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恨 狂风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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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风骤起，楼下那棵大榕树披着绿色厚毯随之喧嚷起来，呼啦哗啦的摇摆声绕着耳廓，将风声顺着耳道塞进大脑里，鱼谣有些分不清尖锐持久的鸣叫是来自哪里，她茫然地望着一望无际的天空。
蔚蓝澄澈的幕布上，太阳明烈的光芒刺得她睁不开眼睛，手腕和腰部在看不见的地方与坚硬的墙体被迫互相摩擦，疼痛从皮肤的神经蔓延到口腔，她张大嘴想要尖叫，喉咙里却只能发出虚弱的气音。
傅心淼掐着她的手腕用力摁在阳台围栏上，俯下身死死地盯着鱼谣，眼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你凭什么？”
鱼谣咬紧了牙关，胸口剧烈起伏，她将视线转移到傅心淼双眼上。
傅心淼身高虽然高，可是标准的瓜子脸上，那双格外圆润的杏眼却显得她比同龄人更加稚气。以往鱼谣看到她，都只觉得这双眼睛蛮横、傲慢，充满令人不舒服的情绪，但比起这会儿的她，至少是灵动的。在这么近距离的接触下，除了对方眼底掩盖不下的黑眼圈和白色眼球上鲜红的血丝，她还窥见到了里面毫不掩饰的不甘和怨怼，犹如一池浓黑的污水，让傅心淼整个人像被《聊斋》里吸了精气的凡人，憔悴而苍白。
“你、你，要干……什……”鱼谣喘着粗气反问她，“杀、杀人，犯法……”
傅心淼听了这话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犯法？杀人？我本来也不想活了，推你只是想找个人垫背而已。”
鱼谣脑海里的嗡鸣声越来越尖锐，几乎要到即使傅心淼不抓住她她也会乖乖蹲在原地捂住耳朵的地步，她只能根据口型辨认出傅心淼话中的几个关键词。
心脏好像被具象化成了一颗密度极大的石块，打破呼啸的风声，往她身体里深不见底的情绪深渊高速坠落，没有尽头，永无止境。
鱼谣不断地进行着深呼吸，想说话却根本张不开口。
“你叫啊！”傅心淼的声音被愤怒裹挟得产生颤抖，她看着一言不发的鱼谣，心中怨怼更重，“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冷静！”
鱼谣的两只手腕都被她牢牢地抓着，力气大到让人很难相信这是一个长期熬夜的柔弱女生，随着女生恶狠狠的眼神一同侵轧而来的，还有她比鱼谣大了一圈的身体，她逼近鱼谣，声音突然镇定起来。
“就这样吧，我们就这样一起翻过去好不好？”
鱼谣眼中的世界渐渐变成灰白色，伴随着傅心淼嘴巴的一张一合，亮度愈发黯淡。
明明是大晴天，明明是万里无云的蔚蓝晴空。
不，不要，她明明已经在很努力地调节情绪了，为什么还是在变严重？鱼谣心情一下子跌到谷底，她惊惧地反握住傅心淼的手指，用力掐着那把纤细的骨头，却被皮肤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的冷汗腻得一滑。
“你要反抗了吗？”傅心淼猛地抽出自己的手，脸上挂上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冰冷的眼神却几乎化作实质的冰棱，一根根将鱼谣钉住。
脑海里的东西翻江倒海地旋转着，鱼谣被傅心淼掼成一个可怖的姿势，身体后仰到她根本看不见对方的脸，以至于浑身上下除了死死对抗的两只手，竟然没有一处使得上力气。
耳鸣、失声、失明，她的世界好像被什么东西一下子关掉了全部开关，喉间涌动着什么，令人窒息的恶心感艰难地想要喷薄而出，可她却什么也做不了。
