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你喜欢怪人》风西悬

60、后来 无数人

　　无数人的尖叫声、慌乱的脚步声、沉重的呼吸声、重物坠地的巨响，还有密密麻麻的人脸，被混合着装进锡纸盘中，经烈日炙烤后压缩成短短的一瞬间，降落在四层楼高的半空中，然后眨眼而逝。
　　犹如昨日。

　　鱼谣许久都没有在这样混乱密集的场景里睁着眼睛看到一切的发生了，她躺在家里的床上，睁着眼看向晕染着暖色光的天花板，眼角缓缓淌出一线浅浅的泪痕。

　　“咚咚咚——”宋玫在门外学着敲门声轻声细语问道，“谣谣，妈妈能进来吗？”
　　鱼谣立刻捏着被子一角擦了擦眼泪，嗓音沙哑地回答：“可以。”

　　宋玫提着装药的口袋，端了一壶白开水进来，坐在床边躬身摸了摸她的头，心疼地问：“身上好点了吗？”
　　“还好，躺在床上不怎么疼。”鱼谣动作缓慢地先屈起身体，然后才扶着床坐起来，靠在宋玫垫在她身后的靠枕上。

　　“先吃药吧，吃了妈妈再给你贴膏药。”宋玫先替她掖了掖被角，又把一个个药盒打开，按医嘱将药分好，放在一旁的小碟子里，倒了一杯热水出来。
　　看鱼谣捧着杯子，神思不属的样子，宋玫叹了一口气，犹豫了片刻，还是问道：“明天就要开学报名了，你的身体短短一两个月是很难好全的，妈妈今天是想问问你，要不要休学一年明年再读高三？”

　　鱼谣被她扯回思绪，答非所问：“阿钟她好点了吗？”
　　“唉，”宋玫知道她会问，也不瞒她，“还是没醒，你钟叔叔他们已经决定给她办理休学手续了，明年再读高三，我今天来问你，也是有这个原因，要是你现在不想回学校，爸爸和妈妈也不会逼你，一来你身体会恢复得好一点，二来明年你和敏敏也能做个伴。只是妈妈怕你休息一年之后学习状态回不到现在，你又难受。”

　　钟思敏在那天的慌乱情况下，被傅心淼挣脱之后又不知道被谁挤了一把，后脑勺猛地撞到了阳台围栏的棱角上，当场就晕过去了。送进医院之后，抢救了一个晚上才脱离生命危险，只是她一直没有醒来。
　　而鱼谣比起她来，情况则要好得多，她的身体受的外伤更多，致命伤没有。她前两天刚出院，医生交代说，她现在主要是腰和腿都不宜有太大的动作，需要卧床静养。

　　医生说钟思敏一直没有醒来一个原因是伤情比较严重，还有中度的脑震荡，她一时半会儿确实很难醒过来，另外一个原因就是她自身的身体也非常疲惫，需要大量的休息。
　　可是这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了，她还是没有转醒的迹象，所有人都很担心她。

　　尤其是鱼谣，她一直为自己隐瞒了自己的病情而内疚，如果不是她隐瞒了病情，自负地认为自己能够控制好自己，傅心淼那天也不会得逞，钟思敏也不会受伤住院，直到现在还昏迷不醒。
　　那天她在医院包扎好之后，就将自己生病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鱼鸣中和宋玫。

　　“妈妈知道你还在内疚，你也确实该骂，这么大的事都不告诉爸爸妈妈，”宋玫接过她喝完药之后的杯子，温柔地捏了捏鱼谣的脸蛋，“但是我们都没有怪你，钟叔叔他们也没有怪你，比起你啊，他们更后悔之前对敏敏逼得太紧，医生说敏敏长期熬夜缺少睡眠，身体其实已经有很多隐患了，这也很有可能是她一直没有醒来的最大原因。”

