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晖将尽》温酒赏竹

5、第五章 拐回家

　　“妈，我当然不会和他吵了。”严羽安不那么生气了，就好声好气地和妈妈撇清起自己的关系来。本想告状唐辰吓他，但那么大个人了，也做不出这么幼稚的事情。唐辰立马附声：“阿姨，我们没有吵架。刚才是我不好，吓着羽安了。所以才造成这个局面的。是我的错。”险些要说出安安这个称呼的唐辰立马改口，中间不带停顿。
　　两个孩子低着头，一副乖乖认错的模样，倒让王阿姨有点恍神，好像回到这两孩子高中的时候。每次严羽安一犯错，唐辰总是将错归到自己身上，一认错就是两。最开始的时候，看出唐辰护着安安的意思，王阿姨不太好下手，每每呵斥几句，就让严羽安逃过一劫。但是后来，王阿姨在严父的提点下，觉得这样反而总会让唐辰觉得自己是个外人，所以从那之后，不管是哪个孩子，只要是查清了就得挨罚，要是想平摊错误那就一块儿受着。他们家不兴体罚这一套，就扣钱做家务。严羽安最怕这个，常常低声下气求唐辰帮忙，把活推给唐辰后就自己溜出去玩。唐辰就负责踏踏实实地干活，干完了吃严羽安带回来的各种好吃的。王阿姨本来还气呢，觉得安安这个臭小子就知道减轻自己的工作量，变着法子欺负唐辰。但发现自家儿子完全就是借着这个机会，拿自己的零花钱给唐辰买各种好吃的，平常都会拒绝的唐辰这种时候就会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供奉。这显然是在照顾唐辰自尊的前提下，暗着体贴人。而唐辰虽然帮安安干了活，但是等安安一回来他就会将人抓去学习。王阿姨一看，这两孩子都是在用自己的办法照顾对方，干脆就不管了。
　　“又没什么大事。”王阿姨笑了笑，想摸摸两个孩子的脑袋，但看着这两个早早高过她的孩子，还是没伸手。她把手里的病历单交给唐辰，跟他说：“唐唐，医生说你这是胃出血，应该有一段时日了，目前情况还好，估计是突然受了什么刺激才会吐血的，并没什么大碍。但是一定要好好养着，忌油腻，忌酒，也不要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养一段时间会好一点。所以挂完点滴回去吃点药就行。具体的最好再拍个片。”验血结果也出来了，指标相对正常，没有贫血。
　　唐辰点点头，一一应了，但却没打算拍片，甚至还庆幸了一下，否则他大概都不知道怎么解释。他大概清楚，这次要不是因为突然见了羽安，心里高兴的很，也不会喝那么多酒。主要还得怪他掉以轻心，以为养护了那么久，难得喝一次不会有什么问题。只是连累羽安跟着他一块儿住了院，心里多少愧疚。他问：“那羽安也只要挂完点滴就好了吗？”
　　王阿姨点点头，安安本来也没什么毛病，只要人醒了就行。“唐唐，你现在住在哪里呀？”
　　“我住在酒店，阿姨。我这次来是因为一些商务上的事情，行程安排紧。”唐辰隐隐听出王阿姨有想邀请他去严家的意思，立马就委婉拒绝。王阿姨还没表态，看不惯他装样儿的严羽安就先发声了：“妈，你叫人家唐唐干什么，平白跌了唐老板的份儿。我们唐老板能不忙吗，跑了十多年都没个音讯的，您也别白费心了。”
　　王阿姨止不住拿眼神瞪他，严羽安一扭头拒绝接受她的眼神通话请求。唐辰倒不生气，反而闷声笑了笑，笑完后全是愧疚。严羽安脾气一向好，极少有甩脸子的时候，现在这样，唐辰默认为这是没把他当外人。
