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拉杂摧烧之 勾栏样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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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拉杂摧烧之
翌日，未时末，阳光灼灼。映雪携周荷在杨府门前落了轿。
她今日穿了件雨过天青色纱衫，下系绢白裙，裙襕处用银线绣了水波暗纹，走起路来葳蕤生光。头上梳着单环髻，簪了几点珍珠簪，一支镂空莲花金步摇。整个人清丽温婉，素净端庄。
周荷穿了一身海棠粉薄罗衫子，下系葱白纱裙，鞋尖上用银线钉着金箔蜻蜓，随步伐轻颤。她头上梳着桃心髻，发间别着几支碧玉簪钗，并几点露水似的珍珠簪。整个人立在池畔荷风里，更像一盏亭亭玉立的新荷。
映雪仰头望了一眼门楣。
上次来此处，还是刚入京时。那一次，她听到了杨济即将迎娶原思雨的消息。一晃数月过去，她又要来此赴原思雨的赏花宴。
午后，杨府后院池塘碧波潋滟，莲叶层层叠叠铺满大半水面，熏风吹拂，荷香阵阵。
映雪跟在引路丫鬟身后穿过月洞门。周荷走在她左边半步，总是下意识地往她身上靠。
也怪不得周荷。她在富阳时，夏日与小姐妹们下河摸鱼，撑船采莲，泥水溅到身上也不打紧。可眼下这场宴会，来来往往皆是端庄华丽的官宦小姐、世家贵女，她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池畔凉亭挂着浅碧色纱幔，亭中已坐了不少人。
映雪见状，顿觉不妙。她与周荷是按照帖子里的时辰提前了半刻，怎会有这么多人？
只怕……是那帖子上的时辰被人动过了手脚。
她心中念头一转，取出备好的梨木匣，携周荷稳步踏上了亭前石阶。
原思雨坐在正中一张铺了竹席的圆椅上，手里捏着玉柄团扇轻摇，扇坠随她动作晃动，打在腕间一只翡翠镯子上，煞是好听。
她今日的装扮，显然用足了心思。
一袭青翠对襟衫以孔雀羽捻线织就，在日光下荡漾碧华。额间贴了一枚翠羽钿，羽尖延申至发际。头上梳着洛京最时兴的䯼髻，发间是一整套雀羽点翠，凤钗衔东珠，蝶簪缀金缕。
这也难怪。自前国舅董竺被杀后，世家大族看出长公主的野心，便纷纷倒向了董竺生前的得意门生原建宁。
原思雨是又原建宁唯一嫡女，可谓是贵女中的贵女。此番又是她做东，自然要将这一身行头妆点到极致，务求艳冠群芳。
围坐在她身边的几位贵女，自然也个个衣饰鲜亮，环佩叮当，说话时细声细气，偶尔嬉笑两声，便立刻掩了口，拿团扇半遮着脸，目光若有若无地往映雪和周荷这边瞟来。
映雪走到亭前，带周荷敛衽行了平辈礼。
原思雨抬眼笑道：“苏司籍来了，可让我们好等。”
映雪听出为难之意。可帖子在入府时便已交由门房仆从收了去，如今她两手空空，无凭无据，若直言时辰有误，反倒显得狡辩推诿。何况，原思雨设下此计，定然做了准备，到时让仆从拿来换好的帖子，反而难办。
她歉然一笑，捧起梨木匣，道：“给原司乐挑选礼物，耽搁了些功夫，还望莫怪。”
原思雨没料到她竟将计就计，承认了来迟，还礼数周全，便朝侍女小梅颔首示意。
小梅上前接过木匣，退至一旁。
原司雨道：“无妨，苏司籍请坐。”
她说罢，执团扇指了指亭西南角两只加了软垫的绣墩，那位置背对着荷塘，日头正好斜斜晒在背上。
映雪微微侧过身，让周荷先坐了，才挨着她坐下。
坐在原思雨左手边的年轻姑娘穿了一身桃夭色长衫，披荷花云肩，与周荷的衣裳颜色相近。
只见她以团扇掩着嘴笑了一声，凑到身旁贵女耳边说了句什么，那贵女便拿眼风扫了扫周荷，又扫了扫映雪。
周荷耳根微红，微微吸了一口气，将脊背挺得更直了些，交叠的双手端端正正放在膝上。
映雪不动声色地将手覆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周荷侧过头来，看她朝自己微笑，便放心不少。
那贵女慢悠悠地开了口：“这位妹妹，便是从富阳县来的周小姐吧？”
周荷轻声应道：“是。我叫周荷，‘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的荷。”她想了想，又道，“敢问姐姐是哪家小姐？”
那贵女笑而不语。身旁的女子便替她答道：“这位是浙江布政使王大人的千金，王念雪王小姐。”
映雪端详她片刻，发现这位王姑娘与原思雨果然有三四分相似。
王念雪打量着周荷，道：“富阳偏僻，周妹妹从前没学过梳妆吧？这妆……”她的目光移到映雪身上，“莫不是苏司籍帮忙化的？”
周荷听出她话中嘲讽之意，恨不得上前与她理论。但这里不是富阳，她不能为了一时之快，丢了整个周府的体面，让周大哥和苏姐姐为难。
可她到底年轻，不知如何接这绵里藏针的话，只得侧首看向映雪。
映雪朝她微笑以示安慰，又对王念雪道：“王小姐好眼力。”
王念雪道：“怪不得，这妆看着总有些勾栏样式……哎呀！”她以团扇掩唇，笑意更深，“我失言了，苏司籍可别介意呀。”
此言一出，满座皆静。
托原思雨的福，新科状元周召棠的义姊曾是南教坊乐伎这件事，早就在京中贵女之间传开。
一双双眼睛或明或暗地望过来，都等着看好戏。
原思雨端着茶盏呷了一口，唇角微勾。
