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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掷地好词凌彩笔 祝诸位高中 ...

  •   第25章·掷地好词凌彩笔

      映雪展开考卷,见第一题考的是经义,题目写道:

      《礼记·内则》云:“礼,始于谨夫妇,为宫室,辨外内。”试作释义。

      她的目光在题面上停留片刻,心中微微一动。这题看似平常,却暗藏玄机。

      古往今来,解此句者,大抵都将其视为男女有别、各司内外的一套礼制规范,老生常谈,从无异议。

      可若只是照本宣科,即便答得再工整漂亮也不过是陈词滥调,哪里值得专门出一道题来?

      她凝神思索时,考场中已有人提笔疾书,沙沙声如春蚕食叶。

      映雪蓦地想到长公主以女子之身行摄政之权,又力排众议开内女科,立意要立千秋女官之法,一扫宦官弄权的积弊。如此大手笔,岂能不讲究“师出有名”?既是开科取士,自然要从圣人之言中寻出合于礼法的根基,方能堵住悠悠众口。

      那么,这道题便绝不是考旧解,而是要看她们能不能解出新意来。

      从古至今,经义之学都讲究言之成理、自圆其说。毕竟谁也不能将古人从地下唤起来,问他究竟是什么意思。要紧的,是说理圆融,脉络分明,让人挑不出破绽。

      这一题,须得从女官制度的角度来释义。

      想明白后,映雪轻轻吁出一口气,抬手研墨,提笔作答。

      辰时三刻,薛尚宫下来巡视,检查诸考生的作答进度。她巡至映雪身侧,低头看了片刻,面上虽无波澜,脚步却比在别处多停留了一会儿。

      巳时刚到,考卷和草纸便一并上交。李尚仪数好考卷,颔首示意,四周便响起鼓声。第二道考题陆续发放下来。

      第二道题考策论。映雪垂首看去,只见题目写道:

      圣上冲龄。长公主临朝,虽有周召之德,亦须防外戚专权、内宦蔽主。试结合六局一司之制,为长公主草拟十策,阐明如何调配六局一司职能,既保圣上起居安乐,又防微杜渐,使其亲贤臣、远小人。

      考场上响起一阵阵倒吸凉气的声响。题目长,要求多,一个时辰要拟十策,还要落笔成章,光是读完题目已有人唉声叹气。

      映雪将题目细细读完,目光在“六局一司”上停了停。六局尚且不论,宫正司掌纠察谪罚,的确与题目所问紧密相关。

      听闻,上一任宫正肖氏因以权谋私,借纠察宫闱之名行铲除异己之实,已被长公主革职下狱,至今空悬未补。这道题或许就是因此事而出的。

      映雪在脑海中将这一个多月来所读的策论选本飞速过了一遍,却发现那些文章中虽有论及“保圣上起居安乐”“亲贤臣、远小人”的,却无一篇涉及六局一司。

      想来也是,昔日科举应考的都是男子,眼光多在朝堂,甚少有人将笔墨落到内廷制度上去。

      不过,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读策论选本,本就不是为了生搬硬套,而是让自己落笔时有东西可写,言之有物、论之有据。这一月来的苦功,此刻便是见真章的时候了。

      她略一思忖,心中已有了大致的脉络。这道策论既要草拟十策,又要兼顾六局一司职能的调配,一个时辰只怕还嫌紧迫。她不敢再耽搁,抬手将袖口一挽,铺纸研墨,提笔便写。

      日光爬上窗棂一格又一格,天越来越热,考场里渐渐响起焦躁的翻页声、叹气声。穿大袖衫来的考生赶紧束起了襻膊,叠穿两三件的考生除去了外搭。

      映雪的额上也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她却浑然不觉,目光不离纸面,笔锋稳健。

      交卷时已近午时,留一个时辰吃饭歇息。两场考下来,众人早已饥肠辘辘,可依着规矩,考生不得离开座次,只能用自带的干粮和清水果腹。一时间考场里安静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细微的咀嚼声。

      映雪取出随身带的干粮,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团金黄蓬松的肉松。

      为了防夹带,干粮入考场前都要被掰碎查验,因此大多考生图省事,干脆带了本就粉碎的吃食。

      当初周召棠赶考时,带的也不过是些寻常米面。会试那几日,他在考场外结识了成永,偏巧考棚又挨得近,每至用饭时,成永那边便飘来一阵浓郁的肉香,勾得他暗地里咽了好几回口水。

      后来听成永说,这东西是草原人发明的吃食,整个洛京只有一处铺子能买到。这回映雪考女官,周召棠早早便求成永替他买了一些来。

      映雪拈起几缕送入口中,只觉松软顺滑,咸香四溢。作答试题的疲惫与考场上紧绷的心神,竟被这一缕肉香抚平了些许。

      未时,一阵鼓声沉沉的响起,将那些伏在案上小憩的考生唤醒。有人慌忙抬起头来,额上还印着袖口的褶痕。有人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急急地去摸笔,考场里一时尽是窸窣的衣料摩擦声和压抑的呵欠。

      试卷发下,第三道题考诗赋。题目是:以“宫梅”为题,赋五言排律一首。

      诗赋本是映雪所长。她定了定心神,先在草纸上拟了几个韵脚,正待凝神构思,笔尖却微微一顿,眼睫低垂。

      梅花啊。

      杨济刚离开杭州回洛京时,与她还通书信。她曾在给他的回信中,附上一小枝新折的梅花。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看着纸上的韵脚,映雪的思绪微微一转,又飘向了船上。当日,周召棠为她赋新词。

      落雪千重春亦老。满地相思,只作闲愁扫。

      那两句词,当日听来已是怦然,此刻在考场上无端浮现,更觉字字滚烫。

      他写的是谁的相思,又是替谁在扫那一地闲愁?

