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十里之乡,他护着她载过一程 “官大雁, ...

  •   天澈蓝澈蓝,云洁白洁白,一大朵红日高悬。时隔59年,大陆台湾再次互通,年过九旬的苏念眉携丈夫方华的骨灰踏上第一趟回国的航班。“青山本该白头,缘何碎金细发”,景物映瞳孔,心底默故人,“经年未见,不晓得他们安然如故否”
      听说,胡芷因演爱国电影遭间谍走狗刺杀,芳华止于28岁,而名噪一时的青帮老大官寄鸿也死于一场叛乱。他们五人,听说除了她,便只有江北年还活着。听说他孤苦伶仃孤身一人,独居在江南小镇。
      一切源于听说,无踪无迹,无处证实。
      念眉按报纸上提供地址寻了过去。“想不到昔日的花花公子,会蜗居这样一间陋室,清心寡欲。”苏念眉推开木门,一眼看见练字的江北年,若不是宣纸上熟悉的墨迹,她怕是不敢轻易相认,“北年,许久未见,你还好吗?”
      “侬何?”江北年慢慢抬起头,睁了睁浑浊的眼球,倏然一亮,“念…念眉。”念眉二字出口而止,他微微一愣,又带着些不确定的意味,苏念眉若在世,便是访友,也不会漂洋过海寻看他。
      但,眼前人即使垂垂老矣,仍有股气质可让人描摹其年轻时的绝代风华,即使皮肉松弛,她的骨相里依然流露出几分熟悉感——胡芷,上海滩最美的蝴蝶,他用尽大半生所追逐的女子。
      不,她早死了,死于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三日,死在他无能为力的目光下——花花公子一生阅美无数,除了苏念眉,他从未见过一个能有八分像胡芷的女子。

      苏念眉,原姓白,大名道人,后为家族弃,更为苏氏。
      白家,清河县上有名的大户,书香门第,祖上出过丞相,清朝时陆陆续续亦有不少子弟做官时以清廉闻名,总归名声很大,然则好马失蹄,民国二十年,白家在白清这代传了丑闻,十里八乡无人不知,饭前茶余无人不谈。
      白家大少奶奶,生了嫡亲大小姐的那个林樱,居然跟庄上野男人跑了,白老太爷一气之下驾鹤仙逝,可怜白念眉因母过,小小年纪被父亲白清逐去乡下。
      “念眉,父亲知道此事与你无关,本不该迁怒于你,然,毕竟她是你母亲,她犯的错你又怎逃脱得了干系。若不走,镇上的人能看到你,自少不去闲言碎语指指点点,亦会戳父亲一辈子脊梁骨,白家人也会因此抬不起头,你嫂嫂及两位妹妹,还有她们将来所出,谁又能好过呢。”白清语重心长分析利害。
      苏念眉还小,她听不懂父亲话语中的诛心,只看着平日慈爱的父亲变得不同往常,他每说一句眉头随之收紧一分,结论不过一句“白念眉你走吧,白家容不得你了。”
      十四岁的小女孩,自幼养在深闺,虽娇纵些,有点大小姐脾气,却单纯似张白纸,尚未经人心鬼域涂抹,她顺从点了点头。夜半人稀,一顶似灰似黑的轿从后门偷偷摸摸抬走;白家最后的尊崇,至亲仅剩的怜爱,便是小小一轿了。
      她拉开帘,依依一眼,小门紧闭,打小出门机会不多,有也是光明正大风风光光,这从后门仓促抬出还第一次。注意到白大小姐露面,随侍下人一把拉住帘,动作粗鲁,惹得念眉当下心里不快,面生怒色,阴沉得同今夜无月无星的天没有分明,压抑着未发作。
      父亲一席话她其实没有听懂,天真地以为总有一天父亲会接她回家,直到县上传来白大小姐病逝的消息,她才明白自己回不去了,那个慈眉善目的父亲不要她了,长慈幼孝兄友弟恭姐妹和气的白家于那晚永远弃了她。
      白念眉,早已无家可归。
      这天她出奇地安静,难得没有耍什么小姐脾气,官大雁胆怯地从她身边跑过。白念眉待在官家的这四天,算把这个乡下少年给吓怕了。总听学堂老先生说女子水也,清清柔柔,可自从遇见这白家大小姐,他方是晓得先生所言并不全面。有些姑娘由火团成的,像过年时的炮仗一点就着,蛮不讲理;比如白念眉,即便水为之,亦寒冬腊雪,洪水猛兽。
      大雁左脚刚悬门槛正上半空,阵阵抽泣声断开他动作,一根筋直愣愣僵住吊住,他没有转头,半晌才踏了门踩实地,随后又带出右脚,举止又慢又沉,大雁转身躲去墙后,透着缝儿,探究白小姐之意欲何为。
      白念眉一味埋头,所有表情藏于臂弯下,说她哭了,明明肩头一耸一耸恍若弯弯眉眼,说她哭吧,分明有细碎的低低且压抑的声响迸溅出来。“您怎么哭了?”木讷的乡下少年有些不忍,重新进了屋子,距白念眉三步外他无措地站着,这是她教的第一个规矩,说白家下人打她出生都是这样。
      启蒙先生曾教男女授受不亲,乡下人大多也说过类似的话,是是非非,应是这般道理。再者他们家,是白家大掌柜官廉之的表亲,平日里多靠表叔父救济,算拿捏白家手中。总之为不扰这大小姐,他一直老老实实遵循。
      “我没哭。”死鸭子嘴硬。
      “我听你哭声了,你为啥子哭?”直男直语。
      “本小姐说,”小姑娘猛得仰头,不管一双泪眼汪汪,“我没有哭,”活似只生气的小兽。
      “你…你眼睛有水,”大雁虽内心忌惮,却继续直直补充道,“还红了。”
      白念眉平日娇纵些,但从来没真使过什么小姐脾气,白家养女一贯以名门淑女为准,今日她倒真气恼极了,胡乱抓只碗没头没脑冲官大燕摔去:“你算什么东西,敢管本小姐…小姐”小姐,说的小姐,她自顾重复一遍,她这小姐当的委实可笑,可笑至极。
      哪门子白家大小姐,报上登的可是死了,自缢房梁以正门风。
      碗落在地上,四分五裂,些许碎碴溅起,划伤大燕的手,穷苦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手必不及富家子弟的嫩,然血肉之躯怎敌利器:“我娘说你将来要当我媳妇,作为你未来夫君我自管得。”
      哪壶不开提哪壶,大小姐嚎啕大哭。

