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杀戮 聚落惨遭屠 ...
-
檀逆在主帐中见到了乌朵口中的商队。
在前往主帐之前，为防止有追杀的人混迹其中，檀逆简单为自己易了容。而当商队见到他时，果真没有什么异动。
为首的胖商人一脸和善，见到檀逆热情地拉着檀逆喝酒吃肉。檀逆则以身体不适为由，在乌朵的帮助下早早离开了。
在外面走过一段路程，檀逆后腰的伤口又被撕裂了些，鲜血一点点从裂口处迸溅出来。
“你这个状态，即使到明晚也不能离开了。”乌朵重新包扎好伤口，严肃地警告道，“我再去和阿爷求求情，让你多留几天。你别看阿爷表面上嘴硬，实则心软极了，他一定会答应的。”
檀逆再次道了谢。然而，他心底那股不安的情绪依旧不可遏止地弥散着，危险带来的窒息感近乎勒住了他的咽喉。
自他从绑匪手中侥幸逃脱，连着几夜不宿不寐，终于逃到了大衡和狼吻交界的重要关卡——峡玉关。这是通往前路的唯一出路。身后追杀者将至，意味着檀逆除了一路向前，再没有回头跑回大衡的机会。
之后的情况更加糟糕。
峡玉关的守将和追杀者勾结，通向南北的峡玉关一夕封城。暗潮之下，全城的敌方势力都在寻找他，城门只允许极少数的商贾通过。
檀逆冒着偌大风险，在半夜翻出城墙，还是被身后的追兵重伤，内力近乎全废，后腰留下了致命的伤疤。他拼着一口气冲出峡玉关，昏迷在峡玉关外的树林，昏昏沉沉不知昼夜，直到被乌朵捡回了这个边疆的小聚落。
他逃出来后时隔这么久，追杀者毫无动静，关外丝毫不见挨家挨户地搜查的士兵。如今的境况，更像是那边的人在等待一个时机——请君入瓮。
檀逆骤然抬起了头。
“乌朵，那支商队还在吗？”
注意到青年的身躯微微颤抖，乌朵疑惑地皱了皱鼻子，还是如实答道：“还留在阿爷的帐子里呢。哦对了，他们好像分出一小部分人去拿货了。听说为首那个是来自京都的大商人，有好多粮食可以卖给我们呢。”
“拿货的去什么方向了？”檀逆一把拽住乌朵的袖子，险些抓破女孩手背的皮肤。
“喂！”乌朵吃痛地推了檀逆一把。她正要说话，却发现被推的檀逆直挺挺倒在地上，鲜血从嘴角渗出，看着近乎要陷入昏厥。
“你醒醒！”乌朵思忖着不能让檀逆横死帐外，咬咬牙，支起檀逆的手臂打算将青年扛到肩上。就在这时，檀逆忽地睁眼，拔出插在乌朵腰间的匕首，高高举起后，一把贯入自己的左侧胳膊。
“没时间解释了。”檀逆割下一截衣物，简单地包裹在刺伤处。砭骨的痛楚让他的大脑前所未有的清醒。他拎着匕首，大步流星地走向主帐。
看着檀逆沉冷的面孔，乌朵不觉有些慌张，下意识跟上了檀逆的步伐。
就像是冥冥宿命般，从她救下这个来自中原的青年起，她就感到——他们整个聚落的命运，都将被青年牵引住，走向满是鲜血与杀戮的尽处。
乌朵心中不觉有些后悔。
她早该听阿爷的话，不该随便在外面捡人回家。而如今，这个来自中原的青年到此，宛若带来了一把象征不幸的悬铡刀。
在他们来到主帐时，火光已经冲天而起。
厚厚的帘帐依旧重重垂落着，掩去了帐内的重重人影。一盏摇晃的烛火高悬帐上，在风中忽明忽暗着，带动着一大片变幻的光影。
“阿爷！”乌朵尖叫着扒开帘帐，跌跌撞撞冲了进去。她刚刚迈入帐内，三股潺潺的水流便从不同方向涌出，缓缓汇聚到她的鞋底。
乌朵的眸子骤然缩成一点：“啊！——”
就在她的布鞋被血水染红的一刹，剑光也如跗骨之蛆般缠了过来。
下一刻，一把长刀挡在了她的面前。檀逆拎着断刀，神色冰冷地挡在乌朵身前。
