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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民国二十六年,爱一个人这般苦 江北年移开 ...

  •   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三日,十六时,一刻,“怪只怪,我们生不逢时。”
      “好好待她,否则…”今生难再相会,任何威胁于事无补,官寄鸿狠狠地诅咒:“方先生我不会放过你。”
      同为男人方华明白他,同为爱苏念眉的人,他大约世上最感同身受。“这是托付,一生许诺,”于是郑重答好。
      官寄鸿抱着怀中沉睡的大小姐,看着海浪和白色轮船。碧海蓝天,她如一朵云要离开了。他留不住云,留不住心爱的人,终将人托付给另一个男子,替她决定终身,“对不起”,放了张纸条在他兜里,算告别过了。
      战火纷飞的年代,我爱你唯一能做的竟只有狠心将我们的未来推开,目送另一个男人带你远离我,然后漂洋过海不知归期,“她醒来,指定要恨我的,”一定是副咬牙切齿的模样,恨不得把我抽筋剥皮,然后噬其骨茹其血。官寄鸿这样想着,嘴角弯弯不禁笑出了声,一轮巨船在广阔的海平面上渐渐渺小如微,沧海一粟,天地一蜉蝣,她朗声诵过的古文此刻倒也应景——
      “宋人苏轼《前赤壁赋》:‘寄蜉蝣于天地,渺苍海之一粟。’”
      “什么意思,大小姐?”
      “这都不知道。不学无知、不学无术、不通文墨、胸无点墨、目不识丁、才疏学浅。”她总是这样数落自己,变着花样不带重复的念叨。
      “所以,什么意思?”
      “哼。只是像蜉蝣一样寄生在天地之间,渺小得像大海中的一颗谷粒;以喻生命之虚无,人生之苦短。”
      生命虚无。人生苦短。他一掌捂住眼,指缝隙里溢出几行浊泪,又苦又涩,民国二十六年,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卑微如昔,人生轨迹好像从我为你踏出第一步时改变了,又仿佛分毫不差,我仍是那个糟糕透顶,一事无成的人。
      民国二十六年,官寄鸿苏念眉,江北年胡芷,我们同样觉得,爱一个人这般苦。

      从此山高水长,你我不见。
      指尖发白,手上劲道仍不减半分,只用力用力,将纸团攥得更皱,一层层纹路重叠,再打开,还是那句“从此山高水长,你我不见。”念眉“呵”的轻笑一声:“他这是,把我托付给先生了。”
      方华无奈道:“念眉,国内大乱。”
      “冠姓之诺,岂可轻许,当以命为注。”以命为注,便诀绝投入海中,方华没有防备,谁又料到苏念眉这般绝,大惊,忙也跳了下去,船上的人有些很快淡定了,自觉组织救援。
      神魂迷离,碧落半海,有凤尾蝶一只,水华朱描边,通体丹雘色,间以桃夭缀,点点碎花分明白芷:“国之大难,民族不兴,有心相护,无力回天,”这声音听的熟悉,又闻它言,“我命浮云今止此,只得妒卿五十年,”仍觉亲切,字字句句听得她胡涂,“罢了,罢了,我走了。”
      再睁眼,异国他乡,她好端端躺在病床上,方华紧紧抓着她的手,力度依旧温柔。窗外的阳光明媚得刺眼,方先生的温柔也扎人得很,她别过头去,闭住眼。她害怕他的温柔,一如害怕那窗外阳光。泪水止不住流,她胆子真的很小,自杀的勇气像飞蛾扑火的爱情仅此一次。
      今后朝朝暮暮,她会好好活着,只是,陪着她的男人换了另一个。
      1949年10月2日,两岸同胞相隔,她始终望不到她的归路:“方先生,给我一个家吧。”陪伴在旁的男人四十有二,已过不惑之年,闻言竟激动不能自已,喜形于色,“眉儿,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我…”方先生的快乐像他,一头青牛。他紧紧抓她的手,力道有些许重,“梦吗,抑或我幻听了。”
      念眉自顾自问道:“方先生,不知我在你心上冲出的那道峡谷,会不会有一天被泥沙淤积填满抚平?”方华初表白时的话,她还记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这是否意味着她也在意他,她的心不只装着一个人。时间会抚平一切伤痛,陪伴乃最长情的告白。
