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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谁是檀为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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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顶帐篷中。
一群二十岁上下的年轻男子躺在黑漆漆的帷帐下,死气沉沉地昏睡着。
他们之中最小的孩子,约莫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从昏睡中醒来。他悄悄打量着周围陌生的环境,扒着营柱一脚慢慢爬起身,小心翼翼地向着帐帘的方向摸索而去。
就在他行动时,昏迷前的记忆缓缓涌了上来。少年的脸孔骤然变得青白。
整个聚落被蒙面黑衣人屠杀的情境仿佛就在眼前。那时,烈火浸透了整片天穹,宛若送走所有生灵的最后葬典。其他人都死了,唯有藏在尸骸堆的他侥幸逃过一劫……再之后,一群骑着马的狼吻人赶到了聚落。他们在尸堆中仔细搜索,在发现还吊着一口气的少年后,便将他带回了挞戈部落。
少年慢慢攥紧拳头,眼底闪烁着刻骨的仇恨。
阿爷、阿娘……那些他曾经最是亲近的人,就这么一个个死在他面前,死在无情的屠刀下。而这场杀戮的起因……
就在他出神的片刻,营帐的帘幕被人一把拉开。少年刚要抬头,一阵火辣辣的疼痛骤然落在他的背部。他惊叫一声,被鞭子抽得直挺挺倒在地上,鲜血顺着锁骨蜿蜒而下,浸湿了帘子的底部。
持着鞭子的完和吉牙走进帐子,一脚踹在少年的腰上。霎时,鲜血迸射,少年再度惨叫起来,痛苦地在地上翻滚着。
“装睡的都醒了吧?”完和吉牙冷笑一声,一把拽住少年的脖颈,看着少年因缺氧逐渐发红的脸颊,狞笑着露出嘴边的大黄牙,“你叫什么名字?”
“沈……沈京晨。”少年的眼角渗出泪滴,声线在对方的残暴对待下剧烈颤抖着。
完和吉牙的动作近乎让他窒息。沈京晨痛苦地用手指抠住喉咙,努力汲取着每一丝宝贵的空气。
大仇未报,他还不能就这么死去。他在九泉之下,若是不能给死者一份交代,又怎么对得起阿爷和阿娘?
那个害死整个部落的人……他一定要找出来!
“是中原人啊。”完和吉牙缓缓松开扼少年脖颈的左手,随手将沈京晨丢到一旁,转身看向“陆续醒来”的其他人,“现在,都给我排成一排站好。如果想逃,你们可以看看沈京晨的下场。”
沈京晨缓缓从地上爬起身,站到人群中,沉着脸一言不发。
忍住……阿爷说了,只有忍受一时的苦痛,才能好好地拥抱明天。
这几个残暴的狼吻人……他必须先听他们的话。
完和吉牙持着鞭子,看着自觉站成一排的人们,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放松。他踱着步子,发现每个人的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伤口,并不能以受伤与否作为依据。
如果大衡京城来的那个檀为孽真的藏在他们中,他会以怎样的手段掩藏身份?
在完和吉牙目光的扫射下,被迫站立的俘虏们纷纷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虽然生活在边疆,但他们直面上在草原上厮杀的狼吻将军还是第一次,对方身上可怕的血腥气让他们近乎昏厥过去。
每一个人都死死压着脑袋,生怕一抬眼就对上完和吉牙可怖的视线。
完和吉牙的手指还在腰刀上来回摩挲着,时不时伸向刀柄。终于,一个站在角落的青壮年承受不住压力,呜咽着跪倒在了地上。
完和吉牙冷笑一声,缓缓抽出腰刀。
哭声戛然而止。刀影闪过,划过的血色飞射而出,成为这顶黑暗营帐中唯一的亮光。
也注定成为其他人数晚的噩梦。
“抬起头来,好好看着我。”完和吉牙收刀入鞘,一脚踩在死不瞑目男人的身上,“不然,你们都可以像他一样。”
说话间,他的目光微微一顿,忽然停滞在左手侧的一张人脸上。单手摸着下巴的男子身形一僵,声音嘶哑得如同被摩过的旧铁:“大人,不是我。”
站在阴影里的青年悄然抬起眸子,好似看到了什么诡异之物,只一眼便迅速垂下眼帘。
只是,他的手此刻正死死掐着伤口,宛若疼痛能让他获得片刻清醒。
完和吉牙轻轻松松便制住了那名俘虏。他探出沾满鲜血的手掌,在男子的下巴处摸索片刻,忽然狠狠往上一掀!
男子的表情骤然变得极度惊恐,下意识想伸手捂住脸庞。
完和吉牙拎着手中的面具,借着中央的火炉稍微打量片刻:“这张面具……是谁给你的?”
角落处青年的瞳孔无声收缩。
“我说,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您,求求别杀我……”男子的情绪在那一刻彻底崩溃,“是一个蒙着面孔的神秘人要求的。峡玉关只放个别商队出去。那个蒙面人说可以帮我出关,但我必须一直戴着这张人皮面具。他帮助的不止我一个……好像他还放走了其他人,您可以去找,他们都有我现在这张人皮面具!”
