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有寄鸿》玉献春

5、六步之距，她想要他冠姓之诺 烟花虽好，

　　“而今你归来，他龟缩我这儿不敢照面，一生将尽了，他还张口闭口难相般配。胆小如鼠自轻入泥，一个人要爱到什么地步，才怕自己亵渎美好。多说是错，多做是错，闷言不语是错，敬而不为依旧错。”江大少转头劝道：“’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我觉得人生还须及时行乐，不负韶华不留遗恨。官寄鸿要作到我这般，人死而万念俱灰吗？”
　　自里屋内传来一声闷响，似有人摔倒。当年许多人劝我看开些，说内陆已找到你的尸骨，可我就是不信。我知道那不是你。我偏偏知道那不是你，即便我见也没见过那副尸骨。你一定还活着，和我一样孤零零的活着，连同悲苦的人间不死不休。
　　你果然藏在了我们这些人不知道的地方。幸亏你还活着。苏念眉红着眼跑近声源处，官寄鸿抢先栓住门，九十一岁的念眉用力捶门，多少怨，多少恨，多少爱，多少相思，深埋她的心底，作茧筑笼自缚多少年月日时。再遇上，两尾麻花辫已满头银丝发，根根都能飞扬金色日头里熠熠生辉，“小土包，你出来，官寄鸿，你个浑蛋王八蛋滚出来啊，当年你负我，背你我冠姓之诺，自作主张多牛气啊，如今躲甚，你出来……”

　　“第一次看见你，我迷上了这双狐眼。彼时我有妻有儿，纵横十里洋场多年，未曾动过如此强的心，我告诉自己：方华，一定要娶到你呀。”面前白色西服深情款款，正是郎情问妾意。
　　自己挖坑自己填，自己惹火自己灭，念眉理亏却无意回应：“方先生，多有抱歉，还望忘记。”
　　忘记？她当报复一场，轻飘飘来，轻飘飘去，轻描淡写一句忘记，果真爽洒。方华苦涩一笑：“晚矣，这颗心遇上你，如平地遇见水。水原至柔至弱之物，然天下两极，水之力亦能于平地冲出一道深深的峡。”如何能忘？怎生去忘？
　　翻金绣紫纱底帘后，胡芷死死含着一眼秋水，烟波荡漾徘徊，终缓缓落泪：方华，先动心的是你，要和离的也你，我们相爱时比之尤甚，难道十年同床共枕无足轻重，“同心同德，谎话。”
　　迎面撞上自百乐门出来的上海第一美人，江北年兴奋地捉住她手腕：“胡小姐，我有话跟你说。”然则大少命不好，正巧撞了枪口，回应他的也自是一桶比以往更寒更冷更刺骨的水。“江大少爷，如果胡芷先前拒绝的不够明显，那我今日一并与您说清。您施舍我的二十四时惊喜，我一刻都不想要。”冰水直面泼下，愣愣的由头浇到脚，每根发冻成冰，“同时劳请您高抬贵手，万莫再消遣我一小小戏子。”
　　冷面霜华。“年少时果真不能遇见太好的风景，”他扶着胃，面色痛苦，一面小心蹲下，一面放肆大笑，“怎么办，姹紫嫣红看遍，惟你近乎完美。”她走得这般绝，话撂得干脆，还不是因为不爱，“情爱，有趣得紧。”

　　“方夫人，”苏念眉主动敬酒。
　　眸子阴沉，面色灰暗，“呵，何必讽刺我呢。”
　　“胡小姐，我知道你偷听我和方先生的对话，”皓腕碧镯醉醉摇晃壁中红汁：“不巧我偷听回来了。方才你同江少纠缠，我听的一字不差。”
　　胡芷冷着腔调，面无表情反问：“所以？”
　　念眉一口饮尽，满腔热血同汁液抚摸齿贝、口舌，顺着喉咙柔柔流下，“江大少于我是渣，于其他女子亦花心，世上千千万万惟您骂不得他，你没有资格。他所有的真情实意，定用足十分花在讨你欢心这事上，专注如斯，执着如斯。”她苦笑着，摇摇欲坠，“他的深情全赌给你，自分不得如我般的旁人。”
　　“你意思我们都没错？”江北年伤你只因他爱我，故无错；你诱方华只因记恨江北年爱我戏耍你，故无错；方华婚变因人管不住心，他爱你年轻无畏，可我们已非昨朝，故无错；而你记恨我，江北年爱我，方华同我和离，我又有什么错呢！
　　“不，我们错得太过离谱。”爱恨情仇，不过人心。仗着年轻气盛，我们全太胡闹了。安分些，守己些，何来今日？酒不醉人，人自醉，今日话属实多了。