      方华既镇定又激动,复杂,矛盾,纠结,但爱过的人一定感同身受。他郑重承诺:“或许会被泥沙填的满满当当,但我向苏小姐保证一点,土既不是那时土,痕依旧存在,它们泾渭分明,然我只有你。”
      又一年开春,烟云三月十一日,方华重聘娶苏念眉,声势浩大,登两岸报纸头版。
      出人意料,有位老夫人被苏念眉挽着走红毯。陪新娘走红毯,证实双方关系非比寻常,而此前从未被爆出有关二人关系的任何料。当年苏念眉当红一时,风量无限,不是没有人挖过这位腾空出现的女明星的身世,奇怪哉,他们挖的再深也一无所获,念眉亦公开表明:“我十四时便孑然一身,世上再无血缘至亲。”
      “方先生,老妇求你好好对她,”交出女儿手的那刻,林樱眼泪争眶而出,十四年母女之情,别离后夜夜诛心,直到方先生找到她时,她仍不敢信自己可以有机会,作为母亲陪女儿出嫁,“念…苏小姐,方先生,你们要幸福。”
      “自然会幸福,总不会像您的前半生。”苏念眉没有想到方华会找到林樱,一个销声匿迹失联多年的人,这场婚礼和自己难为他如此上心,新娘不自觉握紧新郎的手,像抓住溺水者抓住救命稻草,新郎文雅地吐了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一对新人偕手前行。西式婚礼有别中国传统习俗,没有十里红妆凤冠霞帔,方华黑色西服,苏念眉纯白婚纱,他们踩着一地玫瑰,蓝色花香缠绵。林樱满含泪珠,大喜的日子,女儿出嫁,大喜事,我得笑,念念,不要像我,你合该如你说的幸福。
      “咦,新娘怎么停了?”
      “不知道。”
      “看回头了新娘居然。”
      母女对视,两两相望,谁含的泪也不少了。
      “母亲,谢谢您来,我没记恨啦。”念眉松开手,转身跌跌撞撞跑到林樱怀里。林樱搂住她的小姑娘,一如许多年,小小一团,小小一只,“是母亲对不住念念,不哭了,不哭了。”
      然而她并没有拥抱,没有奔跑,没有转身,方才感天动地只她幻觉。她愣在一处,方先生问她怎么了,她笑了笑,说没事复继续往前走。足够细心的话,你会敏锐发觉新娘异常之处:眼睛,泪水,深成一片海、一汪洋。
      母亲,人各有命,我不恨你,当然也与你无怨了。经历过种种人生,方能感同身受你的难,如果我是你,怕斗争得更出格。你与那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包办婚姻。他既给不了你一生一世一代人的忠贞,更满足不了你风花雪月的幻想,何谈相敬如宾呢!现在看见你称心如意,能遇到心意相通之人,就够了。毕竟当今世道太苦,相爱难,相守尤甚。
      婚礼即将结束,微醺的她走上台,把握主持人的话筒说,“江北年,我爱而不得;官寄鸿,我失之方悔;方先生,我余生安好的福分。”方先生,谢谢你,对我,对婚礼,你费心了。
      彼时台下,方先生温柔盯着美妻,全神贯注等她说完,又小心翼翼,甚是珍重的,抱下摇摇晃晃的她,怀里的女子笑哭了:“真好!”将我赔给您,偿还了一生痴情。
      真好!真的,很好。有此结局,何其如意。
      1958年10月6日,方先生也离开她了,“他乡寄居,孤家寡人。”
      波光粼粼一水平川,皎月洁洁伊人憔悴……民国二十四年她抛弃过去……二十二年前月亮温柔眷恋,二十一年前月亮狠狠推开她,自顾自碎成星,二十年前月亮燃成烟灰,再未复燃……1960年,月亮也背弃了她……丈夫去世,儿孙返国,陪伴照顾她只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保姆……外人……女保姆是她的外人,她是这异地的外人,家的外人。
      月亮,一缕烟没了。寒风一过,天与海一同荡漾,由上及下分出层次,一层獭见吊霁蓝,一层花青,一层佛头一层青绀宇,一层千山翠,一层结绿,一层绿云,间或一日密陀僧卡了苔古。
      横扫直驱依稀可辨,近处几树素綦擗去天水碧,远则一对吐绶蓝混鱼师青,一对软翠,一对霁蓝,一对京元,至上、至下近乎于黑,至远、至近渺乎一粒黑米。她心里明白得狠,人生最后一缕光留不住,活着唯一意义她甚至抓不住,空空如也,生不逢时。

      官寄鸿倚着门滑落于地:“念眉,对不起,我不会见你,你走吧。”
      念眉泪水糊了一脸:“你欠的不是一句道歉就能勾销。”继而气喘吁吁,“官大雁,你敢给我下迷药也要将我送走,你明晓我有多恨你吗,可比起恨毒了你,我自是对你爱苦了更多。方华担了一辈子好先生,我这颗心仍乘不下他,我的爱只能对你,独一份的爱,你怎敢相负呢!”
