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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舍五入,她说与他是一种人 正午时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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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时分,江北年留她吃了饭,普普通通家常菜,他亲手所做。她一口咂出其中风味——地道的上海味。上海,重生之处,白念眉在北方小镇化为灰烬,月色飘摇,苏念眉来到这里涅槃换骨。
久绕难断的乡愁啊。眼睛微微湿润,像江南烟雨淋了黑红土壤,雾气腾腾,咸鲜的香;又恍惚旧时十里洋场飘过的天上水,闷闷沉沉,压抑着愁。突然,江北年问道:“聊了这许久,为何避而不谈他?”
筷子一抖,菜失力落入盘子,念眉苦涩一笑:“我知道他死了。还有什么好相问的。”复而不动声色,一筷一筷夹住菜,细嚼慢咽。
“他没死。”江北年瞥了眼身体颤抖的念眉。她极力压抑情绪上的波澜壮阔,口心不一地讲着“无关紧要的人提他做甚”。一如既往,小女子姿态,口是心非。端得倒也稳重,慌乱而不露。
“你总嘲弄他见识短浅,天生小土包,忽略了他的聪颖。在与你关联的事情上,官兄向来敏锐又多感。”北年顿了顿,“那时他比我们眼毒得很,早早看破时局。深知给不了你安稳日子,觉得倒不若让方华给你幸福,故而后来做出那样的诀择。”饮口茶又言,“你红极一时时,他配不上你;他九死一生从底层爬出,脱胎换骨成了人人敬畏的官先生,自觉仍是不配。”
十里洋场惟一处众星捧月。方华居高临下享受着,众人的溜须拍马胡乱吹捧,这拜高踩低的场面念眉早见怪不怪了。高官商贵八面玲珑,鬼蜮人心自古贪婪,有权的贪财,贪财的追名,追名的逐利,循环往复。权、财、名编织大网,兜住芸芸众生,人间炼狱。
苏念眉突兀的闯进圈子,突兀的一句邀请击碎喧闹:“方先生,请我跳支舞吧。”
人人看着,人人一言不发:这俩人不对劲呀!一个有夫之妇,另个有妇之夫,啧啧啧,大戏。早间有传言,江大少爱慕方夫人,甚至娶苏小姐以□□,而今事情闹开,两人即将离婚。苏念眉此时此举,怕要打算另攀高枝。
勾引不假,攀附大错,单单纯纯图谋报复,自损一千伤敌八百罢了。她不好过,致她果的因亦休想安稳度日,“方先生,不敢?”
小狐狸,狐狸精。满眼算计谁又不傻,激将虚言谁会上当。出人意料,方华脱口便应下,“荣幸之至。”苏念眉从来不是美艳妖姬,可举手抬足自带灵气,引人倾心。
意料之中,倘若他拒绝,避嫌之意明显,反倒过于刻意。“等等,”念眉轻点着鞋,两根玉藕套在丝袜里,肉色衣料紧紧绷着,净白的鞋,净白的裙。“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白梨之色,雪梅之香。此诗形容乃净白海棠,作诗之人且清白黛玉——世人谁不爱清白,天下男子多半恋黛玉。
一旁褪下高跟鞋,再走回来,念眉自然而然搭手于肩。方先生的肩,摸起来要比江北年直,比官寄鸿宽,是老人家常常念叨的好归宿。“鞋总穿不习惯,跟太高了,还望先生见谅,”话半真半假,故作清纯的小姑娘惯爱用这些个套路,方华只礼貌微笑,未接话茬儿。
旋律加快,舞步加快,白裙快旋飞了,怀中人一同要飞去……一截截腿,男人的,女人的,皮鞋皮鞋皮鞋,高跟高跟高跟,伟岸健硕上攀覆着柔美娇弱……走马观花春风得意,浮光掠影浅尝辄止……耳鬓厮磨,一曲红尘,一舞当尽。
万花丛中她是花仙子。精灵般空灵。宛宛轻笑,她潇洒退场,肩上、掌间、怀中尽是她遗留的温暖……和熙春光,她比月色美丽,眷眷藏在心中……赤足,一点一点蹦蹦蹦,蹦蹦,跳跳,远去……白玉重封白匣,她奶白的赤足装进圣洁的白色高跟鞋。
仍是这浮华场销金圈熟悉的味道,依旧是那拜高踩低的腔调和嘴脸,“自古苏杭出美人,方夫人那般花容月貌,谁分得去一杯羹。”这话既说捧了胡芷的不可平分秋色,又像根嘲讽的刺冲她而来。苏念眉猜测应该出自刚刚见她跳舞的人,约摸觉得她即将失去江少爷这棵大树,便妄念勾引方先生做依附。
“是啊,”无心多想,随口应和,倒叫人碰了软钉子。那叫不上名字的年轻女人,自觉无趣,正欲走开,不料手臂被藤攀援,死死纠缠,一痛呼,扭头大惊,居然苏念眉。念眉通红着眼犹如鬼魂,手指苍白宛比镰刀:“你方说什么,胡芷同苏杭有什么干系?”
