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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出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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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嬷嬷别哭了。”
“你说我怎么能不哭,陛下……你说陛下这是个什么意思啊!殿下你可千万不要——不要——哎哟作孽哦!”
李茫被芳沁哭得脑仁疼,又无从责怪,从小到大都是嬷嬷把她养大,芳沁与她母亲已无不同。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次过后会出事,我就知道有问题,呜呜呜呜,殿下,我可怜的殿下……”
“那次?什么那次?”
芳沁试泪,“殿下可能忘记了,您十四岁及笄后,有一次我在长宁殿走廊处撞见了刚登基的陛下,我当时还纳闷,怎么陛下会绕到长宁宫来,这可真是……这都三四年了,唉……”
听着耳边芳沁的哭声,李茫的心也有些乱,甚至于还带了些怒,这怒自然不是对芳沁而发,而是冲那位能伏尸百万的帝王君主。
“嬷嬷放心,后宫之事我是不会沾的,今日我去那惠妃的赏花宴,着实让我无所适从,每一个人的一言一行都仿佛别有深意,我可真是学不来。雍皇他再怎么胆大妄为也不敢对我贸然出手,我毕竟是他姑奶奶辈,他难不成就不怕天下悠悠众口?”
“对对,殿下说得对。”芳沁刚转喜,忽然又想到什么,满脸苦涩,“但是殿下,您未来的婚事可是掌握在陛下手里,我真怕……”
“……我的婚事本就一直是个烫手山芋,任谁都难以抉择的,嬷嬷你的担心不用太深,后宫佳丽三千,光是今日我得见的惠妃几人都足以称得上百里挑一的美人,那雍皇想必过不了时日就会忘记我。”
李茫边说,边眼神闪烁地凝视院中海棠,轻咬红唇,明明是平日里最熟悉的花,今日却生生碍眼了几分。
芳沁看着李茫的脸孔,欲言又止。
真的会吗?
如今都快过了三四年了,满宫海棠是何居心,真那么轻易能说忘记便忘记吗?
何况,虽然后宫佳丽三千,但她一手呵护长大的长乐公主分明就能让她们望其项背,不是她芳沁自大,她也算宫中老人了,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什么样的绝色没看过?但李茫的容貌,她是一点一滴地看着越来越惊艳,越来越惊心,真可谓是应惭西子,实愧王嫱,随便放在什么平民百姓家中都会有踏破门槛的人排到边关去。
更何况,李茫的才、德、艺、慧也都是顶尖的第一流,原本就该活泼的年纪偏学到什么修身养性,又端庄又娴静,与世无争,加之心地善良,这等容貌,这等性情,那雍皇能忘得了吗?
若真卷入这些宫中是非里,李茫哪里能承受得住那些诡诈伎俩和有心人的颠倒黑白?
史书笔下留个不好的名声还是其次,关键在于李茫会不会幸福。
芳沁年岁已大,年轻的时候还曾有幸在御前奉茶,看多了姹紫嫣红开遍,都付于断桥残垣,宫中繁华于她而言不过如此,她一生所求不多,惟愿李茫安康而已。
可是后宫的安康谈何容易?
想到这,芳沁又想哭了。
李茫疑惑地偏头:“嬷嬷?”
李茫思索了一阵,忽然问道。
“对了,那位浣嫔我着实好奇,嬷嬷你知道她的情况吗?”
这一问总算转移了些芳沁的注意力,哭也不哭了,努力回想了一番。
“浣嫔?我只知道她是御史大夫沈平之女,名浣,字鸳鸳,有雍国第一才女之称,去年进的宫,好像一进宫陛下就给封了她浣嫔,据说她性情安静冷淡,不欲与旁人结交,很是低调,别的我也一概不知了。”
沈浣,沈鸳鸳,真是好听的名字。
李茫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浣嫔的名和字。
“她为何穿白衣?”
“这我也不太清楚,许是那位娘娘喜白色?殿下怎么问起浣嫔了?”
“……今日赏花宴,我瞧那浣嫔夹在惠妃与元妃之间被当成挡箭牌,很是可怜。”
“这不是没原因的,浣嫔琴艺乃一绝,早已有大家名号,我听闻陛下时常去她宫中听琴,想来元妃与惠妃心中对此都有疙瘩。”
所以才容易挑起矛盾。
李茫听了芳沁的解释才了然,感叹道:“这几个女人可真难。”
争执、冲突不是没有原因的,既要为了名利,又要为了君王,更要为了家族。
她脑海里又闪过浣嫔那双眼,忧郁的浸着两汪秋水。
不管愿意不愿意,一旦踏入这红墙深宫,帝王家中,你就成了漩涡中心的人,身随雨打,万事不得已,再不愿意,也只能陷在里面,卷在其中,想要独善其身是绝无可能了。
她何尝不是也如此呢?
李茫抬头望着如洗的天空,明明是九洲汉地的人都能仰望的同一片天空,她却只能犹如笼之鸟被关在王宫中,连外面长什么样都一概不知。
“嬷嬷,那两只小鹦鹉还在画廊梁上站着吗?”
