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晖将尽》温酒赏竹

6、第六章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听了老板的话，陈浩恩不免生起浓浓的好奇心来，甚至流出几分意料之外的震惊。他素来以为唐辰没有家人，或是与家人关系极差，否则这么多年他怎么从不见任何与唐辰家人有关的蛛丝马迹呢？不过显然唐辰此时不打算再和他深聊，糊弄了几句就将他的好奇心滚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里。没打探到任何消息的陈浩恩只好闷闷挂了电话，默默盘算。
　　唐辰跟着已经办好手续交好费用的严羽安一起下楼，上了车后严羽安问他：“你有行李吗，放在哪儿了？”
　　报了酒店名后的唐辰不太明白为何要问起行李，等车开了会儿才意识到什么，立马说：“不用拿行李了，我吃餐饭就走。”他怎么能住到严家去呢，光是见一面他的心就被羁绊层层捆束了，要是住上一晚，怕是整个人都被乡愁裹挟，丝毫不愿离开了。但又忍不住为此欣喜起来，甚至怀疑自己早就预料到了才没有及时阻止，半推半就的。
　　“你最近很忙？”严羽安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来心情，这使得唐辰有点焦躁，忽而就意识到两人分隔多年的事实来。以前他比安安早熟的多，猜他的心思轻而易举，半点心力不用。
　　“不怎么忙。”他只能顺着话往下接。他这话与之前讲的有些矛盾，更落实了他说谎一事来。
　　“大禹要治水，这才三过家门而不入。你不怎么忙，回家却还得三请四请？”最后一句的尾音有些高，在只开了一点窗缝的车内显得突兀。严羽安自己也有点懊恼，他并不想凶唐辰，可是这会儿听了他的话心情便差了起来，忍不住怼他几句，颇有种痴心错付的气闷。
　　他平常从不这样。
　　这话显然不客气，唐辰挪了挪在奥迪A4L里放着并不是特别舒服的大长腿，迟疑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经商让唐辰的说话之道有了极大的提升，语言库里存了不少冠冕堂皇的漂亮话，但是放在安安面前，他就气弱起来，觉得自己可能越说越错，干脆不说了。他不说话，这车内便是无尽的沉闷，让两个人的心情都有些压抑起来。最后，在严羽安的督促下，唐辰只能领着他一块儿上楼拿行李。由于昨夜匆忙，唐辰也不是什么很讲究的人，就近找的一个旅馆档次一般，就是那个标准间显得格外逼仄。严羽安只见到了他简约的行李箱，没看到里面收着的精致西装和塞着整齐大钞的钱包。本来就没打算久住的唐辰并未将衣服挂在柜子里，只收了充电线就能拎起箱子出发，便显得越发寒酸起来。
　　“走吧。”严羽安声音软和起来，伸手想要接唐辰的箱子，高他一个头的唐辰觉得自己身强体壮完全没有自己可能需要帮忙这个概念，见他伸手便将行李箱换到了左手，自然而然地将右手递到了他的掌心。而同样误解为唐辰示好的安安愣了一下就跟他握了握手，然后就这么被反手握进了唐辰的大手里，牵着下了楼。唐辰在心里高兴他的主动，回想起为数不多的两人牵手的记忆。
　　初中快毕业的时候，不知道严羽安班里谁组织的去游乐园玩，严羽安怕他周末一个人在家太无聊，一定要拉着与他们班毫无交集的唐辰一块儿参加班级的集体活动。班里没一个人不喜欢严羽安的，所以他要多带个人也没人有意见。一行人一块儿挤去了鬼屋。严羽安害怕得很，但脸上不想表现出来，就说个儿高最后进去好了。唐辰看着他暗暗咬牙的样子就觉得好笑，明明怕的这么明显，怎么就没人发现呢，就跟着他留在最后。严羽安踏进去的时候，也不知道是在鼓舞自己还是鼓舞唐辰，还能说句：“我们握着手就不怕了。”他不由分说一把抓住了唐辰的手，唐辰那会儿看他还不怎么顺眼，说白了就是有些嫉妒和羡慕。毕竟严羽安的生活与他截然不同，周围所有人都宠着他，不约而同地包容他的小脾气，好像他是个小王子一样。
　　少年的手干净而柔软，不像唐辰干瘦充满茧的手，细腻的触感让他有点自卑。但是严羽安牢牢地将唐辰要大上一圈的手握在手里，好像丝毫不觉得他的手有点粗糙。一路往前走。唐辰能感觉到他的手越握越紧，但却不疼，因为都是肉。没走多远，他已经感受到了少年手心里的湿意。由于两个人走的太慢，渐渐和大队伍落开了一段距离，只能听到前方时不时响起来的尖叫声，唐辰慢慢适应了黑暗，能看到严羽安那瞪大的双眼像是受惊的猫瞳，强撑着惧意过来安慰他。早早知道人心比鬼可怕的唐辰，一点都不害怕这个制作不怎么精良的鬼屋。当涂着粗糙妆容的工作人员从狭长的窄道里跳出来，严羽安被吓得六神无主，第一反应就是往后退，但不知怎么想的，他将唐辰一拽护到了身后，直面对上了工作人员。看着少年害怕到颤抖，却坚定不移地站在自己面前的唐辰，感受到了一丝动容。他主动握紧了对方的手。两人最后就这么握着手，温度相依地摸着狭窄的道路走了出去。