　　风又萧萧，雨又萧萧，绵长细密，迎面飘来。苏念眉合眸站着，突然开口：“站住，不许更近，”是官寄鸿回来了，继而补充道，“六步之距，我们这么说说话。”
　　他乖乖停在那儿，一如既往的好脾气：“好。”
　　微雨细风，突兀飘来一句问罪：“官寄鸿，你让我等了你好久。”
　　寄鸿虽不知何解，也一通胡乱认罪：“对不起，路上…”
　　“闭嘴，不许找借口，”被骗过的人大多爱胡思乱想。经历过一场失败既可笑的婚姻，她已没有多少勇气相信一个人，尤其全心全意信一个男人。她怕官寄鸿多说一字，她怕自己张不开下面的对话，“以后不许让我一个人等。”等一个人带她归家。
　　“决不再会。”放心，今生今世你无论飘离多远，无论何处你要蓦然回首，我和家会一直静候在灯火阑珊处。
　　雨破天晴，仍没头没尾飘来一句准许：“本小姐准许你把姓写在我名字前了。”
　　“什么，你说什么？”青牛喜形于色，更多的是不敢相信。
　　“你这会儿子装劳什子耳聋。”黄鹂鸟端的一副云淡风轻，却多的是喜藏于心。
　　青牛抱住黄鹂：“我只是太高兴。”
　　所有悲喜都曾被他拥入怀中，笑弯的嘴角、哭晕的眉眼都曾藏在这人胸膛。或许她早就知道，只要自己需要甚至无需言明，面前少年便会虔诚地双手奉上那温暖的臂弯，所以一直以来她才会有恃无恐。“傻子，永不要负我，”
　　“冠姓之诺，岂可轻许，当以命为注。”
　　我曾以为江北年之后此生不再信情，但未料到还有你，官寄鸿我惟有你了，莫负我，莫负我。“傻子。”
　　民国二十六年，阳春三月，官寄鸿同苏念眉，结下两姓之好。
　　彼时他以为世上无难事，只要他想无所不可。
　　方先生曾旁敲侧击过他，问他想怎么样护好她。彼时他又回了方先生什么，他答有权有势即可。现下想来，他是井底之蛙目光短浅，自大狂妄狗屁不是；过了几天好日子便洋洋自得，得意忘形，忘乎所以，忘记“站的越高目标越大，反而越容易招人白刀”；他将小姐放心尖无异于将她推上风口浪尖，别人眼中苏念眉是他的软肋，是一招必他命的利器。
　　除了苏小姐谁值得大哥如此动怒，前座阿毛把车轮开出了火，却不敢再分出一眼往后偷瞥；官寄鸿踹开车门，一掌狠狠拍住，他恨自己的无知，恨自己的无力，如非方先生寻了政界友人相救，怕念眉无法轻松全身而退。
　　见到来人，她扑到他怀里，瑟瑟发抖。“这是怎么了，”官寄鸿一下接一下轻轻抚摸怀中人的背，“你在害怕？”一遍又一遍，耐着性子，平复她乱如麻的心情，同时安抚自己躁动不安的心：“别怕，有我在，我一直在。”
　　公馆外暮霭沉沉，猝然扯出一安排：“明日我们约回会吧，”语气不容拒绝。
　　“我方因你遭了场罪，你竟还想着明日我陪你出行，”大小姐多少有些跟不上这人的思路，心中埋怨官大雁不在乎她生命安全，说话时既吃惊又生气。
　　他做小伏低，“算小人求您。”态度非然，分明擅做决定，强人所难。
　　大小姐闷口不言。
　　第二日官寄鸿起一大早，大小姐磨磨蹭蹭哼天哼地，他勉强吱唔哄些甜言蜜语，好不容易得了默许，他抱着大小姐轻放后座，自己坐前面开车：“别怕，今日我让整个青帮护你周全，慈禧太后尚不过如此。”嗬，玩笑真冷。
　　原计划两人吃早点摊，但出门时已是大中午，想吃的那家早关了，就这么任性，像她，“非这家不好嘛，我们吃旁的吧，”大小姐不懂得他眼中失落。