她的双脚逐渐悬空，好像漫无目的一样在空中寻找着力点。
脖子上挂着的小王子硬币在阳台围栏之间跳跃，在天花板上映出闪亮的光斑。
“啊！！！！”考试结束涌出来许多人，第一个发现两人状况的是一个女生，她从厕所出来才看到鱼谣已经支出阳台的小半个身体，发出惊恐的尖叫。
“你再叫，我就把她推下去！”傅心淼满怀恶意地威胁道。
那个女生颤抖着扶住墙，捂着嘴一边摇头，一边往后退。
她之前那声尖叫毫不意外地吸引来了几个跟在后面的同学，男男女女都有，很快就都发现了被傅心淼死死困在阳台角落的鱼谣。
听了傅心淼重复了几遍的话，他们都不敢再叫，都是十七八岁的高中生，他们不敢拿同学的命去冒险。
“你不是很聪明吗？不是年级第一吗？快想办法啊，现在有很多同学都来了哦，你要不要叫他们来帮你啊？”傅心淼被坏情绪包裹住，就连鱼谣为什么不再说话都不去思考，只是一昧地发泄着自己，她用一只脚狠狠踩住鱼谣摇摇欲坠的脚尖。
剧烈的疼痛从脚尖贯穿到大腿，数不清的神经末梢的刺激蔓延成一整条紧绷的麻木，鱼谣全身都像要散架一样。
“你不是朋友很多吗？”傅心淼一侧嘴角冷冷地回撤，“你不是清高得很吗？”
熟悉的混沌困倦感如潮水般袭来，巨大的疲惫浪潮拍打着鱼谣同样紧绷的感知力，她缓缓闭上了双眼。
“鱼谣！”
钟思敏走过楼道口的时候，终于看见了被高挑的傅心淼掩去大半身体的鱼谣。
以小阳台为圆心，刚刚考完试的学生们围出了一个圆圈，楼下也挤满了人，越靠近中心的地方越安静。
“傅心淼，你要干什么？你放开鱼谣！”钟思敏从人群中挤着往小阳台走去。
她身边的女生怯怯地拉着她的手：“敏敏，你不要惹她，她已经疯、疯了！”
傅心淼看着越来越多的人，转而用一只手扼住了鱼谣的脖子，像拿捏住了一只听话的人偶。
鱼谣的身体出于求生本能而用力挣动起来，她双手抓住掐住自己的双手，没被踩住的那只脚甚至踹中了傅心淼的膝盖，只是她的眼皮依旧耷拉着，看起来像陷入了混沌之中，唯有眼睫还在微不可见地颤动，象征着她并没有死去。
可她的身体几乎像是躺上了围栏的平台，全身都如同一根斜着摆放着的摇摇欲坠的秤杆。
傅心淼得意地看着众人，表情同以往一样高高在上：“我不想活了，她要给我陪葬，你们说怎么样？”
“傅心淼，你这个疯子，你放开她！”钟思敏想也不想就要冲上去，却被身边的学生们抓住了手臂。
“不要再激怒她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何容拉住她，她的表情看起来镇定，语气却不自觉地颤抖，“钟思敏你冷静一点，我已经叫人去找老师了，我们先安抚她。”
“安抚？你听见没有？他们要安抚我！哈哈哈哈！”傅心淼饶有兴致地回过头望了一眼鱼谣，然后提高了音量，“你觉得让钟思敏那个贱人跟你换怎么样？反正我也只是碰巧看到你的，她挣扎的样子应该会有点意思吧？”
听了这话的众人呼吸都是一滞，认识钟思敏的人都纷纷转头来看她，何容抓紧了钟思敏的手，一个劲儿地说：“不要听她的，老师马上就到了，你冷静冷静，冷静……”
深吸了一口气，钟思敏沉着脸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她挣开何容握着自己的手，往前走去：“好，我来换！你放开她，我来跟你换！”
听了这话的傅心淼却并没有同意，她哼了一声：“我为什么要听你的？你想救她，那我偏偏不如你的意！你站在那儿别动！”
她说完就又往鱼谣的腿上踹了一脚，看鱼谣痛苦地皱起眉，依旧一声不吭的惨样，表情更加肆意。
“鱼谣……”池瑭拨开人群，从楼梯上跑上来，他看着眼前的场景，瞳孔放大，说话的声音都轻了不少，好像生怕把名字喊重了会刺激到傅心淼一样。
“你也来救她？”傅心淼禁锢着鱼谣，转头看向池瑭。
男生额头两侧的鬓角沾上了亮晶晶的汗液，眼里流露出再明显不过的慌张失措，她曾经听小姨说过，池瑭拿过校运会三千长跑的冠军，从没有失败过的天之骄子即使疲惫到极点，眼睛应该也是闪闪发亮的吧？