“方夫人原藉苏州,”女子一面回答,一面挣脱,疯子,女泼妇,念眉兀自松手,踉跄逃离闹剧。又她一个可笑之处,原来,苏字并非取复苏重生之意。苏确然同苏杭美人沾点边,但这边为的也不是她,从始至终苏念眉如段玩笑。
“长舌妇”暗下懊恼,悔恨自己脱口而出的刺,虎口拔牙误伤自己。小明星她哀怨地瞥了一眼念眉逃走的背影,之后所有目光打量在自己的手臂,红紫了好大一片,还夹杂淤青,哎,去他娘的口舌之快,明天试镜算完了。
徘徊前行不晓得走了多少路,陌生的黑暗环抱难明东西南北,她站在夜的中心一丝光透不来,害怕与安宁。从呜呜咽咽抽抽搭搭,到鬼哭神嚎涕泗滂沱,她百般折腾挤不出一滴泪,哭不成哭。
又是一条悠深细长的小巷,她蹲下、跪倒、又摊伏地下,嚎叫了又笑。可她就连一丝苦笑挤不出,她可怜自己。一个男人戏耍了她,难道还要沉默不发吗?笑不出便接着干嚎,一声声如此悲伤。痛苦断断续续,有什么东西压得她喘不过气了,她的嚎叫也卡在喉咙里迸发不出。细看惊觉,两只手附在白玉颈上,一寸寸收缩,阻碍断绝空气。
她成了一只提线木偶,被人支配苟活,生不由己,死不由己,笑不了,哭不成,挣扎向前,如一条蛆,一粒蝼蚁。匍匐挣扎,前路灯火通明。万巷灯火有家的味道,家,寻寻觅觅仿佛就在灯火中等她。苏念眉又活了过来,她爬起站直,仔细整理衣衫,缓步走出小巷,她已然恢复画报佳人的模样。
一个男人跌跌撞撞冲她跑来,想一把拥她入怀,却只是挥手向她打了招呼。又生退缩,他活了二十多年,奋不顾身的次数太少,以至后来她回想不起来。他隐忍踱步,不敢逾矩:“大小姐,是我来了。”
“你来做什么?”小鸟依人,惹人怜爱。
虞姬配霸王,嫦娥引吴刚;女人和男人的那些事,几乎尽于阴阳之道。“来接你回家,”她轻轻示弱,官寄鸿果真变的大男子,“今时不同往日,我变了,可以…”
“可以什么?”她像听了极大的笑话,哼了一声,“官大雁,你变了吗?”紧接着又肯定起来,但不是恭维,不是认可,“你是变了,不过在我眼中你越发下贱了。”
杀人诛心当真无形,轻飘飘一张绣口,字字句句化为美人刀,“从前虽说目不识丁粗鄙些,再瞧瞧现今偏学去流里流气不三不四,”一刀更利一刀,一刀更狠一刀,刀刀扎心,刀刀剜命,“没了江北年,你妄想什么,做梦去吧,哈哈哈哈。”
不远处一众小弟瞧着,疯言疯语疯婆子,“简直不在人间了”猛的推搡他们老大,温婉佳人胡乱破口大骂,甚至一拳连一拳捶打冷面人胸口,“滚,滚,滚……”被打的好好站着受着,胡闹的得了报应,重重跌倒,她左脚细跟直接折了——
“跟我走,你不属于这儿。”
“我叫江北年,而你会属于我。”
“我好不容易寻着,怎会不将你视若珍宝?”
“我娶你。”
圆满的开端匆匆上映。
“从始至终,惟有她,只是她,懂吗?”