      白府后门,两团小黑影躲躲闪闪,遮遮掩掩,压着声小心嘟囔——
      “我带你去白家,日后你便待我好些。”
      “知道了,本小姐向来说话算话。”
      “小姐怎么知道后门有狗洞?”
      “先前服侍我的丫头提过。”
      从前作为白家嫡亲大小姐,她行的每一步都是循规蹈矩,去了乡下呆了几日,走后门、钻狗洞,她变得卑鄙了自思想至行为。她什么都懂,什么也知晓,只无力扭转命运,无力挽救渐平庸的自己,她恨母亲,恨父亲,恨白家,恨当今世道。
      “为什么回来?”一见幼女,白氏当家人是避如蛇蝎,“你就是咱们家的祸害,白氏家族的耻辱柱。”
      望着女儿的背影,她一步一步执拗远去,儿时蹒跚学步,为此刻离家出走,白清闷出口血,混浊的眼珠滚出几滴泪:这官家男人死了,撇下一对孤儿寡妇相互扶持,你留在那儿,但凡白家不倒,父亲有口气在,自无人敢欺敢辱你。
      父母为子,计之深远;眉儿,父亲替你谋划过的。
      “官大雁,我再也没有家了。”悠深细长的小巷,她蹲下跪倒又摊在地下,伤心地哭着,那样悲伤,痛苦地断断续续,少年双臂环住大小姐,用力用力,想把力量一股脑传给她,“有我在,有我在…”我们是一家人。
      她痛哭着,他却看起来比她更悲伤,父亲去世,母亲再苦再累,也不曾抛弃她,他不明白白家的做法,更无法认同,他的脑袋里只有家和万事兴,没有什么比一家人和和美美、团团圆圆更重要的。
      少年心中所想脱口而出:“你有家,我们就是一家人。”
      大小姐哭的更厉害了,她才没有家人叫官大雁,大雁还有比这儿更俗气的名字吗。
      后来大小姐跟少年回了家,踏着一路月光,两人并排而行。
      后来大小姐缠少年一路,叫他改名——
      “官寄鸿,官寄鸿……”
      寄鸿,寄鸿,大雁南飞,北方有寄鸿,这儿有你等我归家。
      “官寄鸿。”黄鹂清翠婉转。
      “在。”青牛木讷寡言。