　　“怎么说话的，给唐辰道个歉。”往日教训安安的习惯又上来，两孩子呆一块儿的时候少不了有些摩擦，王阿姨都养成了肌肉记忆，说出口才发现有些不合时宜。
　　唐辰倒是想起来，最开始的时候，王阿姨是叫他辰辰的，他听着没什么感觉，严羽安却老大不乐意，说和隔壁陈成似的，谁知道在叫哪个。王阿姨说两个名字的语调并不相同，显然辰辰更亲近些，安安不依，只说不好。王阿姨就问他，那该叫什么。严羽安就说叫唐唐，听起来就甜甜的，多叫几声这辈子都是甜的，多好！王阿姨就问唐辰的想法，唐辰说叫什么都可以。实际上心跟浸润在蜜罐里似的，暖洋洋的，偏偏这小机灵鬼还给他个“快夸我”的眼神，让他哭笑不得。
　　“对不起，唐老板！”一板一眼，毫无诚意地道完歉，严羽安觉得总算出了口恶气，心情都舒畅很多。他要挂的水比较少，说话间也就挂完了。护士进来收走了东西，两人就坐在一旁等唐辰。唐辰和王阿姨聊了会儿天，明显有了送客的意思，还问医疗费多少，他支付宝上打过去。今天唐辰连钱包都没带出来，没办法给现金。而已经认定他生活艰难，衣着都旧兮兮的严羽安没理他这个茬儿，一声不吭地带着王阿姨就往外拐。王阿姨只好匆忙拒绝唐辰给钱的意思，回头小声念叨安安：“你这孩子急什么？”
　　挂着水的唐辰追不上快步走开的两人，追了一半，只好再坐回到病床上发呆。虽说原本只想着见一见过往的家人，就可以满足了。但见了之后反而酸涩更多，完全不觉得满足，好似有一阵瓢泼的哀雨洒在心田里。严羽安这么拖着王阿姨离开，纵然是唐辰心中期望的，可却多少有那么点不是滋味来。他才发现自己原来也是个双标的人。唐辰安慰自己，是因为他还没看到过严叔叔，等见完了严叔叔他立刻就离开兴城，不会过多留恋的。但他没想到，不过一会儿，严羽安又折回来了。
　　“你怎么回来了？”话刚刚问出口，严羽安就已经站在了他的身边，利索地架起医院的小桌子，把手上的盒饭放上去，语气依然有些生硬，“刚才吐了那么多，吃点粥垫垫。”吃完午餐的时候才一点左右，这会儿已经四点多了。他刚才见着唐辰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样子，实在是无法忍受，还说什么商务事宜。哪家业界精英，会穿着个邋邋遢遢的衣服，拖着双脏兮兮的板鞋（这鞋是唐辰赶时髦买的），手上戴着的是不知道哪个杂牌的旧手表（唐辰买的时候这是块质量挺好的外贸表，只是没牌子），兜里就揣着个老旧手机（当年还挺贵的呢），连个商务钱包和名片都没有（为了转换心情，全放在酒店了），还要打肿脸充胖子说是要还医药费。这一切在严羽安看来完全就是打肿脸充胖子的行径。
　　他拿来的盒饭是一碗清粥和一盘小菜，严羽安说：“我刚下医院食堂买的，你趁热吃。”说着，把调羹和筷子放到唐辰手里。光是看着饭菜，唐辰的胃便舒服了不少，火灼的感觉越发轻了。
　　“看什么呢？趁热吃了。”严羽安见唐辰始终没什么动静，就轻轻推了他一把。唐辰冲他笑笑，问他吃什么。“你先喝点粥垫垫，等下跟我回去吃饭。我妈赶回去做饭了。”
　　唐辰摇了摇头，想要拒绝，但是严羽安半点情面不给他留，直白地说：“在外混的不好，回来也没必要装。家里想你的很，好歹回去看看。”唐辰怔楞一下，没明白过来他哪里看出来的穷酸形象。直到将自己扫视一番，才勉强搞清楚安安这是误会了。工作安排的满满当当，偶尔回去基层考察调研的唐辰都快忘了自己当年贫穷模样，因为兜里有钱，心中有底气，从不觉得自己的穿着显得落魄来。这会儿顶着病容却毫无说服力。许是觉得有趣，他也没向安安解释，应了他的说法，想着等之后看他大吃一惊的样子。而后又忽然怔愣了，明明刚想好看完严叔叔就离开的，怎么会想到之后呢？因着这份犹豫心情，唐辰倒也没去澄清了。严羽安轻轻敲敲桌，提示他赶紧喝粥，唐辰便借着低头掩去了唇角的那抹笑意。