映雪微微歪了歪头，讶然道：“王姑娘说的勾栏样式，是什么样式？”
王念雪只当她是被戳中痛处装糊涂，越发得意：“前几日姑父家设宴，那琴伎画的就是这样的妆啊。”
她故意把“琴伎”二字咬得极重。听说这苏映雪从前在杭州就是靠弹琴取悦权贵，博了个西泠名伎的名号。
映雪却笑道：“这我倒听不明白了，还请王小姐明示，是这额间花钿，这唇色，还是这眉像勾栏式样？”
王念雪将团扇在下巴上轻点，慢条斯理道：“这瞧着，都有些轻浮。妖妖调调的，哪里像正经姑娘该画的呀？”
周荷听了这话，又羞又怒，瞪圆了一双杏眼盯着王念雪。
这件海棠粉罗衫，是苏姐姐今早特意带她去裴三娘子家的成衣铺子里挑的。头上的簪钗，是苏姐姐从自己的妆匣里翻出来替她簪上的。
今日出门前，苏姐姐还细细替她描眉敷粉，用了小半个时辰。
她从小到大，从没有人这样细致地待过她。可这个王小姐，竟这样糟践苏姐姐的一番心意。
王念雪看着周荷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很是畅快。不过她今日是冲着映雪来的，顺带奚落这个穷乡僻壤来的乡野丫头罢了。
映雪轻轻叹了口气，皱眉劝道：“王姑娘慎言，你这番话，可把在座诸位姐妹都得罪了。”
王念雪笑意一僵：“你什么意思？”
映雪侧过身，轻抚周荷额间花钿，道：“这花钿，是尚宫局上月新画的宝莲钿。”她指了指亭东侧几位贵女，又道，“与这几位小姐夫人的翠羽钿、如意钿、祥云钿是一批。”
话音方落，先前还等着看戏的几位贵女笑意一僵，目光不约而同地往扫向王念雪。
王念雪尴尬地赔笑。
映雪仿佛没看到似的，又道：“这唇色，是长公主殿下最爱的绛珠色。”她指了指亭北侧几位贵女，“这几位小姐夫人今日用的也是。”
几位贵女瞥了王念雪一眼，虽未多言，已露不悦。
王念雪脸上的笑意终于挂不住了。
长公主殿下是整个大梁最尊贵的女子，她哪敢得罪？
“这眉，是如今京中时兴的却月眉。你看，这几位贵女画的都是。”映雪看向上座的原思雨，笑道，“对了，原司乐今日画的，也是这眉呢。”
原思雨举着茶盏的手一顿。
映雪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王念雪。她微微偏了偏头，鬓边那支莲花步摇随之一晃。
“王小姐方才说这些都是勾栏样式……”她顿了顿，迟疑道，“那是说，我们都化了一副勾栏妆吗？”
王念雪慌忙看向原思雨：“表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原思雨搁下茶盏。
她原想让王念雪当众揭苏映雪的短，没想到这蠢货一开口，把满座贵女连同长公主都得罪了。若再让她说下去，自己也脱不了身。
“念雪。”原思雨冷声道，“你见识浅薄，连宫中时兴妆容都不认识，还在这里大放厥词，还不向各位姐妹赔罪？”
王念雪虽是高官千金，但这两年寄养在姑父家中，很是惧怕这位表姐。
知道自己闯了祸，她立即低头福了福身，道：“是我失言了，诸位姐妹莫要怪罪。”
周荷看着她赔罪低头的模样，心中着实痛快。
原思雨又对映雪道：我这表妹年幼，言语无状，苏司籍可别往心里去。”
原思雨袒护表妹，也无可厚非。
映雪淡然一笑：“怎会？王小姐快言快语罢了。”
正这时，成家三娘子和四娘子才姗姗来迟。
映雪心想，成家姐妹与周荷交好，这几日常在一处，若她们的帖子时辰与周荷的不同，三人早就该对出来了。
今日成家姐妹也来迟，恐怕是因为她们的帖子也被动了手脚。这样一来，即便三人比对，也察觉不出什么。
好缜密的心思。
映雪望向原思雨，恰见她也轻笑着看向自己。
这宴才开了个头，后面不知还有什么招数。
宴席终于正式开始。
杨府的侍女们手捧各色瓷瓶鱼贯而入，瓶中插着新剪的花枝，高低错落，疏密有致，亭中顿时甜香萦绕。
花卉中其中以荷花为多，都是今日在杨府池塘里新摘的。
周荷最喜荷花，可经方才那一闹，此时也无心赏花了。
侍女们又捧来莲子羹、马蹄糕、藕粉糖糕等清口小食，供贵女们品尝。
成家三娘子成竹、四娘子成碧坐在周荷身旁，趁众人目光都聚在花器上，悄悄偏过头与她说话。也不知说了什么，周荷便抿着嘴笑起来。
映雪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欣慰一笑。
周荷到底年纪小，方才被王念雪那番话激起的委屈与气恼，如今被成家姐妹三言两语便哄散了。
有一瞬，映雪甚至想，即便这满座贵女看不上周荷又怎样？周荷还有成竹、成碧这两个真心待她的朋友。
想到这里，她不由想起了兰心和水湄。
不知她们在杭州过得如何。
她正出神，王念雪忽然“咦”了一声。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王念雪探身往原思雨手里瞧。原思雨掌心不知托着个什么物件。
王念雪抬高声音道：“这坠子上头怎么有个‘雪’字？”她转过脸来看原思雨，笑道，“表姐，莫非这是你备着送我的？”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拉杂摧烧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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