完和吉牙将面具丢尽火炉,冷笑着将男子踹到一边:“真是有趣。你们中原人竟然还敢模仿大衡皇子的模样,是嫌自己惹的祸事不够多?”
男子瞪大眼,一瞬甚至忘了自己此刻的处境:“什……什么?”
完和吉牙没有再理会倒地的男子:“听好了,狼吻人和其他部族的人立刻站到外面去,中原人留下。”
帐内的人面面相觑着,隐约感觉眼前的粗蛮大汉在找什么人。但他们没有多余的命好奇这些。一阵短暂的骚动后,半数人离开了帐篷,而依旧呆在帐内的人愈发六神无主起来。
完和吉牙围着剩余的人,重新细细观察了一圈:“现在,彼此能够相认,确定对方为同一聚落的可以离开。”
一阵沉默后,陆续有人开始彼此相认。这些屠村后的幸存者压抑着激涌的情绪,彼此搀扶着走出营帐。
到此,营帐中总共只剩下六人。
完和吉牙打量着面前的六人。他们都侥幸在屠杀后活了下来,此刻每个人都带着伤,灰头土脸的模样,仅凭外貌根本无法辨认。
之前想出逃的沈京晨赫然处在其中。而剩下的,有两个从大衡前来的客商,一个为主人养马的马夫,一个全身破烂的乞丐,以及一个父母惨死流浪到此的孤儿。
二少主给出的任务时间近乎过去了大半,而现在,他必须尽快在六人中找到真正的大衡皇子。
如果这件事让先生来,绝对不会出现这样的境况。
“我们狼吻的俘虏,大衡的皇子檀为孽逃跑了。”完和吉牙为自己灌上一壶马奶酒,仰头将酒水送入喉中,胡子上的雪水在温热的水汽中簌簌抖落下来。
“你们现在可以相互指认。指认有功的,不仅是我,我们挞戈部落的二少主也可以给你们丰硕的奖励。”他缓缓拧上盖子,四条直棱组成的脸孔被盔甲的寒光倒映着,满身的血气扑面向六人直冲而去。
完和吉牙低着头,声音如雷霆“咚咚”地在帐篷之中回荡:“皇子殿下,你自己站出来,我们挞戈部落可以给你一个体面的死法。”
所有人一致地沉默着,低着头颅,死水之下彼此怀揣着不同的心思。
完和吉牙抽出腰间的刀放在桌上,将其上的铜壶滴漏倒置过来。
“我的耐心不多。你们每沉默半点的时间,我就会随机在你们中沙掉一个人。”说话间,他的目光在沈京晨身上一扫而过。
生活在边疆的人,不可能对檀为孽这个名字毫不知情。多年以前,檀为孽被大衡皇帝封为北野王时,就经常和这一片区的人打交道。
况且,二少主的要求只是找到檀为孽,并没有要求对方的生死。即使他不幸误杀了大衡皇子,只要找到对方真正的藏匿身份,二少主就不会有半分怪责。
看着滴漏中的水滴缓缓逝去,完和吉牙抄起腰刀,毫不犹豫地横在沈京晨的脖子上:“就从你开始好了。”
沈京晨突然抬起眼眸,直直地盯住完和吉牙。少年昂着脖子,用手指抵住锋利的刀锋,一字一顿道:“我知道谁是檀为孽。”
站在角落的青年依旧一动不动,好似一块死木。
“就是他。”沈京晨伸手指向角落的青年,眼中暗芒一闪而过。
完和吉牙瞬势望去,看到了那自称父母双亡的孤儿。
他没有收回刀,目光却直勾勾盯住了被指青年的脸庞。那是一张过于平凡的脸,放在千百人中根本无法辨认。
也许是生病的缘故,青年的脸颊透着殷红,而其他部分的皮肤皆是惨白如雪。
“我之前没有在村子里见过他。”沈京晨信誓旦旦地说着,指了指病弱青年的腰间,“他之前这里挂了一块令牌。他藏得很好,我只是在他一次掀衣时偶然发现,下意识觉得令符形状怪异,但没有细究。对了,他是乌朵从外面抬回来的,好像受了很重的伤。我们聚落从前没有这号人,他来了,屠村的人也来了,您不觉得十分可疑吗?”
完和吉牙望着随时可能倒下的青年,缓缓走到对方跟前,紧紧盯住青年漆黑的双眸。
“他说的,你都承认么?”
檀逆静静垂着头,一言不发。
“你不说话,我就当他说的都是真的了。”
完和吉牙猛地抄起腰刀,一把抵在檀逆的脖颈处。刀锋侵逼下,细细的血丝缓缓汇聚为一线,从檀逆细白的皮肤间渗漏而下。
帐外的风涌入营帐,吹灭了帐中的火盆。一片黑暗中,完和吉牙的嘴角缓缓露出狞笑。
“既然如此,我先杀你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