      民国二十四年,小丫头又长开两岁,发如一匹青缎,被编成两条蜈蚣,在阳光下耀眼夺目,眉细长似柳叶,眼明亮若湖水,鼻高又小,唇和脸颊彤红宛霞。
      桃花灼灼,正值佳期开的旺盛,风挽着一枝芳华,飘在念眉头上,脸上,肩上,腰间,脚边,她笑着抖了抖衣,张口就来,念叨一首葬花吟:“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漂泊难寻觅…怪奴底事倍伤神?半为怜春半恼春。怜春忽至恼忽去,至又无言去未闻。”
      及“天尽头,何处有香丘”处一顿,似自顾自殇,继又往下念:“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念叨完深深一叹,少女多心事,十六岁正愁时,一转头看见外人痴痴呆呆站着,那少年端着奇怪物件对着她,知方才所为尽叫外人瞧去,又是一个少年郎,念眉那又惊又羞又恼:“你是谁?”
      “姑娘,叫我好似不在人间了。”村间乡野开出一朵仙葩,意外之喜,江北年狐眼闪闪,弯出两轮月,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怎料柳暗花明又一村,终究让他找到了。
      念眉闻言脸一红,便要跑开,江北年一把抓住,甚至唐突发问:“姑娘,愿跟我去上海吗?”
      “登徒子,”念眉有些恼怒,用力挣脱。
      “不,不是,姑娘想错了我,”北年松开手,急急解释,怕极她误会,“我意思姑娘是否愿去上海当演员,”一着急,他蹦了些吴侬软语,“侬邪气标志又上台面,我会让侬红遍上海滩。”
      上海,演员,“戏子?”念眉起了兴致。
      “差不多,又不大一样,”北年开始给她细细讲解,又谈了许多上海风趣,十里洋扬,电灯电车电影,都市之美勾动美人的心,他为她规划好的未来,一切都动人,曾经她以为枯死的心又活跃起来了,她微微一笑,北年又痴了:胡芷。
      远处有人唤她名字,是官傻子,念眉的笑停了,倦了乏了疲惫了,“我要走了,江少爷。”他敏锐捕捉到小美人异样的脸色,又一笑,显出狐狸般的精明:“如果你想跟我去上海,今夜村口多晚我都等你,只是天一亮姑娘便不用再来了。”
      “跟我走,你不属于这儿。”
      “我叫江北年,而你会属于我。”
      念眉没有说话,浑浑噩噩跟官寄鸿回去。
      她草草了了扒几口粥,昏昏沉沉闷被窝里。夜深了静了,月色越发黄白,想起村里闲言碎语,想起父亲冷言冷语,一阵风呼啸着打窗而过。她感觉到睡在身旁的官妈妈裹紧被褥,想到她不到四十岁苍老的容颜,念眉骨头缝里都长出冰碴,不久的未来,她的一生也会如这般荒凉。
      她蹑手蹑脚下了床,穿上两只沾了泥水的布鞋,心生几分嫌恶,裹了裹单衣。一出里屋,但见有少年坐在木椅。不知坐了多久,她一言不发,开了门就要去,他拦不住她,他也不会拦她。
      “白念眉,”官寄鸿轻声叫出她全名,“你要走哪里?”
      念眉没有应他,一言不发,愣过后狠心合上门,像把一切屈辱卸去,如释重负,大步跑在月色里,山花烂漫,她的路不可能止步这里,乡下人童养妻,她不认命,不甘心。
      眷眷月辉依偎在村口少年的怀里,江北年大张双臂,念眉哭着向人跑去,他接住她紧紧搂住,他听见月色下小仙女闷声道:“我叫念眉,给我一个姓吧。”
      “苏,姓苏可好?”复苏,即重生,苏杭,多美人,他一见她便联系到这个字。

      船下纤夫有一个问道:“巴子?”
      官寄鸿一言不发。
      “寿头来城要扒分?”另一个操着上海方言号:“侬要恩斤落狠斤。”
      又听新来一个补了句:“否则吃生活哦。”
      “像无宁戆头戆脑。”问的人见他不明所以,一同嘲这乡下人傻头傻脑。
      “冈巴兹,我们帮侬搞搞路子。”
      官寄鸿茫然点头。
      民国二十五年,一路南寻终至上海;恰值新春,入目便是烟花绚烂。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