　　鱼谣勉强笑了一下，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又转而问道：“那傅家人呢？他们还在纠缠你们吗？”
　　“这都是大人的事情，你就别管了，操这么多心，身体哪能吃得消？”宋玫故意把脸一黑，戳了一下鱼谣的额头。
　　“可是那天，我害怕你们……”鱼谣想起傅心淼她们家人就有些犹豫，那天她们家爷爷奶妈、爸爸妈妈全去了学校，非要拉着她和池瑭要一个说法，要不是最后鱼鸣中和宋玫也来了，还不知道要闹多久。

　　“那天那么多人在场，任凭他们怎么说，这个错也轮不到咱们身上来。”宋玫倒是一点不担心，这些事情小孩子们可能怕，但她和鱼鸣中这些年也不是白混的，更何况他们还是受害者，哪有受害者被问罪的道理？
　　说起这个，她倒想起了池瑭：“只是委屈小池了，他那天肯定吓坏了，我和你爸当时也没能顾得上他，他帮了你这么多次，等你好了之后啊，咱们全家一起去登门道谢。”
　　“嗯。”鱼谣乖乖点头。

　　她也不知道自己那天怎么会醒来的，只是听见池瑭的声音就觉得很安心。她住院的那段时间，白天有时候宋玫和鱼鸣中不在，都是他时不时地跑来医院照顾她。
　　想到这里，她又有些苦恼，明明是她决定要陪池瑭，结果偏偏全都是池瑭在为她付出。

　　宋玫为她贴好药，见她一脸郁闷，摇着头轻轻地掸了一下被子：“好啦，别想了，晚上早点睡觉，这样身体才能早点好。”
　　鱼谣在宋玫的帮助下，艰难地翻身躺好，安静地目送宋玫离开。

　　门合上的前一秒，她看见鱼鸣中出现在门口，对她招了招手，压低了声音问宋玫：“你们娘俩今晚又说什么呢？”
　　“哎呀！坏了！”宋玫经他一问，才反应过来，自己问鱼谣的问题还没得到答案呢。
　　见她又要敲门，鱼鸣中赶忙拉住她：“诶算了算了，明天问也来得及，你别去打扰她了！让她好好休息。”
　　宋玫被他说服，一边往回走一边压低声音回答道：“谣谣今天问我傅家人呢，不是我说，就他们那种把女儿当成一桩买卖的样子，怪不得……”

　　声音逐渐远去，鱼谣怔了怔，慢慢合上眼。
　　傅心淼会在另外一个地方得到自由吗？一条血淋淋的手臂不够做代价，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够了吗？

　　或许死亡真的是世界上最管用的仇恨消解药，鱼谣想。
　　傅心淼本人令人厌恶不假，可是造成这一切的环境——家庭、学校，父母和老师灌输给她的思想，难道真的就没有原因吗？

　　池瑭之前在医院里跟她讲过一点关于傅心淼的事，那天考试的题有点难，傅心淼恰好跟他在一个考场，她偷偷用手机查答案的时候被老师抓到，老师说话的态度有些轻慢，她一时受不了就跑了出去——这大概就是她提前出考场的原因，也是看见鱼谣就忍不住痛下杀手的原因。
　　正好遇上的还是鱼谣，一个束手就擒的人质，要是换了别的有能力挣扎的人，很有可能根本拖不了那么多时间。

　　除了这个而外，池瑭也留意过，她在她小姨家补课的时候，也常常受到来自各路亲戚的“关照”，从爷爷奶奶，到她们家隔壁邻居，都时不时地问候她，让她好好学习，不要辜负了家人的辛苦栽培，她每次一旦在学校受到什么夸奖，同时也会在家里长时间地受到各种性质的“鼓励”。
　　她脾气的糟糕和心理的扭曲或许都脱离不了这样的原因。

　　再加上初中毕业之后，到了以严格要求著称、学霸云集的一中，老师的态度和成绩问题成了压死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她性格自负娇纵，既不愿意示弱，又不愿意认输，最后硬生生把自己逼到了崩溃。
　　鱼谣换位思考了一下，按照她的性格，也许连高二都坚持不下。