　　“这家味正，”官寄鸿初闯上海滩，愣头青一个。这家摊主发善心给了他碗馄饨，还让她儿子为他找了活计，也就是在上海滩的第一个好兄弟阿毛。阿毛的母亲，那是位有点飒的老婆婆，只可惜……哎，幸好他们报了仇。后来他总来，有时候坐一清晨，看月落星沉，日升东方，想与大小姐初遇遇，期盼着他人重逢，默默的爱恋终摆不上台面，“算了。”他与她的缘分，比他想象还少，“我们，走吧。”
　　白天陪大小姐吃了地道老菜，饭后街头漫步，给她买买买，同她赏尽上海好风光。一辆车，两位主，千万人相护，全上海滩最大的排场，谁敢贼心，谁有贼胆：“还想去哪儿？”
　　大小姐眉开眼笑；“十里洋场。”
　　小跟班也眉眼弯弯：“某人说过不再去了。”
　　“去不去？”她张牙舞爪吓唬，单官寄鸿吃这套。
　　夜上海，十里洋场，百乐门，莺莺燕燕他抱着她，她小心翼翼点着脚，“官大雁，你再踩本小姐试试。”话说着他又踏错了，“你…”大小姐耍了手，闹着要找旁人跳，哎，她这臭脾气，一点就着，一起便是燎原之势，势不可挡。
　　他捂住她的嘴，“挟持”她跑出去。抬头看天，有节奏倒数：“十，九，八，”数得她惶惶不安，顺着他视角一同看去，什么都没有，“七，六，五，”她奇迹般安静，却不知自己在等什么，“四，三，二，”心揪紧了。伴随“一”落地，天上百花争艳，她心花怒放。
　　一朵两朵，十朵百朵，接连绽开千奇百色。单论她喜欢的黄，便有黄白游黄栗留松花与栀子；数蓝，分晴山井天星朗品月；绿有庭芜绿翠微渌波，菉竹，昔日父亲偏受此色；除外赤橙青紫，难一一辨别，好大手笔，“人间百色仙，全叫青佬请。”玻璃珠瞳孔炸出一朵朵花，叠叠覆叠叠，簇簇垒簇簇，一层层铺满了。
　　“人间百色仙，不及美人笑。”闻言她耳尖微醺，悄无声息，双颊还爬一对红云，苏念眉眼里除了人间和他，其外无物。官寄鸿试探性靠近，耳畔风停了，天上烟火停了，时间停止此刻，这一秒被延长推迟，无限增长，他的脸占领她的瞳孔，一点点遮天蔽日，两颗心快得不分彼此。
　　第一次他亲了她，甜甜的，幸福味道，她闭关的蒲扇溢出蜜来，他的泪偷偷钻进嘴里，苦涩的，莫名哀伤。他的舌推给她一块糖，加剧吻的甜蜜，她欣然接受，放纵自己陶醉，薄薄的糖衣化开，念眉沉沉攀在他肩上。
　　老话云，彼之蜜糖，我之砒霜，诚不欺人。
　　烟花虽好，只绚烂一时。想要同你长相厮守，而今美梦破碎，我只愿你一世安康，继续做那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小姐。“你看着人间笑了，我瞧着你一样欢喜”，有生之年，终究诗意一回。
　　鼻息偷恋怀中人，人却一眼不敢低头细瞧，只一味看尽烟花落幕，一地冷烟。月亮，无情地笑过，又一缕烟没了。东方既白，一日妖梦碎了阳光。
　　徒劳挣扎，于事无补。“阿毛，你来开车。”他是不敢拿方向盘的，不敢独自一人开车，因为怕不舍离别，因为怕半路调头。
　　“大哥，”被叫阿毛的人想要开口劝他。
　　“无须多言，我心决意。”你终究是我留不住的珍宝，是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二日一场最不合时宜的烟火。
　　既然此生当不了你的英雄，那拿这命充回国民英雄，让后世评说你我多么般配。

　　“这世道，乱得叫人害怕。”
　　“那便不要去看，不要去听。什么也不要去想。”
　　“你这意思要我当个闭目塞听的傻子，官大雁。”
　　“把一切丢来给我安排，你只需做那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