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难》问渠哪得

2、海棠

　　室内陈设大紫檀雕螭案、青绿古铜鼎，彰显了富贵豪华。

　　李茫看了一眼。

　　而那惠妃林绮芸彩绣辉煌，与过去毫无二致，连她的丫鬟都白绫细折裙，容貌标志。

　　李茫单独赴宴，后面只跟了贴身宫女默言，默言是芳沁一手调教出来的，踏实肯干，少言少语，对李茫是死心塌地地跟随。

　　李茫一袭浅红襦裙外罩了一件羽纱面白狐狸里的鹤氅，头上只散挽着纂儿。

　　她看别人不凡，却不知别人看她是天仙下凡。

　　李茫眼前四个大相径庭的尊贵女人，最左侧稍稍在其余三人后面的一袭白裙的女子吸引了她几瞬的注意，只因她手执麈尾念珠，与旁人的贵气打扮不甚相同。

　　惠妃右侧的便是元妃了，李茫在元宵宴上有过一面之缘，今日她云堆翠髻，五官精致小巧，今日离得近才发觉她不似纯粹的九州汉地人，比惠妃另具一种妩媚风流，几分盖住了惠妃林绮芸的光芒。

　　惠妃左侧是宝蓝盘锦镶花裙的馨贵人，她和善地对李茫弯了一个清月般的笑容。

　　四人同时向她行了个礼，恭恭敬敬地迎她坐了上位，比主座的惠妃高几分。

　　慈寿殿的太后正与棋王谈话。

　　“听闻惠妃娘娘那处设了个什么赏花宴，太后娘娘与棋王殿下可以去看上一看。”慈寿殿的总管太监王全说道。

　　“哦？林家的女儿真是有闲情逸致。那子玉便与老身去瞧一瞧吧。”

　　“据说，长乐公主殿下也去了。”

　　“什么？那老身便不去了。”太后摆手，“子玉你替老身去吧，顺便代我向长乐公主问好。”

　　李棋无奈，笑着说是。

　　这其实便是李茫向来不欲在平间宫多走动的原因之一，她辈分太高，当今太后也没她辈分高，加上她年纪轻，遇上了便显得过于尴尬，若是让太后给她行礼，即折她寿，也不好看，哪怕人家嘴上不说，心里一定不舒服，这也是两方人都尽量避免见面的原因。

　　李茫不愿惹人非议惹人嫌，不愿高调，便极少出长宁殿。

　　武台殿销金提炉焚着御香。

　　“陛下，长乐公主出长宁殿了。”

　　李川闻言，落笔的手一顿，一滴墨就滴在卷轴上，像晕开的一朵墨色海棠。

　　他盯着这朵墨色海棠出神许久。

　　“……她去了哪里。”

　　他抬头凝视说话太监的目光深沉如海。

　　“惠妃娘娘设了赏花宴，邀请了长乐公主殿下、元妃、浣嫔、馨贵人。”

　　话音刚落，正值盛年的帝王撂下笔起身，大步走出宫门，后面跟了一长串的宫人随行。

　　帷幔拉开。

　　目光穿过篱花障，粉墙环绕，绿柳周垂，水面东岸有一亭，眼前衬几块山石，一边种着数本芭蕉，那一边乃是西府海棠。

　　“大家不需要拘谨，赏花宴本就是让几位有感而发。”林绮芸笑着道。

　　“能有什么有感而发，如今平间宫四处都是这些海棠，我都看腻味了。”元妃在旁，慵懒地倚靠着梨花圈木椅，她掀起眼皮，幽幽眼波似有所指，“也不知陛下的心是被哪朵绝世海棠给牵走了，闹得咱平间宫人人都得眼巴巴看着这些花。”

　　林绮芸被她这番话压平了嘴角。

　　“我说此乃红香绿玉，长乐殿下可有其余见解？”薛馨忽然转头问李茫。

　　其实按惯例，这些嫔妃是无法跟雍穆帝之女长乐公主平起平坐地交谈，所以薛馨乍一问出口，李茫还没回过神来，向来坐在高处无人问津，只能受他人仰视的长乐公主还是少有地被年轻女子搭话。