富商双手握剑，凭借着一腔蛮力重重向断刀压下，脸上的横肉因狰狞诡异地扭曲起来，宛若地底疯狂生长纠缠的藤蔓：“总算找到你了……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大人还等着我拿你回去领功呢。”
檀逆抵着长剑的施压，面不改色地将乌朵护在身后，嗓音因受重伤微微嘶哑。
“你们要杀到什么时候？”
富商闷哼一声，身上的肌肉因为用力阔张开去，青筋一条条清晰浮现在皮肤表面。他的脸上的笑容扭曲一团，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可笑的事。
“杀戮？”富商的三角眼被脸上的横肉挤成一线，“这不都是您带来的么？啊……您不会忘了自己的身份吧？”
乌朵情不自禁地瞪大眼眸，紧紧盯着檀逆看不出神容的面孔。
就在下一刻，鲜血溅湿了她白裙的裙摆。檀逆面无表情地收回插在富商左胸前的匕首，转手放回乌朵的腰间。
“用这个保护好自己，现在立刻就跑。”檀逆悄然收回手指。
他想揉揉女孩的脑袋，尽可能安抚少女，或是消除一些乌朵眼中的敌意……但他的指尖被血弄脏了。乌朵不会喜欢血味的。
乌朵的眼中闪烁着泪花，更多的……是逐渐在眼底增生的隐恨。她回头恨恨看了檀逆一眼，宛若铭记好自己的杀父仇人后，转身向着帐外跑去。
檀逆无声地哂笑起来。他的手指死死扣住佩戴在腰间的鱼龙状令符，指缝近乎扣出新的血液。
主帐中已经没有活人了，这场大火，也足够席卷去所有搏斗留下的激烈痕迹。
檀逆走到桌边，拿起桌上残余的食物闻了闻。宴席的酒水中被下了毒，乌朵的阿爷很可能是在中毒后和富商搏斗，因为毒发毙命的。
若他再小心一些，或许能够早些发现，提醒乌朵的阿爷，或许……
喊声从帐外传来。在地平线那头，一队蒙面黑衣人拎着武器，纵马向着聚落横冲而来。
马上的人似乎毫无顾忌，见到奔逃的人就一通乱砍，马蹄下留下了大片倒地的尸体。
尸体很快被垒了起来。与之而来的，是冲天的火光，以及焚烧尸体的恶臭。
檀逆伸手抓向身边的断刀。他正要冲出营帐，一具尸体忽然泰山压顶般落下，狠狠砸在他后腰的伤口处。
身体撕裂般的剧痛中，檀逆的视线再度变得模糊起来。
隐隐地，他听到有人谈论起“完和吉牙”的名字。
檀逆对这个名字的主人再熟悉不过。当初，正是这个狼吻使者悄悄将他从京都掳走，一路绑到了大衡边境。
那些蒙面黑衣人低声议论着，迈开步子向着主帐靠近。
烈火遮挡住了他的视线，灼烈的光芒刺得檀逆近乎失明。火光四面而起的那刻，他仿佛在烈火后看到了一具清癯的身影。
他的师父，也就是大衡当朝国师，正用一种痛惜的目光看着他，仿佛透过它往下他身下的无数尸骨。
隔着万千尸海，那道声音还是清晰地传入耳中。
“为孽……你是这万里河山孕育出的、最大的不幸。”
……
挞戈部落。
一顶华美的营帐中，几个身着奇装异服的舞姬正围着中央的火炉，妖娆扭动着身姿。她们手中捧着瓜果，手腕的银铃随着手腕抖动发出清灵的响声。
每一个侍女的目光，都直勾勾落在上首主人的身上。
在挞戈部落，没有人不渴望得到这位二少主的宠幸。这是她们一飞冲天的最好机会。
就在胡乐进行到最旖旎的部分，门外的帐子忽然猛地被推开。一个健硕的身型挤进帐子，来人在看到一众胡姬时，眼中流露出丝丝厌恶。
只是当他再度抬头看向上首之人，眼神化为不可掩饰的崇敬。
“二少主，属下回来了。”完和吉牙毕恭毕敬地弯下腰，单手贴在心口，行了一个地道的狼吻大礼。他身后的长袄还滴滴答答落着雪水，愣是冲散了火炉的一腔暖气。
胡姬闻着大汉身上浓郁的血腥味，忍不住向着她们主人的方向凑了凑。上首的青年并没有拒绝，随手搂起一个舞姬摁在怀里。