“做好你该该做的,不要贪心。”
“你过了。我们和离。”
甜美的玩笑终将散场。
细细排查,结局早有暗示,一个敷衍糊弄,一个麻痹粉砌。她装的太好连自己都骗过了,可不装又该如何,这世间她信的过谁,父母亲族尚不可依附,虚情假意的“朋友们”过犹不及。
大梦一场,浑浑噩噩,没人开解她,她亦无人倾诉,曾以为最好的人生伴侣不过笑话,这些年的恩爱宠溺全该另一个女人,她只是幸运的顶替了别人;三十一天,纸醉金迷,她肆意地笑,潇洒地跳,结果进一步走向可笑,明晃晃而炫目的水晶灯,一哒哒而纷乱的舞步,一只只鞋,一截截腿,“这里纵有锦绣十里好风景,没有你,还是会孤独。”
迷离间有人抓住她,她沉溺于温暖并甘心被包裹,其实谁都可以对不对,我也不是非你不可,她沉沦了——感知一转,她似乎被人争走,管他们呢,她甩开两只手,彷徨离开,五感尽失——待人悠悠醒来,将四散意识收回,便见官寄鸿,便听他的说教,便是她单方面的无理取闹胡搅蛮缠恶言恶语一度宣泄:“从始至终,我们不是一路人。”
冰冷的地混着凄凉的夜,苏念眉手拄着撑着,她最下贱,她变得面目全非,肿胀的脚裸隐隐作痛,擦破的肌肤丝丝冰凉。官寄鸿轻柔抱起大小姐走回屋子,仿佛刚才挨打挨骂的不是他。他的心脏滚烫,有人热烈的泪水烧开了它,波涛汹涌,“对不起,官寄鸿,”怀中人埋着脸闷声道,哎,一句话,顶沸。
没关系,大小姐,无论你做什么说什么如何伤我,我都会好好守着你,守好你,像一颗星,一粒尘埃,卑微固执。
民国二十五年,秋高气爽。“走不出过去的人,会被困在回忆的牢笼里,一点点迂腐;或活在当下,或放眼未来,你才能拥有幸福“,胡芷一句话敲醒了她。未来与幸福,苏念眉已渐渐知道要托付谁。
“真他娘的养眼,”阿毛兴奋得竖起大拇指,向一众小弟感慨道。
“阿毛哥啥养眼,”直男本直疑惑不解。
又有人急忙打了那蠢货头,“港比养子,”二愣子不开窍:“大哥苏小姐俊男俏女,岂不是金童玉女登堂登对。”不料官寄鸿闻言不曾高兴,反倒脸教训打趣的众人:“胡说什么,我怎好高攀大小姐。”
高攀?苏念眉脸皮即刻垮掉:什么意思?反讽吗?如今做了青帮老大,他就可随性嘲她?还大小姐?旧事重提吗?被家族驱逐的人当的哪门子小姐?
细思多想,苏大小姐转头便走,好不潇洒。
见状,官老大急急追去:“怎的又气?”
大小姐不睬他。
“他们开玩笑是过分些,我不正教训呢吗?”
大小姐无视小跟班。
“总是我错了。”他停住脚步,垂了头,闷声闷语。
“不成想我们的关系叫你那样难堪。”
“什么?”
“否则你同他们解释什么?”
“我…我只觉得你不喜欢他们那般议论,毕竟我确然高攀不起…配不上您…我和小姐怎么相搭,真的我不配,没有嘲讽…”傻子语无伦次解释着。
大体她懂了,原来他骨子里的自卑如此深,原来她反复无常的坏情绪伤他那么深,到底那夜那些话寒到他了。仙女展颜一笑,笑靥如花,缓缓开口——
我是北方人,你也是北方人。
四舍五入,我们岂非一种人。
她笑着笑着转过身去,像飞鸟一般张开双翼。
那一刻,官寄鸿轻轻的拥抱了她的背影,浅浅的勾她入怀。
“别路垂杨柳,秋风凄管弦。
青楼君去后,明月为谁圆。”
秋别,秋别。民国二十五年的秋同样满载充满离愁别绪,年少绮梦的句号是镜花水月,方华胡芷的故事并非白首相扶。要知道,生活、剧本差之千里。
“被爱难道不比去爱轻松许多,”男人温柔收拾自己衣服,全然净身出户架势,“胡芷,换一个男人,换一种生活方式,你值得。”
美人迟暮?还是相看生厌?胡芷不自信了:“你…爱……我吗?”也是爱过的吧。
“爱过。那时候真心想要求娶,想一生一世同舟而行,想同你余生安好,”然而男子誓言最不可信,人心易变,他对不起她,“我走了。”
“余生安好,”他要余生各自安好,胡芷却想余生有你才安好,几字之差,面目全非,强支持的手一点点倾斜,她滑倒沙发侧躺下来,轻轻抱住自己,“终究太匆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