“是啊是啊,自从殿下救了它俩后,这两只鹦鹉就不走了,殿下要是喜欢,我明儿就命人把它俩捉到笼子里带到殿下面前来。”
“别,嬷嬷,别捉它们。”李茫立刻制止,在芳沁疑惑的目光中叹气,意有所指地道:“如果被关在笼子里再也接触不到蓝天,未免太可怜了。”
“她是这么说的?”李川放下奏折。
“是,属下亲耳听到的。”
李川背对着跪地的侍卫,沉吟道:“行了,下去吧。”
他踱步到走廊中负手而立,眺望武台殿里如今已全是海棠的四周。
那是举国欢庆,他登上人极,野心版图终于可以一一实现的一年,可在他心底深处残留最深的还是那日所见的寂静如月色下一池湖水的长宁殿,以及那与雀鸟对话、背靠日暮黄昏的少女回眸望向他时,一刹那带给他的震撼,海棠飞花。
他心中所有人声鼎沸都归于寂静。
九州汉地的平民百姓都知道,李川的野心从来都不仅仅只是个雍皇,他志在天下共主。
旁边的吴公公悄悄抬眼,只瞧见帝王望向远处深沉如海的眼眸,谁也摸不透帝王之心和帝王的算盘。
李棋在桃花盛开的院中练剑。
剑乃君子之兵,身为大雍的王爷,李棋的剑术自然不凡。
剑势起,剑锋所指之处,带起的剑气吹花拂叶,片片桃花卷上云霄,再随着收势曳落满地。
收剑入鞘之时,不远处传来爽朗的笑声。
“子玉的剑法是越来越精湛了,但我今日却观你,你心不静。”
抬头看去时,一身银甲披风的青年正姿态随意地坐在墙头上,意气风发,手里还拿着一坛未开封的酒。
武渊侯世子,张猛之子,张鉴。
李棋朝他露出笑容来,没有回应张鉴说他心不静,“你来了。”
“我若不来,岂不是便见不着你了?”
“何日出征?”
张鉴答:“三日之后。”
李棋蹙眉,竟如此紧迫,明明昨日才问过他,居然不出五日便要出征了吗?
如此看来所有一切他果然早有安排,那么那日皇兄故意问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只是单纯试探吗?
李棋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直到肩膀被别人捏住。
“子玉看来心事重重地很啊。莫不是遇上了什么心仪的美人?”
张鉴无意的调侃倒让李棋怔在当场。
脑海里逐渐浮现的人影却让他不敢细想。
收拢千丝万缕的思绪,他轻笑,没有再答他,转身进了里屋。
张鉴一向随意惯了,从不拘束,跟着李棋一同入内。
李棋换好衣裳走出去的时候,看到的便是他姿态随意地坐在蒲团上,那坛他带来的酒已经被打开了,凌冽醇香的酒味弥漫整个屋子。
有下人取了酒樽过来,他倒了两杯,也不管李棋喝不喝,便已经兀自喝了起来。
李棋抿了一口便放下了。
“这么多年了,我竟不知究竟什么样的好酒才能入得了你的眼,”张鉴已经独自喝了大半坛子,半趴在面前的矮桌上单手撑着脑袋看着李棋。
“我本不爱喝酒。”李棋答。
“酒多好啊,饮之忘忧,品之解愁。”他说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李棋想到眼前人三日之后边要出征,而战场从来便刀剑无眼。
李棋重新拿起了酒杯:“此一去,万望珍重。”
也许是李棋的郑重影响到了他,张鉴愣了愣,而后重新挂起了笑容。
张鉴练的不是剑,而是上阵杀敌的将军常练的长枪。
李棋屋内自然没有长枪,他便去院子里折了一道桃花树枝,树枝不长,被当成长枪舞动本应显得滑稽,但实际上并非如此。
张鉴每一个动作都潇洒通透,抬手之间又尽是杀伐之气,虽年岁不大,但已隐现大将风范。
李棋在他停下后为他鼓了掌。
张鉴说:“子玉……你和陛下真不像。”
“我不像陛下,很多人都这么说。”李棋并不意外。
他沉默了一会儿,而后才开口:“听闻是你提议让我出征?”
“做决断的是陛下,我不过顺势而为罢了,况且……”
“况且?”
“况且我知你是想去的。”
他一个将军之子,却被囚于雍国首都平间养成个终日流连酒色的纨绔子弟,张鉴自然是不甘的。可他父亲是张猛,昔日刘启功高震主最终身死的案例在前,张猛不敢再将自己的儿子也培养成一代名将,最后落得一个悲凉结局。
这些张鉴未曾同他提过,但李棋知道。
李棋也能理解张猛老将军的顾虑,但一来此一时非彼一时,刘启早已成灰,张猛亦已年迈,李川想要踏平九州,完成他的宏图霸业,就必定会任用年轻将领,张鉴他势必会用,而二来凭借他对李川的了解,李川也绝不是兔死狗烹之人,只要不主动弄权挑战帝王威仪,张家便不会有事。
张鉴大笑三声:“唯君懂吾!”他一口饮尽坛中所剩的酒。
“得此知己,我张鉴无憾!”
兴师十万,出征千里,百姓之费,公家之奉,日费千金。
为首的将军披惊雷,傲骄阳,狂风当歌,帝王和众臣站在城楼上目送其出征,浩浩汤汤的军队整装齐发。
平间的风更大了些。
雍国的风注定刮向九州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