　　红香绿玉。

　　红代指海棠，绿代指芭蕉。

　　李茫懂了她的蕴意，自然笑说：“馨贵人才情横溢，芭蕉叶叶为多情，一叶才舒一叶生，以玉做比再恰好不过，馨贵人此时仍能借以抒发情感，足以证明馨贵人对陛下的一片赤诚。”

　　薛馨讶异地与她对视，不料长乐公主竟能从中领会她的深意。

　　她真心实意地向李茫举杯，一口饮尽。

　　林绮芸看她俩似有互为知己的意思，以扇掩唇：“其实比起花草，我更喜竹。”

　　李茫并不意外，从她喜扇这一爱好就足以猜测出来了。

　　“诶，姐姐，我听闻竹还有一个故事哩。”一旁的元妃巧笑倩兮，银环叮当，“传说，尧有两个女儿、一个叫娥皇，一个唤女英，这两个姑娘都十分貌美，后来她们都嫁给了尧的继承人舜。舜和娥皇、女英的婚后生活美满，家庭幸福，舜除了作为娥皇和女英的丈夫外，更是一位贤明的君主。在一次外出中，舜去世了，娥皇和女英悲怆万分，出门寻夫，她们的泪水染湿了青竹，悲伤感动了天地，结果竹上也生出斑点，后来人们称这种竹子叫斑竹，又名湘妃竹。”

　　元妃说完笑弯了一双杏子眼：“姐姐不愧是姐姐，连爱的竹都有这么美好的故事。”

　　元妃本是南蜀的公主，名唤叶伽罗，雍破蜀后，蜀王为自保进献的幺女。

　　这位元妃年岁比在场妃嫔都轻，看上去也格外不知事，也不知是真不知事还是假不知事。

　　林绮芸却对于她此番言论不予置评，表情淡淡。

　　李茫低头沉默不语，默默品茶，心下后悔赴宴，仅是一场赏花宴，她从旁便看出其中各怀心事，暗潮汹涌。

　　这气氛真是诡异古怪，让她浑身不自在。

　　湘妃竹可一直就是幽怨、哀愁的象征，如今这位元妃却拿湘妃竹引证，也不知她是何用意。

　　至于那位曾经眼神干净的惠妃娘娘如今也与之前大不相同了。

　　李茫抬眼看林绮芸，被林绮芸刚好捕捉到目光，李茫也不慌张，对她笑笑，林绮芸也回以一笑。

　　“《诗经》有言：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林绮芸道。

　　算是对元妃说的话一个回应。

　　“姐姐真实博学强识，不像我，我俗，我喜的就是牡丹这种富贵花哈哈哈。”

　　这叶伽罗当真是个奇女子，言辞举止都堪称又奇又怪，不在乎旁人，不在乎得罪人，任性独一份，话里热情如火，却像个无情人用冷峭的眼睛窥探旁人。

　　李茫暗暗感叹这里不宜久待。

　　她暗中打量这位元妃。

　　若是牡丹盛容乃群芳之冠，那这位元妃叶伽罗就称得上宫中一流容色。

　　她看向那边抿茶的惠妃林绮芸。

　　惠妃不及。

　　赏花赏花，却满目全是海棠，不免无新意。

　　“如今这院中只有海棠，有些可惜，浣嫔你一向话少，不知你喜何花？”林绮芸放下茶杯问。

　　浣嫔一身白裙，低调至极，可看容貌依然是美的，她放下手中茶杯，说：“我喜梅。”

　　“红梅作为花中君子，傲雪开放，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生性孤高，与你很是相配。”林绮芸笑着点头称赞，“但我观你如今这身打扮却似水芙蓉。”

　　浣嫔垂眸莞尔，不热情也不冷淡，“多谢惠妃娘娘赞誉。”

　　“姐姐说像水芙蓉，依我看水芙蓉还是太素，浣嫔美貌，当是白海棠才对。”元妃叶伽罗显然不愿息事宁人。

　　宫中谁不知道，当今雍皇喜海棠，一声令下，平间宫一夜之间开满海棠，今日元妃以白海棠比喻浣嫔，却以湘妃竹对照林绮芸，这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浣嫔白了脸色。

　　林绮芸的眼神也沉了沉，在场气氛有瞬间的凝滞，唯独元妃似毫无所觉，还在那笑魇如花，对周围浑不在意。

　　李茫叹气，在一阵沉默中。

　　“借来梨花三分白，寻得红梅一缕魂。浣嫔该是梨花才对。”

