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东风花柳逐时新 瑶华，我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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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东风花柳逐时新
周召棠的目光落在卷宗上。
通泰二年，距今已有十四年。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一行工整的小楷，写的是盐税核查的初步结果。他觉得那字迹有些眼熟，又往后翻了两页，看到了当年苏明逸出巡的路线记录，自洛京出发，沿运河南下，经扬州、杭州，最后在通往处州的官道上遇袭身亡。
他合上卷宗，起身行了一礼：“臣领命。”
长公主看着他，唇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缓缓道：“此事或许与原尚书有关，你敢不敢查？”
周召棠沉声道：“殿下有命，臣万死不辞。”
长公主微微颔首。早在当日周召棠当街拦下原、杨两家结亲队伍时，她与崔世则便知他不畏原党势焰。今日见他果然没有被“原尚书”三个字吓倒，心中更添了几分把握，又道：“本宫要你以核查学田的名义，将通泰二年的旧档一并调阅，把盐税亏空的流向一条一条理清楚。至于苏明逸的死因，能查则查，不能查则暂放，不要打草惊蛇。”
崔世则从案边走到周召棠身侧，递给他另一本册子，道：“这是当年参与盐税案的官员名单，有些人已经调任，有些人还在原职。你拿回去对照着看，能省些工夫。”周召棠接过册子道了谢，转身出了内堂。
周召棠手里那桩旧案还没理出个头绪，另一边的火便烧起来了。
国子祭酒杨显召集监生议事，称摄政长公主有意改革选官之制，欲以科举取代所有授官途径。
杨显站在明伦堂前慷慨陈词，说太学乃天下学子向往之所，如今竟要受科举之制左右，岂不是轻视太学、羞辱天下读书人。
底下坐的监生多为世家子弟，闻言愤愤不平，纷纷联名上书，要求长公主收回成命。
次日早朝，此事便从国子监烧到了奉天门。朝臣们分成两派，吵得不可开交。
五月十二，长公主诏书发往国子监与各州府学。诏书上写得明明白白：太学生亦须通过科举方能授官，天下英才同场竞逐，方显朝廷取士之公。
五月十三，杨显升任三品礼部左侍郎，寒门出身的原国子监司业傅荣升任国子祭酒。
杨显虽然升了官，可礼部侍郎的实际影响远没有国子祭酒大，算是明升暗贬。
天下寒门士子闻之欢欣鼓舞，但世家一党的官员们脸色便不大好看了，当日便有世家官员称病不朝。长公主竟派宫人将那几个称病的官员抬进了奉天门。
这京中的事，映雪是在周府听周芾说起的。
周芾从街上回来，一面拍着衣襟，一面道：“如今满京城都在议论这件事，有人欢喜有人愁。棠哥儿这几日可忙坏了，每日天不亮就出门，天黑还不一定能回来。”
映雪闻言顿了顿，没有接话。她自然知道周召棠这两日忙碌，往日，午后他就要来与她讨论文章。
天气一日比一日热起来。芍药谢了大半，倒是阶前几株栀子开得正盛。
映雪立在廊下，望着洁白的栀子花出了神。她想，既已决定留在京中，无论如何，都该给兰心姐和水湄报个信了。
这日清晨，她与青芜带了书信，往镖局去了一趟，托人将信捎往杭州。信里写得很简略，只说杨济另娶，自己已在京中安顿下来，一切尚好，余事容后再叙。
从镖局出来时，日头已升高了些，街面上渐渐热闹起来。主仆二人沿着来路往回走，快到周府门前那条巷口时，忽有一个妇人迎上前来。
那妇人满脸堆笑，仿佛见了失散多年的亲人一般，亲亲热热地一把拉住映雪的手，连声道：“姑娘，可算让我找到你了！”
