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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十里红妆,他牵着她的手走过 月下美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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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是我。”苏念眉点点头:“苏念眉。”转而,半开玩笑地提醒,“不迎迎我?好孬旧相识。”
江北年慌乱放下笔,“你先进来,我去给你拿椅子。”转身走到屋,扯出把折叠椅打开,请她坐下,“吃茶否?我给你冲杯。”又拿出只白漆铁杯,引绿皮壶倒了大杯,热气腾腾,水面上飘着茶沫久久不落,她瞧出这并非什么好茶。
没有茶具,不讲究的冲泡,连同锈迹斑斑的折叠椅,事事物物全告诉她江北年过的不宽裕。念眉轻啄一口,有些烫复又放下,举止一惯得优雅:“看来您过得是真清贫。”只不解,“你一不赌二不吸毒,挣的那些钱花哪去了!”
“资助别人了。”江北年不紧不慢回答道。
念眉诧异地盯着他的眼眸。那双桃花眼老了,风流散尽:“曾几时起,大少变得如此大方?”
江北年依旧不急不缓,无波无澜:“胡芷死后。我口口声声一遍又一遍说爱她,可当她倒在我面前时,我做的却是无能为力,眼睁睁看着一滩血越扩越多,越流越淡,”他看着大海吞噬她的全部,最后的最后,他甚至不曾为她收敛尸身。
“我想自己要做些事情了,为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为国为民,为将来所有如我一般的新青年,”他混沌的目光里有星火闪烁,“千金散尽。全资助给爱国人士,投入他们的抗日事业了。”
事关于她,你总这般不得失,这般不体己,“原来如此。”
念眉又同江北年寒暄几句,无关少年荒唐,无关情与爱,单纯地谈了谈自分别彼此生活,一如正常老友久别重逢后的正常交流。
民国二十四年,六月初,苏念眉红遍上海滩,江北年如约将她捧出头,初遇时那句“叫我好似不在人间了”奇迹般成了念眉的代名词。
九月九日重阳佳节,来上海滩闯荡的官寄鸿第一次主动联系苏念眉。彼时的他已非土里土气的木讷少年,举手投足间还带着气场。青帮老大青眼相加,官寄鸿大小也是个人物了。
你想干什么……我只是想见你一面……当年我毅然离开,追随一个仅同我说过寥寥数语的男人走,我想你该明白我的选择。我不可能成为和你母亲一样,我的人生绝不会因为一个无情的父亲而定性……我只是想见你一面啊。
你来我往,话多的依旧是她,掌握话语主动权的还是她。
民国二十五年,一月一日,江北年求娶于苏念眉。
为什么总待我这样好,且又与众不同……我好不容易寻着,怎会不将你视若珍宝……我叫念眉,给我一个家吧,江少爷……我娶你可好……甚好不过。
人生仿佛倒流到他们“私奔”那晚,高高的夜,低低的星云,她让他给自己一段新生。
民国二十五年,四月六日,风流少年江北年正式迎娶温婉佳人苏念眉。三媒六聘无处
下,十里红妆恰自来,他们办了场半新不旧的婚礼。
婚礼前一天,念眉第一次找了官寄鸿。他比先前见时更有气场了,他瘦了但也壮实了。
“我要结婚啦。”
“恭喜。”
“上海之大除了你,我不知找谁牵着我的手,走过红毯。”
“我知道了。届时,我会以小姐兄长身份出席,”会送你十里红妆,会亲手将你托付
他人,“年少糊涂,不会重提。”童养媳的事,相认时未提及,此生也不必多嘴。
“谢谢你。”
江北年在外间应对着众人,苏小姐在里面描眉涂唇。一方游刃有余泰然自若,一方心如鼓跳局促不安。官寄鸿主动牵起她,让纤纤玉手依靠在他手臂上,继而又拍了她手背两下,以示安抚:“大小姐,莫怕。”
他牵着她走过红毯,一瓣瓣红玫瑰被一一踏过,他笑着把青葱玉指拿下,递出去,转交给另一个男子。她从不属于他,他从没拥有她,当年如此,今日如此,今生今世亦如此。一对新人登上主台,他也该退场了。