　　李茫的一句话打破了凝滞的气氛，林绮芸重新恢复了笑颜：“长乐公主殿下才情盖世，您随随便便吟出口的诗就不同凡响，若是男儿身，必是朝堂的少年英才。”

　　浣嫔也随之松了一口气。

　　元妃见是李茫开口，倒是闭嘴了。

　　林绮芸心中不忿，她倒是柿子会挑软的捏。

　　默言暗地里拉了拉李茫的袖子，在李茫余光扫过来时轻微摇头，暗示她的殿下不要再多说了。

　　李茫环顾这四位雍皇的女人，看上去有梅之冷艳，有兰之馨丽，有竹之修雅，有牡丹之倾城，各有各的千秋，各有各的风华，是各妍争艳，风平浪静下是波诡云谲。

　　这些人就不能有事说事，非要拐着弯子。

　　她也知晓默言是对的，原本当初就是多管了惠妃的闲事，才惹来这一遭赏花宴的邀请，如今她又重蹈覆辙管浣嫔的闲事，李茫叹气。

　　李茫中途以心口闷为由去周边走走。

　　却在假山转角处遇见一人。

　　对面人一袭玄青色的锦袍，个头很高，拥着成色极好的乌黑貂裘披风，正用眼神丈量她。目如远山，面色凉薄雍容，不管面前究竟何许人也，总归不会是一个普通人。

　　只是对面那人，年纪不大，却气度惊人，举足间自有一股王者般迫人的敦厚感，给李茫一种仰望山顶的感觉。

　　李茫还没推测出此人是谁，默言却大惊。

　　他是何人，惠妃已经做出回答。

　　“陛下！”

　　他竟就是雍皇。

　　李茫垂眸。

　　她对于雍皇的印象极浅，元宵宴那日他离她很远，只留给她一个微侧的背影。

　　李川站在她面前像一座山，他朝她点头，礼数周正：“长乐公主。”

　　这便是坐拥雍宫，剑指六国的雍皇。

　　李茫也微点头，算是应了。

　　林绮芸提着裙子过来了，与此同时后面的元妃、浣嫔、馨贵人也跟着行礼。

　　人齐了，几人站在这里，李川一一问候了这四个女人，没有多余偏爱，每个人得到的态度都是一样的，元妃活泼，一直在问雍皇各种问题，惠妃较为端庄些，馨贵人欣喜地看着李川，至于浣嫔，她则平淡到泯然众人。因为雍皇李川的到来使奇怪的气氛更加奇怪，还偏带了一种欲盖弥彰的和谐，假的让李茫如坐针毡，她现在站在这里也属实尴尬。

　　“……我有些乏了，惠——”

　　“既然长乐公主累了，吴争，你务必把长乐公主安全送回长宁殿，出了事我要你脑袋。”李川忽然发话。
　　君王开口，莫敢不从。

　　原本暗潮汹涌的微妙气氛此时瞬间在君王威仪的目下彻底消散，林绮芸她们都垂眸不语，吴争立刻冲李茫行礼，毕恭毕敬地像要把上半身压到地上去。

　　纠结几下，李茫便随着吴争走了，总算远离了后面的一切繁华争端，她长吁一口气。

　　却不知北边的假山后面还立着另一位王公贵胄。
　　没有露面，同样观了整个过程的李棋也没有说话。

　　“长乐公主殿下身子弱，应该多出来走走，对身体好。”

　　“长乐公主殿下一定要多注意身体，陛下偶尔还会问药膳局的人多为长风殿下备药。”

　　“长乐公主殿下的长宁殿是否有需要改建的地方？如果有，尽管告诉小的，小的一定给您办好。”

　　“吴公公，便送到这里吧。”李茫打断了吴争的滔滔不绝。

　　抬头便是镌刻着长宁殿三个字的匾。

　　“好的好的，殿下小心。”

　　李茫转身。

　　却听后面又唤了一声：“殿下！”

　　李茫回眸，黑发红裘，吴争以及后面一众宫人都跪下了，吴争说道：“陛下托奴才问一句，满宫海棠，可否与长宁殿相衬？”

　　李茫的心忽而沉到了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