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活水源流随处满 我一定要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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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活水源流随处满
午风清暑，榴花映日。
未到申时，下午的报名尚未开始，李贞正在官署后堂核对名册，便听门外通传翰林修撰周召棠求见。
周召棠如今算是长公主的得力干将，李贞自然认得。她搁下笔，整了整衣襟，让人将周大人请进来。
周召棠进门后依礼行了揖，从袖中取出那张担保文书递上，道：“李尚仪，在下今日是为一位考生作保而来。”
李贞接过文书展开，目光落在“苏映雪”三个字上，又抬眸看了周召棠一眼：“官员也不能随意为他人作保。若考生舞弊，作保官员也要受牵连。周大人与这位苏姑娘是什么关系？”
周召棠顿了顿，道：“她是我义姊。”
李贞微微挑眉：“当真？”
“在下不敢妄言。”周召棠道，“家母与苏姑娘投缘，收了她做义女。苏姑娘早已落户在我家。在下以翰林修撰的身份替义姊作保，不知合不合规矩？”
李贞低头看了那文书片刻，忽一笑，提笔在文书末尾签了自己的名，又盖了印，道：“成了。”说罢，将映雪的浮票递给他。
周召棠接过浮票，拱手道了谢，便退了出去。
出了官署，他翻身上马，一路疾驰到栖桐客栈。
映雪正在房中看书，听见叩门声，唤青芜去开了门，便看到一个风尘仆仆的身影。
“浮票下来了。”周召棠从袖中取出那张薄纸片，递到她面前，“瑶华，你只管安心备考便是。”
映雪接过浮票，低头看了片刻，那上面印着官署的朱印，她已然成功报上了名。
“多谢你。”她抬起头来，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轻声重复道，“荫之，真是多谢你。”
周召棠微笑道：“傍晚我让人来接你。”
映雪点了点头。
傍晚，映雪便带着青芜搬进了周府。
邵氏亲自来看了屋子，摸了摸被褥的厚薄，又吩咐人添了一盏夜用的油灯。周荷特意搬了两盆茉莉过来，花开得正盛，洁白如雪，芳香四溢。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透，周召棠便已起身去上值了。
映雪不敢怠慢，清晨起来第一桩事便是去给邵夫人请安，陪着说了会子话，又帮着张罗了早茶。
午后，周荷来找她，映雪便拿出琴，教她唱范文正公那首《苏幕遮》。
傍晚，映雪又去给邵氏请安时，刚走到门口，便遇上了下值回来的周召棠。
两人一同进来，落了座，听邵夫人和周荷你一言我一语地将映雪今日做的事一一道来。
周召棠听着，双眉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了，只道：“瑶华已报了内廷女官，平日里还得多做些功课。”
他已说服了母亲，人前两人以姐弟相称，免得旁人说闲话；人后只称表字，不必拘那劳什子的虚礼。邵氏起初还有些犹豫，后来一想，何必为了个称呼弄得彼此尴尬，便也许了。
邵氏闻言望向映雪，讶然道：“映雪报了女官？怎么也不跟干娘说一声？”
“前两日没寻到保人，不算真正报上，所以没敢说。昨日多亏荫之出面替我作了保，这才拿到了浮票。”映雪解释道。
周荷听了，在一旁由衷地赞叹道：“苏姐姐真厉害。”
邵氏拍了拍她的手，道：“荷姐儿好好念书，日后也跟你苏姐姐一样，考个女官回来。你娘桂枝就等着享清福了。”
周荷被她说得双颊一红，悄悄拿眼去瞟映雪，心里头又是羡慕又是忐忑。
周召棠又问映雪：“经义与策论，哪个你更拿手些？”
映雪想了想，道：“策论的底子薄些。从前在杭州时也常与人谈天说地，议论些时事掌故，可那不过是茶余饭后的闲谈罢了，实在算不上什么正经策论。”
周召棠略一沉吟，道：“不打紧。我书房里有几本策论的选本，都是我当年备考时用过的，上头还有一些批注。一会儿我搬过去给你看。”
状元批注过的选本可谓千金难求。映雪心中感激不已，点了点头，没有推辞。
邵氏心里头又是感慨又是欣慰，叹道：“棠哥儿自小就爱读书，七八岁时把他爹留下来的书读完了，我就攒钱供他去学堂，他总找同窗借书、抄书来读。如今高中了状元，总算不辜负我母子这十多年的辛苦了。”
映雪望了周召棠一眼，他正微微偏过头去，似是被母亲当众说起幼时的窘事有些不好意思，那侧脸在灯火下显得轮廓分明。
映雪收回目光，温声对邵夫人道：“干娘独自一人将荫之抚养成人，实在辛苦。如今总算熬出头了，往后可都是您享清福的好日子了。”
邵氏听了，心里美滋滋的。
与邵氏别过后，映雪便带着青芜回了西厢房。夜色渐浓，茉莉幽香漫进屋里，当真是沁人心脾。
映雪刚拆了发髻，便听见叩门声，她忙拿起簪子将头发重新挽了。