她是如此幸福,这就足够了不是嘛。但人心难控,他就是管不住自己的情。口中已然万般苦涩,那是多少酒水甜品都压不下。大珠大珠泪水猛然砸下,落到她方才附过的那处衣袖。一圈湿渍晕开,分不清明是他苦涩的眼中泪,抑或她忐忑的手掌汗。
台下,方华嘴角勾勾:“他配不上她。”
耳尖的胡芷闻言,悄悄拧他腰间,压低声线提醒:“胡说什么,没个忌讳。”大喜之日议论这个,不是自找不痛快嘛。然后尴尬的胡编乱扯:“呵呵,分明郎才女貌,金玉良缘。”
他从不准她进书房原是这般道理。
推开门,初初看见芷草和蝴蝶时,她还不懂,反而觉得丈夫多才多艺,“画的真好。”骄傲自豪后,念眉又有些心中不快,“画着则些个风物,也不画我。”其中一副遮住的画吸引目光,一看就晓得它与众不同,如此小心妥善安置,那画画的人定然十分珍惜。除却白布,她瞧见桃花美人图——桃花缤纷,美人葬花。
“讨厌,藏的还挺深。”她误会这是江大少为自己准备的惊喜,只道他隐瞒的紧,又怨自己不解风情,手欠翻了出来。方要合上却见四个刺目小字,画卷右下角题着簪花小篆,爱妻胡芷。
她愣住了,仿佛被当头一棒。
再看那些风物,芷草癫笑蝴蝶狂舞。她们将念眉死死圈住,她们长着同一张脸,她们像她却不是她。念眉疯狂撕碎所有画稿,声嘶力竭地闹,直到人又推开门。“你…她…奸夫□□,”保姆桃姨寻来了江大少。
“疯妇。”江北年一掌将念君扇翻,她的身子砸压进碎了一地的画卷,而他丝毫不心疼,只怒急了,痛到双目猩红,五根指如枷锁扒上那张精致的巴掌小脸,“从始至终,惟有她,只是她,懂吗?”他可以容忍他这位夫人所有坏脾气,独独听不得一人污辱他的年少绮梦。
念眉的怒气灼烧他指腹,她冰冷的泪珠冻伤他指尖。理智回来,五指也松开,江北年来回安抚她的脸,一遍又一遍为她拭泪,温柔体贴。“做好你该该做的,江夫人不能贪心。”
他开心时,她是他手掌抚弄的明珠;他生气了,她是他随意掌控的一粒蝼蚁。他把她当成了什么,一条狗吗?高兴了丢块肉骨头,不高兴又拳脚相向。当初选择背井离乡随他来上海,为的可不是将日子过得如官妈妈一般。
苏念眉绝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绝非传统社会里靠男人脸色讨生活的中国式妇女。要她故作不知粉妆太平,不如杀了她。
民国二十五年,五月二十一日,鹅毛大雪漫天纷飞,苏念眉亲手打碎美满婚姻的骗局,江北年笑着写下和离书:“你过了,我们和离。”
“大少果真能耐,且气度不凡,”纸上书方正宋体,白纸黑字着了三句话,一目了然:今与妻苏氏和离,割我半数家产相赠。抚妻娇颜,慰妻痛心。错概系于我身,愿苏念眉小姐再逢良人以托终生。
半数家产,好个半数家产,“倘若我收下,岂不是叫你们这对狗男女心安。”
“苏念眉,仔细你用词,”狗男女一词刺得江北年脸皮发烫,警告道:“好孬公众人物,莫要把你粗鄙之处张扬。”他瞧不上她,由内而外打心眼里江大少爷就没看得上。未拥有时,觉得她冷冷清清兮不可攀,飘飘渺渺兮不可亵玩,认为她于他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的春情一度。然而一旦得到,便不会从一而终。
“这里是江公馆,是上海都市。”饭菜初上谓新鲜,可以耳鬓厮磨,可以赌书泼茶;但再美味的佳肴也会馊掉,厌了倦了,便只有相顾无言,直至离心离德。“我们彼此相让一步,”他觉着江夫人太不懂事了,“这事闹难堪了,最后下不了场的不会是我,更不可能是她。。”
“你和她毁了我,凭什么叫我相让,”越说越激动,泪登时流下,“我呢,我的真心,我的爱,”提及伤心处几乎欲绝,少年初恋恩爱夫妻,可笑,念眉哭的越发凶狠,江北年却烦躁的要离开。念眉扯他西服一把,干净利落的衣边割裂了她的心,江北年亳不留念走掉,头也不回出了公馆。
一纸和离,一室冷清。烟灰缸里他手尖弹下的雪茄尸体渐渐冷却,光热挥散、殆尽、死亡,余下一堆无生机的灰烬:“如果我不幸福,你们也休想安稳。”亲手将她捧上神坛奉为神明,又亲手将她推下云端摧残至死,她的信仰、希望一一覆灭,此后余生好与坏又有何分别?索性都不要好过好了,叫他们陪葬,她嫌脏呢。
“念念。”
“闭嘴,白念眉早死了,白老爷神志不清了。”
“您来找我何事?”
