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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殇饮 ...

  •   那天,齐国的战报快马加鞭而来。

      张鉴决口漱河,水淹齐国王都,王都将士百姓死伤无数,齐国国君齐王假意投降,被张鉴当场格杀。
      自此,齐国国灭。

      距离张鉴出征已有数月,听到这份战报时,李棋正帮李川拟诏书,一字一句落入耳,李棋手一抖,一滴浓墨便落在娟布上,黑得刺目。

      李棋闭上眼睛,耳畔仿佛听到了那滚滚波涛之声,还有无数无辜百姓葬身大水之中的尖利哭嚎。

      他仿佛看到了那掩埋于一场胜利之下的铁血与悲怆,那手握长枪骑在马背上的少年将军,一枪洞穿齐王的胸膛。

      他仿佛看到了昔日里刘启坑杀三十万东郡卒兵时的场景,而自今日起,张鉴之名将响彻整个天下,他将是下一个杀神。

      一将功成万骨枯,不外如是。

      耳畔传来李川震耳的笑声。

      李棋放下笔,起身朝他长揖。

      “恭贺皇兄又破一国。”

      他止了声音,半阖着眼看着李棋,嘴角仍是止不住的愉悦。

      “张鉴将军果然大才,你知人善用,当赏。”

      “臣弟惭愧,皇兄当赏张鉴将军。”

      “等他回来自然有他的赏。”李川不耐地摆了摆手道。

      这时候再谦虚下去反倒不知好歹了,李棋未再推辞。

      错金云纹青铜博山炉散出袅绕香气。

      李棋回到王府,没过多久,李川的“赏赐”便到了。
      十个万里挑一的美人,分别来自各国的贵族。

      容貌出挑 ,出身高贵,非要来十个这样的,似乎才不辱没了他们大雍的棋王似的。

      端着茶杯,李棋看着眼前姿态各妍又千娇百媚的美人哭笑不得。

      无奈之后是长长的叹息。

      他开府已有十年,如今二十有四,别说王妃,连个正儿八经的姬妾都没有,太后为此不知明里暗里劝诫过多少次,可他就是不想随随便便让一个女人进府。

      眼前的十个美人看着真叫人糟心。

      “周岩,你把……她们都打发了吧。”李棋不想再看,垂眸摆手。

      “王爷,这可是陛下的赏赐。”一边的吴公公提醒道,“陛下一直忧心王爷身边没个可心人儿,所以才赐下这十个美人,陛下还说了,王爷若看不上她们,就是她们的错,全部都要送到军营中去。”

      送到军营是什么概念。

      这一刻,李棋敛了笑意,冷了神色,那十个美人扑通一声全跪下了。

      这就是要他必须收。

      收了这十个美人后,吴公公才心满意足,领着一大队的人马出了王府。

      浩浩荡荡从平间宫出来,如今又浩浩荡荡地回去。

      若是吴公公肯回头看上一眼,就一眼,他就能看到棋王冰冷似铁的目光犹如利刃,直直地刺入他自己的后背,那目光是真的冷得像冰窖。

      是伪装成家犬的猛兽在被触怒后撕破了和平露出狰狞猩红的獠牙。

      平间的花开在墙上,分外好看。

      “周岩,你过段日子,暗地里把她们放出去,给点金银细软,让她们自寻出路。”

      “王爷何不留着?”周岩实在弄不明白。

      “她们是烫手山芋,指不定哪天就让本王引火上身了。”

      “得了吧,您就是嫌吵。”

      李棋听罢,笑了笑,也不否认。

      “近日平间可有什么大事发生?”

      周岩想了想,“没啥吧,哦对了,听从宫里出来采办的宫人说平间宫里好像出了个什么事。”

      一听王宫二字,李棋慢慢放下手里的木制帛书,目光从日月四时的神话、敬天顺时的文字上移开,抬眼示意他继续说。

      “据说……陛下往长宁殿送了很多价值连城的宝贝,王爷您说奇怪不?陛下不送他的妃嫔偏偏送给长宁殿的那位。”

      “……长宁殿有何不妥吗?”