青芜见状便要上前去拦，那妇人却凑到映雪耳边，压低声音道：“苏姑娘，我是杨济杨大人派来的，借一步说话。”
映雪听到“杨大人”三字，平静了几日的心湖，又泛起了微微的波澜。她随妇人走到一旁的槐树下，那妇人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交到她手中。
信上言辞极为客气，只说敬慕苏姑娘的才学，愿以重金相助，只求在考场上将一张预先备好的字条夹入答卷中即可。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映雪脸色骤冷，盯着那妇人道：“这是何意？”她心里清楚，若行舞弊之事，周召棠必定要受牵连。何况，教唆她舞弊，分明是羞辱她！
那妇人道：“苏姑娘，你考女官无非是为了钱财。这些钱，我们也能给。”说罢，挑眉一笑。
映雪狐疑道：“你不是杨府的人。”
那妇人一愣，随即堆起笑道：“苏姑娘不必急着回绝，回去仔细想想也好。我这几日就在安业坊，姑娘若是想通了，随时可以来找我。”
“恕难从命。”映雪再不多看她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
待周召棠回府，映雪便将此事原原本本告诉了他。
周召棠听罢，当即命守拙、若愚去查。二人当日便将那个妇人绑了回来。
兄弟俩审了半日，那妇人才哭哭啼啼地招认了：自己的确是杨府的人，可奉的并非杨大人的命，而是少夫人原氏的指使。
原来那原思雨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想借此来个一箭双雕，将周召棠与苏映雪一并拿下。
周召棠立即命周芾将这妇人押送官府。
孰料，那妇人被送进洛京城衙门后竟如石沉大海。三日后周芾再去官府询问，对方竟矢口否认，愣说从未见过这个人。
周芾气得涨红了脸，周召棠这才了然，原来洛京知府孙禄，亦是原建宁的人。
映雪尚不知此事，仍在日夜苦读。
考试定在六月初一，礼部出的章程她已背得滚瓜烂熟。
她将周召棠送来的策论选本摊在案上，一行一行地细看，遇到不熟的字句便拿笔抄下来，抄满一张便搁在一旁。
五月底，考期迫近。映雪又将周召棠替她批过的那几篇策论翻出来重读。
最后一夜，她早早便躺下了，却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蛐蛐儿在夜色里一声长、一声短地吊嗓子。
青芜也睡不着。两人起初还聊天，后来青芜便催映雪快些睡。映雪只得噤了声，阖上眼，默默数自己的呼吸。
六月初一，东方未明，周府的内厨已升起了炊烟。
周荷捧着刚熬好的莲子羹送进西厢时，映雪正在束发。
青芜将她最后一缕碎发拢进髻中，又替她把衣裳的褶皱一一抚平。这身衣裳是件新裁的鸦青色衫子，底下绣着梨花，素净而妥帖。
映雪尝了些莲子羹和桂花糕，吩咐青芜将余下的桂花糕包好，同原先备好的干粮放在一处，又装好浮票和笔袋，这才跨出房门。
廊下站着一个人。
今日初一，正是休沐的日子，周召棠穿一件竹青色的直裰，立在廊柱旁。见她出来，他便迎上前，微笑道：“瑶华，我来给你送场。”
晨光正好从他的肩后漫过来，映雪看见他眼底有些乌青，像是没有睡好。
她想关怀一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笑道：“多谢你。”
其实，今日虽是修沐，但周召棠还需向长公主呈报学田的调查结果。不过也不在这一时，先将映雪送入场再去也不迟。
两人携青芜、周芾一同出府，乘轿往考场而去。
考场设在洛京太学里，此处也是会试考场。院子里有几株老槐和皂荚，浓荫如盖，千百年来不知见证了多少学子鱼跃龙门、鹏程万里。
映雪到时已经来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站在院外等候。