　　莫名其妙就被牵着下了楼的严羽安没搞明白事情发展的原因，他试图挣了挣，但唐辰将他握的更紧。于是，两个人就在前台诡异的目光中一起退了房，上了车。由于握手缓和了两个人相见后始终有点尴尬的关系，使得唐辰这会儿坐到了副驾驶上。他就是私心想离他的少年再近一点。
　　严羽安在征询过唐辰的意见后，选了一首歌播放，歌声倾泄在车内，伴着窗外微暖的风。听过多回的严羽安跟着歌声浅浅吟唱起来，说来奇怪，他平常的声音透亮又温暖，听着就像是邻居家的少年，你也说不上这声音好听在哪里，但就是觉得舒服。可是他一唱歌，用的却是低沉的烟嗓，第一次听的时候，唐辰真的以为他在假唱，可后来发现他唱歌就是这个样子，好像是当兵的嘶吼一般。以前他要再软萌些，那反差就更大了。可惜严羽安不怎么喜欢唱歌，他说自己对音乐不敏感，一首歌听上百回才能唱的不跑调。
　　恰好这首歌唐辰也听过，便跟着一起哼起来。他唱歌的声音和说话声区别不大，只是好像更深情一点。配着安安的烟嗓，如同添了一个人声混响，交织出和谐的乐章来。严羽安扫了他一眼，总算是眉眼飞扬地笑了起来。
　　两个人唱着歌很快回到了家。唐辰下车后面对着陌生的楼房——这不是严家以前的房子。
　　“这处是我近几年新买的，本来是用作婚房的。原来那处房子租出去了，没卖。等下吃完饭带你去看看。”严羽安锁了车，领着唐辰上楼，没看到身后的人听到他的话微微蹙起的眉梢。唐辰觉得落日的余晖的暖意渐渐散去，只感受到了楼道里阴冷的风。
　　严羽安用钥匙开了门，室内暖黄色的光芒扑面将人拥抱，热情不讨嫌。两人自明白色楼道里离开，踏入了屋内。当换了鞋过了玄关口，见到正坐在饭桌上的严叔叔和正在摆放筷子的王阿姨的时候，唐辰的鼻子忽然就酸涩起来，隐隐有眼泪在眶中打转。他努力忍了，但没忍住，十多年来第一次落了泪。唐辰完全没预料到自己会哭，可是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他死死盯着面前熟悉的场景，甚至不愿去擦拭泪水错过这番景象。
　　只因这一切，恍若他当年初次进家。
　　那一年，严羽安拉拽着他上了昏暗的楼道，掌心的温度唐辰至今还记得。他记得自己走过好长好长的黑暗，而后走进了一个极为温暖的房间里，房间里有着一对和蔼的父母，从此，他便有了家。
　　时光磕磕绊绊，好像又绕回了从前。
　　刚说完回来了的严羽安被妈妈的表情吓到，连忙回头看泪流满面的唐辰，他从裤袋里拿出纸巾递给唐辰，王阿姨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凑过来关怀地问唐辰怎么了，连严爸爸都起身望过来。三十岁的唐辰和十六岁的唐辰一样，会因为大家的关心而感到羞涩。他试图躲了躲，但因为个头高放哪里都很显眼。严羽安察觉到他的不安，自然伸出双手将他揽入怀中，温柔地拍着他的背，他要踮起脚才能够到唐辰的耳朵，声音带着浅浅的笑意：“欢迎回来。”
　　这话像是有什么魔力，足以让唐辰的心安定下来，又回到沉稳模样。他回抱了一下安安，拿过他手中的纸巾擦掉眼泪，露出风轻云淡的笑容，和王阿姨脸上如出一辙的温暖。“我回来了。”
　　唐辰又一次感受到了家。他不想走了。
　　饭桌上谁都没再提起刚才一幕，平淡而温馨地吃着饭。王阿姨准备了一桌丰盛的菜，全是两孩子以前爱吃的。银皮轻焦的干煎带鱼火候正好，酥脆微咸，连骨头都不用吐。油炸的鸡翅外焦里嫩，金黄色的外壳咬在嘴里发出脆响，里头还烫着，一时不注意便要哈口气缓一缓，微微用力就能将骨头和迸出嫩汁的肉分离开来。手撕包菜微辣回甜，下饭最合胃口，冬瓜咸肉汤熨帖了肚子，感觉可以再来一碗米饭。蒸南瓜，酱油茭白，酱牛肉等菜整整摆满一大张方桌，显出满满当当的爱来。
　　见唐辰吃的开心，王阿姨便眉开眼笑，她不停地让唐辰吃的慢些。等吃完了一整碗喷香的米饭，严羽安就在旁边让他注意医嘱，于是唐辰只能动筷再吃了些菜，没再去盛一碗饭。严叔叔微微笑着，偶尔也会给唐辰夹一筷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