　　其实很少人愿意去承认爱和美好之中暗藏的危机，无论心智多么强大的人，也会被充满枷锁的爱束缚，在灿烂的光明里盲目。

　　*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八点半了，鱼鸣中去公司了，宋玫在家里照顾鱼谣，她炖了骨头汤，叫鱼谣起床的时候她刚好醒来。

　　宋玫端着一碗汤进门，嘴里说着：“你们罗老师今天早上给我打电话，说知道你的身体状况，但是还是不建议你休学留级，说还是先报名，但是可以给你请长假，让你不用着急。她说走到高三其实已经很不容易了，如果你放弃这一年的时间的话，后面再想恢复状态就要花更多的时间，她希望咱们能仔细考虑，如果确定不想再继续的话，再去办理休学手续也来得及。我本来想问问你的意见，但是你还在睡觉，我觉得你们老师说得也在理，而且给你留的的余地也很大，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

　　“嗯，没问题的，我应该能恢复过来。”鱼谣知道自己的实力，躺几个月都说不好会退化成什么样，更不要说休学一年了，成绩其实没那么重要，但她担心自己进入不了学习的状态，到时候过得更艰难。
　　“那行，我让你爸下午去学校办理手续。”宋玫点点头，帮鱼谣坐起来，“你做什么决定我们都支持你。”

　　夏末的晨光是干燥的，白晃晃的一道长线轻巧地穿过两幅窗帘之间的缝隙，带着些许尘埃在空中漂荡。
　　鱼谣靠在床头，看着妈妈被那束光同样照亮了一线的长发，心头有些酸涩。
　　宋玫爱美，头发总是染着她喜欢的巧克力棕色，将原本就皮肤白皙的她衬得更加年轻美丽。这段时间为了照顾自己，她基本上没有收拾自己的功夫，早前染了色的头发这会儿已经褪色了不少，新长出来的那截头发里，有几根明晃晃的白色。

　　“妈，谢谢你，”鱼谣将宋玫忙个不停的手拉住，贴在了自己的脸上，声音钝钝的，“还有爸。”
　　宋玫愣了一下，看着鱼谣直直盯着自己的那双眼睛，反手捏了一把她的脸，努了努嘴：“又说这些好听的哄你妈，我跟你讲啊，你下次再瞒着我和你爸，可没你好果子吃啊！”
　　“噢。”鱼谣听见她“不解风情”的回答，有些郁闷，只好乖巧地点头喝汤。
　　宋玫看不得她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等她喝完之后又把手递给她，说：“来，我来扶咱家小仙女去卫生间。”

　　*
　　晚上的时候，鱼鸣中回家陪母女俩吃饭，宋玫接了一个电话，是钟阿姨打来的，说是决定要给钟思敏办理休学和转学手续。

　　一中的老师也提出了跟今早罗老师类似的建议，但是问题在于，一是钟思敏的病情比鱼谣严重很多，鱼谣不到一学期就能完全恢复健康，而钟思敏到现在都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过来，二是一中老师的说话态度比较强硬，说钟思敏的成绩提高到现在这样很不容易，希望家长不要自作主张拖孩子的后腿。

　　钟叔叔和钟阿姨被那些话气得不轻，本来他们就为自己之前对女儿管得太严而愧疚，听了这些话，更是当机立断就要把钟思敏转去三中。

　　他们联系了三中的招生办老师，听了两人的来意，三中的老师先是安慰了一番，表示健康更重要，然后又说完全没问题，三中欢迎所有学生，只要到时候开学之前让钟思敏做一套卷子摸个底就行。
　　转学手续这会儿已经开始办了，估计这周就能解决。

　　宋玫听了也是松了一口气：“我也觉得三中不错，一中压力太大了，之前敏敏给你们打电话的时候不也说过，她们寝室的室长还要吃安眠药晚上才能睡着嘛！我都替你担心，现在这样就很好。”

　　鱼谣躺在床上，心想：阿钟要是听了这个消息，会不会高兴得醒过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