青芜去开了门，回来时身后跟着一个人。映雪抬起头，微微一怔。只见周召棠怀里抱着高高的一摞书，几乎要抵到下巴。
“怎么这时候过来了？”映雪忙起身，又不好去接，只能侧身让他搁在桌上。
书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周召棠直起身，道：“方才说好了要给你送书，我怕明日事情多，不如趁今晚就搬过来。”
入了夏，便是夜晚也凉快不到哪去。周召棠对自己的书素来宝贝得紧，不肯假手于人，亲自抱了这么一摞穿过半个周府，额上早已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也浑然不觉。
映雪看了他一眼，见他额角的汗珠在灯下晶莹闪烁，顺着鬓角滑下来，便不敢再瞧，忙将目光挪到那些选本上。
周召棠将最上面的一册取下，递给她，道：“这是通泰十一年的选本，里头收录了当年殿试和会试的佳作。驸马崔世则的文章你一定要细看，他与长公主是多年夫妻，长公主或许会喜欢这类文风。你揣摩透了，下笔时便有了方向。”
映雪接过书，翻看了几页，只见纸面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批注，有赞叹，有追问，还有反驳。
周召棠又道：“今年的选本照例要到秋后才出。不过我还记得自己殿试时写的策论，大致的立论、起承转合都还能默出来。等我这两日得了空，默写一遍给你送来。”
映雪忙将书合上，抬起头来劝道：“你公务本就繁忙，翰林院的事才上手，每日天不亮便要去上朝，我怎敢再劳你费这个心？这些选本已经够我研读许久了。”
“不打紧。”周召棠摆了摆手，轻描淡写道，“长公主近日常在御前提起我的殿试策论，我也想仔细回忆一番。”
映雪望着他，一时分不清他说的究竟是实话，还是为了帮自己而找的借口。她只是觉得他对自己真好，太好了，好到她有些不知如何回报。
周召棠没有察觉她心头那点细微的波澜，又指了指桌上余下的那几本，道：“除了上面几本，剩下都的是会试和乡试选本，年份杂了些，我按优劣排了次序。其中也不乏珠玉之作，里头有几篇我至今翻看仍觉受益。这些书我都一一做了批注，你也可以看看。”
从前映雪求他帮忙，桩桩件件都与杨济有关。他心中不情愿，却又不忍见她伤心难过，才勉强答应。
如今却是为了读书，为了她自己，周召棠是真的来了兴致。他站在桌边滔滔不绝地解释了许久，从策论的破题讲到收束，从骈散结合的章法讲到引经据典的分寸。
映雪也津津有味地听了许久。直到油灯黯了，两人才觉夜深。
“我先走了。”周召棠道，“明日你先拣通泰十一年的那本细读。若有什么疑惑的地方，明日我下朝回来，再来给你讲。”
“好。”映雪起身将他送到门口。门一开，一阵微凉的夜风便涌了进来。
守拙不知等了多久，抱臂靠在柱子上，听见门响便立刻站直了身子。
“晚上凉，回去吧，不必送了。”周召棠回头望向她。月光洒在他身上，格外柔和。
映雪应了一声，倚在门边目送他的背影穿过院子，才和青芜一同回房。
青芜重新拨亮油灯，望着桌上那一厚沓书，托着腮道：“周大人谈论起文章，还真有老爷当年的风采。”
映雪微微一笑。她方才听周召棠说话时，便已有这样的感觉了。读书人谈起书，想必都是这样吧。
她在桌前坐下，伸手轻轻抚过通泰十一年那册选本的封面。
她翻开第一页，深吸了一口气，心道：我一定要考中。
五月初十，官员休沐。
周召棠替映雪作保的事不知怎的就在京中传开。不过，主管女官选拔的是吏部，周召棠想，十有八九就是原建宁的手笔了。
清晨，长公主身边的内侍来传话，说殿下请周大人入府一趟。
周召棠随内侍进了公主府，穿过几重院落，在书房见到了长公主。
长公主赵珂玥正伏案批阅文书，案上堆着高高的几叠，将她的面容遮去了大半。手边搁着一盏茶，早已凉透了，也不曾叫人换过。
她见周召棠进来，便放下朱笔，指了指对面的绣墩。周召棠依礼行了揖，在绣墩上落了座。
崔世则走到长公主案侧立住，将手里一卷册子递给她，又朝周召棠微微颔首。
长公主接过册子搁在手边，开门见山道：“本宫今日找你来，是有件事想交给你去办。”
她将那卷卷册子推到周召棠面前，道：“这是先帝通泰二年的卷宗，当时都察院核查江南盐税，查出巨额亏空，牵涉多名地方官员。查办的人是当时的左佥都御史苏明逸。”她停了一下，手指在案上轻叩，“苏明逸在出巡途中遇山匪身亡，此案便不了了之。如今这批卷宗几经辗转，流到了本宫手中。本宫粗粗翻了一遍，发现里面有些账目的流向颇有意思。”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活水源流随处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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