　　像是个贴心的管家，严羽安就站在一旁看着他喝粥，眼神温柔没让人感觉到压力。他时不时用多出来的筷子帮唐辰夹一点四季豆，碧绿生青的四季豆正是甜脆的好时候，加了咸鲜的梅干菜，一点点酱油糖盐就能烹出一道极为下饭的家常菜来。严羽安打完菜就尝过一口，味道不错，但远远比不上妈妈做的。他手上还给人递着纸巾。等人慢条斯理地把饭吃好了，点滴也终于挂的差不多了。严羽安出去丢打包好的垃圾。
　　而陈浩恩的电话也终于到了，待听到熟悉而浑厚的声音才急急问道：“唐哥，怎么样了？”他刚才打过一回唐辰的电话，只是病房中两人都在昏睡，恰巧错过了，他就先来电咨询了医院，医院简单阐述了一下医药费已交，人没什么大事，但没有透露具体情况。陈浩恩就回去继续开会，大体安排了一下老板不在时的工作任务。现在刚一散会立马打电话关心唐辰来了。
　　唐辰看了一下通话记录，大概猜到了情况，照实说：“我没事，就是胃出血。今天同学聚会，不留神吃了些伤胃的。”严羽安出去时帮忙叫进来的护士从门外进来，看了看基本空了的盐水袋，就帮唐辰拔了针，要他自己按着止血。唐辰礼貌的点头道谢，竖着耳朵听另一边陈浩恩的话。
　　“没事就行，我刚刚开完会。”陈浩恩习惯性地汇报工作情况，将唐辰做出的一些细微调整记在心里。等工作谈完了，才从私交上问他，“唐哥，你这是去做什么来了？”
　　陈浩恩跟在唐辰身边六年，既是他的第一个员工，也是他的第一个合伙人。这六年时间，陈浩恩陪老婆陪父母的时间加起来都没陪老板的时间多，两人私交说是如兄似弟也无妨。不过这只是陈浩恩单方面意愿，唐辰特别排斥他将两人比喻成兄弟。一直觉得无依无靠的老板可能在亲情方面受过什么重大打击的陈浩恩，便始终小心翼翼地绕开这个话题，不会去谈论亲人朋友之类的。他一直觉得老板挺奇怪的，世界上怎么会有像他这样不爱交朋友的人呢？明明极富魅力，却从不和人深交，在商场来往来这么多年，竟然都是纯利益上的朋友。唯独还算走进他心里的，就是陈浩恩，对他最为了解的也是陈浩恩。他知道老板生活自律的像个老干部，最大的娱乐活动是照顾办公室里的花草，平常目色沉沉看着让人心中发憷，但实际那只是老板在发呆。
　　“回来看看家人。”唐辰浅而暖的笑开来，难得地笑的露出了牙齿。正好对上回来的严羽安。于是，他的笑容更大了些，称得上明朗了。若是陈浩恩见着了恐怕想抓个手机拍下老板难得的灿烂笑容，但是对严羽安来说，他早已免疫了，毕竟他老见着唐辰的笑容。
　　刚认识的时候，唐辰总是阴沉沉的，但严羽安想让他笑时，他便会提着唇角露出腼腆浅淡的微笑，看着人别扭的很。严羽安花了不少功夫教会他露出不那么勉强的微笑，导致有一段时间，唐辰见着他便会不由自主地挂上笑容，像是个想要讨好小小老师的三好学生一样。幸好后来他不需要引导，也会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来。
　　严羽安翻了个白眼，莫得感情地扯了下嘴角。别管唐辰笑的如何，他都不会放弃教训他一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