      旋即,原思雨那张似笑非笑的面容也跟着浮现。她已是杨济明媒正娶的妻,几次三番地寻衅刁难,杨济岂会不知?可他做了什么?映雪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嘲。

      罢了,这两个人,不值得她费神。

      半晌,她倏然回过神来,耳畔沙沙声连绵不绝,想来周围的考生早已开始作答。她忙摇了摇头,将那满脑子杂乱的思绪尽数拂去,重新将目光定在“宫梅”二字上。

      宫梅,宫中之梅。生于朱墙之内,长于玉阶之侧。虽处深宫,却寒而不怨,孤而愈坚,这正是长公主殿下所需要的女官风骨,不是闺阁中顾影自怜的娇花,而是有士大夫之节气的一枝寒梅。

      映雪提笔在草纸上飞快地拟了几句,审度一番,旋即展纸落墨,笔锋沉着而流畅。还好,并没有耽搁太多时间。

      申时,第三场试卷收齐,第四场试卷发下。考题洋洋洒洒铺展开来,题目是:某年上元节大宴,突发如下事项。作为六局掌事女官,该如何应对并分派差事?

      底下罗列了六个突发事项,个个棘手。

      这一回的题量堪比上午的策论,却比策论更不容喘息。题目发下的一瞬,考场里便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声。

      映雪定睛看着题目。六件事,件件棘手,件件指向宫闱深处不可言说的暗流。出题人的用意极深,考多局协作的调度、考应急处突的决断、考阴谋识别的敏锐,以及宫斗斡旋的分寸。换句话说,考的便是日后真遇上这样的事,能不能在电光石火间做出判断。

      思及此处,她反倒愈发沉静。她将六条事项从头到尾细读了一遍,目光在每一条的关窍处略作停留,在草纸上飞速标注:何事为先,何事可暂缓;何人可信,何人须提防;何局可独当一面,何局须交叉协办。

      她不敢耽搁,立即作答。

      酉时交卷的鼓声沉沉响起,考场里立时此起彼伏地响起一片哀叹。有人搁下笔掩面长叹,有人盯着只写了大半的卷子眼眶泛红,还有人愣愣地坐着,被监考官员催了两次才挪开压着试卷的胳膊。

      薛英与李贞将试卷逐一清点,仔细核对过数目,方才微微颔首。

      主考官滕浩便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诸位考生可以回去了。六月初五放榜,祝诸位高中!”

      众考生纷纷起身拱手致谢,三三两两地向外走去。

      夏日昼长,虽是酉时,日光仍明晃晃的刺眼。老槐浓荫下,有的考生边走边拭泪,有的考生则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映雪随着人流往外走,忽在攒动的人影中瞥见一个眼熟的身形。恰那人也瞧见了她,面上陡然一亮,拨开人丛便迎了上来。这人正是五月初在永宁坊报名处遇到的裴三娘。

      裴三娘又惊又喜,一把握住映雪的手,连声道:“苏姑娘!谢天谢地,你找到保人了。那天的事,我一直过意不去,真是对不住。”

      映雪浅浅一笑,温声道:“无妨。”

      裴三娘见她全然不计较,心头一松,话便多了起来:“我和张娘子好不容易才凑齐了五个人合保。可张娘子考完就哭成了泪人,眼下已被丫鬟搀上轿子先回去了。”

      映雪宽慰道:“你让张娘子莫要太忧心,这事说不准的,说不定便中了呢?”

      裴三娘展颜笑道:“借苏姑娘吉言!若咱们他日能一同在宫中当差,那才好呢!”

      两人正说着,人潮那头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姑娘!”

      映雪循声望去,只见考场外的马车旁,青芜踮着脚朝她这边使劲挥手,身旁立着周召棠与周芾。

      映雪心头一暖,握了握裴三娘的手,匆匆道:“我先走了,再会!”

      说罢,她松开手,转身朝那三个人快步走去。

      邵夫人与周荷已在花厅等着了,桌上摆了几样清淡的小菜。映雪这一日考下来,已是累极,勉强夹了几筷,便告辞回西厢休息。

      青芜帮她除去外袍,卸了钗环。映雪躺在榻上,才觉安稳。被日后烘了一天的栀子花香气愈浓,顺着窗子涌进来。

      她心想,自己从前写诗写文章,山便是山,水便是水,落笔只为心头所感、眼中所见,从不曾揣度过谁人的心思。可今日这一场考试,经义也好,策论也罢,下笔之前,她都在心里反反复复掂量出题人究竟想看到什么,长公主又需要怎样的女官。

      大约这便是文人和官员的区别吧。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软枕里,倒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从前在杭州时,她不过是个教坊女,怎么写都是自在。如今要在京中立身,要在这条仕途上走下去,学会揣度,学会权衡,原就是题中应有之义。

      想着想着,她便沉沉地睡去了。

      周召棠等了映雪一整日,心里原攒了许多话,可见她从考场出来时满脸倦色,便一句也没有多说。

      待映雪回西厢歇下,他独自回到书房,点起一盏灯。

      白日里,他向长公主回禀学田清查之事,长公主甚为嘉许,随即问起前些时日交办的通泰二年盐税亏空一案进展如何。

      此刻,周召棠在绰绰灯影里将旧案卷宗重新摊开,目光在那些陈年的账目、供词、路引之间细细游走,最后又停在了左佥都御史苏明逸亲笔所书的几页核查记录上。

      前些日子那种隐隐的熟悉感又浮现上来。他凝眉细看了许久,心念一动,搁下卷宗,唤了声:“芾哥儿。”

      周芾应声过来。

      周召棠道:“你去荷姐儿那儿,问她讨一张苏姑娘给她写的唱词笺纸,就说我借来看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掷地好词凌彩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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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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