      “王爷您这是犯浑呢,大不妥了,您想想那位的身份多尴尬啊,按辈分来讲陛下跟您都得管她叫声姑奶奶,可陛下这殷勤献地着实诡异了。”周岩往四周瞄了一眼,才低声对李棋道:“坊间传言,陛下是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李茫砰地将茶杯放在桌案上,听了默言的叙述,眼睛瞟到那边一箱接一箱的赏赐,心乱如麻。

      近日来长宁殿很是热闹,芳沁连连哭了三日,让李茫不知所措。

      接连几日的君王示好让长乐殿在平间宫成了一处不能说的秘密。

      众所周知的秘密。

      而后张鉴将军的凯旋,雍皇决定大摆筵席,特地下发旨意请长乐公主前去,令后宫氛围的凝滞达到巅峰。

      猎场中。

      吴公公实在忍不住问雍皇:“陛下,后宫其他女子不美吗?”

      李川第一次射箭失手,说:“美则美矣,但和庙堂中的泥塑一样。”

      当年雍和帝驾崩,新帝登基不过一年,平间宫便开始争相斗妍,连宫女都会含羞带怯地议论新帝是如何如何高大,如何如何英俊,飞上枝头的愿望在人心奔走,女人如戏台,不过是你方唱罢我登场。

      几年过去,雍皇后宫前前后后也只不过四个女人。

      雍皇不近女色,不喜奢靡,唯有磅礴扩张版图的野心在胸中奔腾,只有看着自己的势力愈发庞大才会有愉悦感。

      有人说惠妃林绮芸端庄娴熟,与雍皇少时相识,琴瑟和鸣,未来必是凤冠加持,后位在握。

      有人说元妃叶伽罗纯美妖娆,迷得雍皇不顾她是蜀女,宠爱有加。

      有人说馨贵人薛馨温和秀丽,雍皇怜她性子谦和,温雅知礼。

      有人说浣嫔沈浣清冷不凡,才华横溢,一曲清平调让雍皇不敢亵玩。

      但到了雍皇本人口中,他的女人们其实是“泥塑”。

      吴公公早知道故事真实的模样,只是万万没想到向来冷心冷肺的雍皇陛下居然有朝一日会想得到一个女人。

      存雪殿。

      “真不希望娘娘看见元妃。”灵春小心翼翼地梳着惠妃的青丝。

      “这种宴席,元妃应该不会去的。”惠妃挑选着匣子里的手镯,笑着回答道。

      是了,昔日张鉴之父张猛攻蜀,蜀王唯恐身死国灭,主动废去太子英双腿,将其亲手交给了雍军,要杀要剐皆尽雍皇出气,而后更是献上自己的嫡女给雍皇。

      事实证明这样的小聪明是有用的,至少现在蜀国还没有彻底灭亡。

      “那太子英现如今在何处?”李茫凝视着镜子里的自己,旁边的芳沁正开珠宝匣子。

      “也许是死了,也许还活在平间宫的某处,也许在审罪司,谁知道呢。”

      李茫垂眸,由着芳沁和默言给她整理头饰,在沉默了许久后,李茫喃喃道:“……希望他是死了。”

      芳沁的手顿住了,看向她的公主,问:“何出此言?”

      “一国山河尽,死,方为解脱,若李川不让他死,他便只能活着,活着看自己的父亲将自己亲手葬送,活着看自己国破家亡,活着看自己的妹妹嫁给仇人,活在永远不会醒来的噩梦里。”

      话语里的悲怆和同情呼之欲出。

      原以为骄纵跋扈的元妃,想不到还有这样一层唏嘘的身世过往,不免让李茫又一次体会到凡人和事不能看表面。

      忽然,听外面的宫人来报,浣嫔到访。

      李茫眼里疑惑浮现,放下手里的竹制简牍。

      与芳沁对视一眼。

      不知浣嫔来此用意何在。

      “我这长乐殿,近日还真是热闹。”

      浣嫔的白裙别无花朵,整个人清丽素净地太过虚渺,一点也不像个君王嫔妃,倒像个披麻戴孝的孤女,我见犹怜。

      “长乐殿下安。”

      她身后并无宫人,徐徐一拜,李茫立刻上去扶她。

      “你来我这长乐殿是有什么事吗?”李茫问。

      她抬眼,眼里不再是赏花宴里踌躇不前,惊慌失措的神色,而是温温和和但无坚不摧的玉石。

      无棱无角,暗藏锋芒。

      “长乐殿下,您会去三日后为张鉴将军举办的凯旋宴吗?”她的开门见山让李茫略微诧异。

      “我应该……会去。”