      那端寄鸿哽咽,同样气力不足,强撑着重复:“我配不上你。”
      “你配得上,全世界惟有一个男人配得上我所有的爱情,那个人姓官名寄鸿,因为那名字是我给他取。除了你,谁又配得上我?”苏念眉目光笃定,她与他的关系自那时便割舍不断了。
      “那场仗后,我虽没死却断了根腿,这样,我也配得上吗?”
      “小时土包,老了迂腐,你活了这些年还没明白吗?”苏念眉轻喘道,“我将于茫茫人海中访我唯一灵魂之伴侣,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徐志摩的话当年初听反复咀嚼,后又照应她一生,“爱无阶级、肤色、民族、时间之分,甚至性别也无法阻碍,又谈配与不配岂非可笑?”
      江北年抖抖瑟瑟从裤兜里拿出把钥匙,歉意地放念眉手心,挑眉说:“年纪大了,脑子果不如从前,这记性差得很,刚想起来还有把钥匙,海涵,海涵。”
      渣男,念眉并不与他生气,快速地打开锁,将官寄鸿扶到床上:“我爱你,至死不渝。”
      被告白的老先生亦深情款款回应面前爱了多年的女子,他是如此懦弱胆小,幸而她勇敢无畏拥抱自己多年,现在她老了,他难道还要龟缩吗,要在彼此都余数不多的日子里躲起来吗:“阿眉,我也是。”
      “好难听的称呼,”两人拥抱在一起,相互扶持。
      江北年移开目光望向窗外,那盆白芷终于开花了。有凤尾蝶闻香而来,舞动着彩翅,流连忘返,像极了他第一次见到的胡芷。彼时她正与方华舞池拥舞,舞池皇后舞池皇帝,票房皇后实力影帝,合该相得益彰,她眼里有星子。“这女子生得真美,”年纪轻轻的小公子大胆称赞着眼里心里全然没有他的蝴蝶。
      甚至他想当然,自顾自的构建着他们的一生一世。也许努力成为十里洋场的传说,就是靠她更近一些的方式,或留一个极象她的影子,便可以稍稍得到满足,“少年果真不要遇见过于惊艳的人才好,否则往后余生种种风景,万般皆成委屈与将就。”
      二零零八年,十二月,四日,十六时,一刻,“无论谁否,再非少年。”

      2008年12月,一代红颜苏念眉死于台湾,据说挣扎下床时磕头导致,当场毙命。
      其实外婆至死没有等到她的少年带她归家。北方,回不去的北方,是外婆的故乡;大雁,望不尽的大雁,是外婆的执念。和上笔,推开报纸,以及嘈杂纸堆,我倦倦摊着。
      那日外婆死状极惨,死时身边除了护工没有亲人。我嘛,大抵是个不孝子孙。看着逝者面目狰狞死不瞑目,着实吓了一跳,却也只是被吓到了:怎样一段纠葛让人至死难休?
      打我记事起,外婆便神神叨叨一副古怪模样,甚至骇人。我时常觉得她不算真正意思上活着,没有人能跟上外婆的思路。她的灵魂仿佛停在民国二十六年。埋葬在她最好的时光里。
      本小说创作于二零一二年,为悼念外婆之作。内容多为杜撰虚构,缘因年代久远考证有限,参考资料多为地方志、桃红小报等。外婆一生圈地为牢,极少与人沟通,我只得通过回忆儿时记忆,把她零碎的胡言乱语拼凑一起,勉勉强强绘出大概轮廓。
      2016年,阳春三月,我将一卷书稿埋在外婆坟头,“外婆,您安息。”少年不知愁涩,中年感同身受。一个年代之苦,一个弱女子负担余生,您这辈子错落的记忆,无从之于宣口的苦闷,就此掩埋历史长河。
      烟雨霞霞,露水青涯,万物复苏,有妇官白氏长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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