她从青芜手里接过浮票、笔袋和食盒，同三人道了别，便向考场走去。
周芾看着映雪远去的背影，感慨道：“几个月前，我也是在这儿给棠哥儿送场。”他笑了笑，又道，“苏姑娘定能和棠哥儿一样高中！”
青芜又焦急又心忧，两只手紧紧攥在胸前，踮着脚望着映雪远去的方向。
姑娘一定要考中呀，她心里默念着。
周召棠从秋闱、春闱一路考过来，自然知道其中的艰难。秋闱与春闱要考三天两夜，不仅考验学识，更考验体力，许多人熬不到第三天便晕倒了。所幸礼部已出了章程，女官考试只考一日，从辰时到酉时。映雪带的干粮和水也足够了。
映雪正在院外排队，身后忽传来一声“苏姑娘”。她回头一看，只见那女子身穿一件霞色绣缠枝莲的褙子，头上簪着一对嵌宝蝴蝶簪。好巧不巧，竟是原思雨。
映雪回了一礼，不冷不热道：“杨夫人。”
原思雨浅浅一笑，似乎对这声称呼颇为受用，又道：“苏姑娘，上回我不知你的身份，今日算是你我头一次见。”
映雪道：“杨夫人客气了。”
原思雨见她神情淡然，不为所动，眼波一转，又含笑道：“苏姑娘与外子的事，我早就知道了。他年轻时少年心性，走了些弯路，如今迷途知返，我倒是替他高兴的。苏姑娘是聪明人，自然明白，过去的事便是过去了，若翻来覆去地想，不过是白白耽误自己的功夫罢了。”
映雪这些日子埋头苦读，终日与策论文章作伴，哪有半分心思去想那杨济？被她这般冷不防一提，恍如隔世，怔了一瞬。待回过神来，心头不觉泛起一丝恼意。
可她到底是温和之人，甚少斥责谩骂，此时只微微一笑，不紧不慢道：“杨夫人说得是。都说浪子回头金不换，杨夫人得此迷途知返的夫君，实在可喜可贺，令人艳羡。”
原思雨唇边的笑意一凉，道：“苏姑娘伶牙俐齿，怪不得当初在杭州时，那么多公子都被你哄得团团转。”
映雪神色不动，一双眸子清清冷冷地望着她，道：“杨夫人说笑了。尊夫‘迷途知返’，难不成也是我哄的？杨夫人，眼看到我了，先失陪了。”
说罢，她朝原思雨微微颔首，便转过身去安心排队，留下一个鸦青色背影。
原思雨立在她身后，冷哼一声。成亲那日，夫君的迎亲队伍被人当街拦住厉声斥骂，这口气，她如何咽得下去？
映雪在门口领了镂花考篮，迈进大门，便到了倒房的验身处。
验身女官目光如炬，查验得极严，连衣裳的夹层、大块的干粮都细细翻检。所幸周召棠是过来人，早就指点过她，衣裳尽量不要缝里子，干粮要掰碎了装。只可惜周荷一早蒸的桂花糕，被毫不留情地掰了个粉碎。
验过身，映雪穿过院子，寻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将案上那方宣纸铺展平整，又将笔袋搁在案角。
辰时甫至，主考官礼部侍郎滕浩，副考官尚宫薛英、尚仪李贞便一同步入庭院。滕浩一袭绯红官袍，胸前孔雀补子灼然生辉，面容肃穆；薛英身着绛紫官服，神色端庄，威仪自生；李贞穿墨绿色官袍，面带微笑，气度沉静。
监考官员高唱一声，诸考生鱼贯出席，俯身跪拜。
滕侍郎展开黄绫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以冲龄嗣承大统，赖皇姊辅政临朝，内外肃然。
内廷六局一司，职掌繁重，非贞静才识之女莫任。
兹承皇姊奏请，特开内女科，试以经义、策论、诗赋、实务，无论门第，惟才是举。此祖宗未有之典，实社稷深远之谋。
诸女各展所学，毋负朕望。”
诸考生领旨谢恩，各自起身归座。顷刻间，考卷便传发下来。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东风花柳逐时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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