      浣嫔笑容不变,倒是一切在意料之中,她这番与之前大不相同的转变不可谓不惊人。

      她递给李茫一个盒子,长条形的檀木,锁很奇特。

      “宴会之后,您再打开这个盒子好吗?这是我送您的礼物。”

      李茫接过,拿在手里不沉。

      “你为何要找我?是因为惠妃与元妃刁难你了?”思索一番再试探。

      浣嫔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您殿里的海棠真美,在这平间宫里生存,唯有您能心如止水。”

      见她不愿说,李茫看着她,摇头,“你错了,我也只是个寻常人,做不到心如止水。”

      听闻浣嫔身体不好,不能久站,李茫引着她到廊内坐下,她则靠在干阑,凝望着飞花与柳絮齐飞。

      以及花絮中白衣泠泠的女子宛如一轮皎洁的明月。
      那是长久的静默。

      浣嫔看向远处的目光包含了许多李茫看不懂的情绪,她眼前也只不过是漫天飞花,层层宫墙,大抵也只有天空与外界别无二致。

      “殿下,可否听我一曲?”

      李茫唤人取来琴。

      “求之不得。”

      据说浣嫔入宫前一曲《殇饮》名动天下。

      风吹起长袖,犹如云舞,坐在琴前的女子缥缈如仙,蒹葭动人,似乎人间繁华没有什么能留住她。

      起初婉转低沉的琴音,如靡靡之音,张扬似朔风吹雪,舒展如微风拂柳,带着泉水叮咚的忧伤,可渐渐地声调开始急促,犹如雷点霹雳,沙场点兵,脑海里的霓裳仙子成了战场统帅,孤猿号,听雾雨愁的情思成了万丈豪情。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

      随着浣嫔指尖一压一按一放间,尖锐的、无以调和的矛盾和多种多样的对立情绪开始展现,似乎那琴音里原本美好的故事突遭祸事,轰鸣着倾泄下来,邪恶而不可一世。战马哀鸣的、悲戚的华彩乐句后,李茫甚至能感同身受那神秘的柔婉叹息、动荡不安、犹豫甚至顺从与激情的急邃冲动交织在一起。

      汇聚成悲痛。

      李茫就这样见识了什么叫名动天下。

      眼前女子的才华的的确确足以动摇九州。

      曲毕,浣嫔双手撑在琴弦上,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她的身影让人看着就觉得很单薄。

      李茫只依稀听到浣嫔嘴里念着一首民间的歌谣。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似蹙非蹙,不知在看向何处,回忆尽头有泪花。

      在长久的静默无言后,她忽然侧过脸凝视着李茫,用她那始终让人看不懂的神情。

      “这可是《殇饮》?果真是名动天下。”李茫问。

      “那我便考考长乐殿下,您可知何为殇?”她抬眼。

      “男女未冠未笄而死者,谓之殇。”李茫脱口而出。

      “我定此曲名为殇,还有另一种含义。”浣嫔拈起一片落花:“春天浸透的苍绿在洄游,灵魂在洄游,流不回一节枯木因果未定的往生。”

      “信而见疑,忠而被谤,能无怨乎?”她面无表情地说道。

      信而见疑,忠而被谤,能无怨乎?

      这句话,她在书上看到过。

      李茫在心底念叨着这这句话。

      浣嫔是被冤枉了?

      李茫迷惑地望着她:“……浣嫔,你究竟打算要做什么?”

      “长乐公主殿下,我想要这平间变天。”她似乎什么也不在意了,很自然而然地吐露出足以叫旁人脸色大变的惊人之语。

      李茫也大受震撼。

      但幸亏这附近暂时只她二人,她早已屏退左右,连芳沁与默言都去做自己的事了。

      “……这种类似谋反的话,浣嫔你可千万不要再说了,小心有心人加以利用。”李茫认真地劝解道。

      浣嫔却摇头,“我若不往,无人会往。”

      李茫心里涌出一股难受。

      浣嫔突然对李茫弯了个非常温柔的笑容,“其实长乐殿下,我们以前见过的。在我们都还很年幼的时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殇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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