“白家逢了关口,实在周转不得,望苏小姐念及血缘亲情施以援手。”
“亲情。亲情。白老爷说此二字不觉得羞愧难当?”“我姓苏,您姓白,我和你非亲非故,究竟要念哪门子的亲。”“便我真是你那女儿,你既做不了慈父,我又何故去当个孝女?”
“拿了钱,便不再相见了。”
“帮我两件事,可好?”
“小姐讲。”
“一护他平安返乡,二代我接济白家。一干费用皆由我出。”
“如果当初没有离开,我们又是何模样。”“你想带我走吗,随便哪处天涯海角?”
“小姐是万众瞩目流星雨,官寄鸿则默默无闻河边草,我有什么资格把你拉入泥潭呢。”
“也对,白云和泥沙,不般配啊。”小土包,我不喜欢这里,一丁点儿也不喜欢。而你不会带我离开。
出了江公馆,阿毛疑惑问出声:“大哥既然放心不下,为何摆出副冷冰冰的姿态伤苏小姐。人生须得尽欢才好。”
官寄鸿仰望二楼窗户,大小姐遗世独立:“现在这个我真的还配不上她。”
“在青帮,你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阿毛似乎懂了大哥的壮志。
“再等等。”等我真正成为万人之上的那天。
屋前床头听冷雨,淅淅沥沥;窗边灯里数繁星,明明灭灭……以为此生苦难早到头,以为青丝终白首,以为眼前人即心上人,心上人即偕手之人……红泪偷坠红阑干,灰烟燃尽一把灰……年少亲族驱逐,芳华婚姻坟墓,香线将尽灼了纤纤玉手,指尖一点红。
“夫人,下雪了。”保姆桃姨缓缓送来一杯热羊奶,披肩搭在念眉僵冷修小的背上,又轻柔盖了毛毯在她下半身。
今年雪来的早,早早得夏逝冬来,连秋过渡不成。
噗噗嗤嗤,有只小黑影急急打窗,爪脚划着光滑的玻璃,汤饺大小的脑袋一下连一下撞的,“也不怕头破血流。”
“外头冷,这麻雀没处过冬。”说着,桃姨要开窗,放它进来。
念眉止住桃姨善举,遣她离开,“去睡吧。”
对着玻璃哈了一口气,窗上当即起了一小团雾,麻雀像是依偎在雾气里。“暖不暖?”这与江北年施舍于她的假想恩爱,有什么分别,无用至极,扔她进深渊地狱更一步而已。她笑了又笑,“你没有家了。”
月下美人,比清清冷冷还寒气迫人;鹅雪之尸,比碴碴碎冰还杀人无形。
屋外麻雀僵了,没了活气,屋内热奶凉了,没了腾腾袅袅。
清晨,桃姨清理走凉奶,看见窗外物,又念念有词,叨叨南无阿弥陀佛,随手开窗拂去。
咣当,生命之沉重,全在这一声死亡咏赞。
月凉如水,洋场灯火,一个月的沉沦,除了肆意灌酒,便是换着男人跳舞。
滑溜溜的地板上打转,舞动的裙摆混着片片旗袍,干净利落的各色西服或端庄或活泼,精致的鞋跟,鞋跟,鞋跟,鞋跟,方矮的,细挺的。婀娜多姿的身段和风姿绰约的男人。小鸟依人的少女和高大伟岸的身躯。交叉着的臂膀,混合包容的拥抱,无数张笑脸组成人间。
长桌子,方桌子,圆桌子,排列得整整齐齐,空气却是凌乱的。酒味,香水味,烟草味,糕点味,梦味,充斥白衣侍者耳鼻。苏念眉松松垮垮靠在昏暗的沙发上休息,闭目养神少许,睁眼时稍恢复清明,三十一日没回江公馆,三十一日宿醉舞厅:我爱上海浮华场,只谈情,不论爱。
等了多日,她终于来了。胡芷一入场,念眉携着冰天雪地迎去,张口闭口皆是尖锐的冰碴::“因为方夫人,江大少爷闹着同我和离。”
这对夫妻真惹人厌,江大少跟个狗皮膏药似的,苏念眉此刻也作纠缠,“与我何干?”平白招身腥,胡芷语气不善,冷冷应对。
“确实无关,”只是我不是那善人,做不出慈悲心肠,也忍不得羞辱,万般因果总要人偿还,既然你是他的命,自然我要狠狠扎一刀在他心口,“感同身受。”若不感同身受一番,方夫人便长长久久高挂苍穹。
胡芷步伐一滞,惶惶不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