“完和，这次赶了那么远的路，你辛苦了。”青年点了点头，招呼侍卫将炉边的烤肉递给完和吉牙。他轻轻嗅了嗅完和吉牙身上的雪水混杂味儿，含笑着走下上首位，走近拍开大汉身上的沾染的雪花。
“二少主……您不必如此。”完和吉牙在被青年触碰的那刻呆愣了半秒，骤然惊醒般的低下头，脸上敬畏的神色愈显。
谁都知道，在挞戈部落，除了阿挞缪术可汗和涂河先生，能够说得上话的就是这位二少主。
在草原中，一向只有强者才能称王。
二少主看着和善，动起手来却丝毫不手软。
每当看到二少主身侧的那把长弓，完和吉牙就会想起几年前的事。
在挞戈部落遭到邻部攻击、陷入最凶险境地那年，挞戈部落近乎被邻部攻陷。二少主那时只有十七岁。就在整个部落人心惶惶的时刻，他悄悄偷走父亲的马，趁着夜色，带着五十勇士在野马泽埋伏邻部人马，一战全歼了邻部的所有主力。
他凭着一己之力，震惊了当时的整个草原。二少主之名，也是从那战后彻底打响的。
眼下，二少主很可能成为继阿挞缪术后的新任可汗。
“看完和的神色，莫不是有什么好东西要献给我？”阿挞骨尔好整以暇地盯着完和吉牙的神色。他的属下看上去正在压抑着兴奋，明显是在打算向着他献宝邀功。
“我为您带回来了几个孩子，或许能帮助您填补暗卫营的不足。”完和吉牙再度恭敬地鞠了一躬，语气中带着掩饰不住的自豪，“他们是我从边线带回来的，原先所在的整个聚落都被屠干净了。这些孩子现在一身的清白，可以全心全力地为您效劳。”
阿挞骨尔捻起舞女手中的葡萄，放在唇边轻轻舔了舔，似笑非笑地望着一脸激动的完和吉牙：“完和……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完和吉牙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冷汗骤然顺着颧骨滴落下来，打湿了脖颈前的棉絮。他猛地跪倒在地上，声线在炉火的映衬下不断颤抖。
“对不起，您要的人……他跑了。”
阿挞骨尔毫无预兆地笑了起来。他仿佛遇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愈笑愈大声，狭长的眉眼在笑声中眯成一条漂亮的弧线。
完和吉牙却丝毫不敢动弹。他紧紧闭着双眼，等待着二少主的箭插入心口。
这是狼吻的规矩。对于没有完成任务的仆从，他的主人可以给予他一切惩罚。
“不要紧张。”冰凉的手掌落在肩膀的那刻，完和吉牙狠狠打了一个激灵，一抬头正对上阿挞骨尔毫无情感的双眸。
阿挞骨尔还在笑着。
“你怎么会没有机会呢？”温和的声音如一记大钟，狠狠敲击在完和吉牙耳膜前。
“草原上无处可躲，檀为孽除了混入部落，还会藏到什么地方呢？”阿挞骨尔漫不经心地转着手心的葡萄。他转身那刻，葡萄忽然被狠狠碾碎，紫晶色的粉末落了一地。
也就在那一瞬，完和吉牙对上了阿挞骨尔的脸庞。
与普通的狼吻人不同，阿挞骨尔的骨骼天生带着贵族般的精致，脸庞上的每一个五官，都仿佛被苍天精心雕琢过般，好看到了极致。然而在这种妖冶的美感下，掩藏着这片草原属于王者的可怕杀机。
“在你带来的那几个人中，给我好好地找。”阿挞骨尔脸上的阴冷在下一秒便一扫而空，重新露出往常温和可亲的神容，仿佛之前的杀意都只是小小玩笑。
“完和，一会儿确定了就不要后悔。”青年轻声道，“半个时辰后，我会亲自验证你给出的答案。”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杀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