池瑭看着她，神情凝重：“你要怎么才肯放过鱼谣？”
钟思敏见池瑭来了，心中又有了一点底气，也急忙附和道：“对，你说你有什么要求，我们都会答应你的！”
傅心淼一手抱着鱼谣的腰部，一手扯着她的头发，冷笑一声道：“什么都答应？你们可真敢说啊……”
“我要是让你们两个现在就去死呢？”她盯着钟思敏，眼里盛放着不加掩饰的恶毒，“你敢吗？”
说完又看向池瑭：“你又敢吗？”
钟思敏被她一盯，后背瞬间就爬满了冷汗，她想说自己当然敢，甚至这个念头从见到鱼谣被推到栏杆上的时候就已经冒了出来，她根本不怕，如果那个人是鱼谣的话。
可是何容拉着她，竭力维持着冷静，将声音压得低低的：“你不要回答肯定的话，她现在最不想听到的就是这种肯定，这会刺激到她的，我们先拖住时间，等老师来，以南和甘启明已经去联系体育老师，去器材室搬软垫了，你要冷静一点，一定要冷静一点……”
怕她不信，还把手机拿出来给她看。
钟思敏却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眼神停留在池瑭身上。
“你们也没多伟大嘛，”傅心淼沉着脸试图弯起嘴角，脸部的肌肉却显出一种僵硬，“那我换一个条件，很简单的，回答我几个问题，我就把她还给你们。”
“你说。”池瑭五指张开，在裤兜外面摩挲，像是在擦手上的冷汗。
“你是不是在跟鱼谣早恋？”傅心淼掂了掂鱼谣的下巴，像超市里称斤贩两的卖肉师傅，在打量手里这块儿肉的品相。
池瑭看着闭目昏睡的鱼谣，脸上的担忧焦虑都蒙上了一层柔情而珍视的纱布，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没有，如你所见，我很喜欢鱼谣，世界第一喜欢，跟别人都不一样的喜欢，是我希望我以后的人生里都有她的那种喜欢，但是我们现在确实没有早恋。”
在场众人都一片哗然，有些人神情依然凝重，有些人却已经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谁也没想到，这种一不留神就会出人命的场合竟然就这样被池瑭搞成了当众告白。
天气突然阴了下来，一大块厚厚的云层不知从哪里飘过来，遮住了太阳。
傅心淼神情阴沉，好像只是验证错误了一个猜想而已，她那张浸润了灰败憔悴的脸上，黑色的眼珠里此时此刻才跳动起兴奋的目光：“那你再告诉我，鱼谣是不是有病？我一直都想知道，她为什么被叫怪人呢，你们俩关系那么好，你应该知道她不是什么完美的女神吧？”
她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转头将鱼谣的脸从围栏边扯向了众人，完美的女神五个字被加重了语气，充满了阴阳怪气。
池瑭看着鱼谣，用力握了握拳头，沉默了一瞬：“这是她的私事，我没有权利告诉你。”
“什么病？鱼谣有什么病？你不要胡说八道！”钟思敏一听这话就急了，池瑭如果没有撒谎，那么这句话的意思就是鱼谣真的生了病，而她竟然一点也不知道！她冲上前去，被池瑭又拉住了。
“是不能告诉我……还是不知道啊？”傅心淼脸上的阴郁一扫而空，她露出一个自得的笑。
看了一眼楼上楼下包围着她的人群，她哈哈大笑起来：“你们听见了吗？三中的文科女神是个神经病啊！那些喜欢她要她联系方式的人，你们喜欢上一个这么会装的神经病作何感想啊？哈哈哈哈哈！不信？不信她为什么会晕倒在我手里？你们相信她会对我束手就擒吗？”
人群里窃窃私语的声音一下子变大了起来。
她又凑到鱼谣耳边：“你跟我又有什么区别呢？”
池瑭看着紧紧把鱼谣扒住的傅心淼，慢慢向她靠近：“你真的想死吗？跳楼的话，这个高度你的脑浆都会被摔出来的，你真的不害怕吗？没有人知道死亡之后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如果你是为了逃离这个世界，那万一死之后还是轮回呢？”
傅心淼抿了抿唇，威胁道：“你不要再靠近我。”
“所以你是想用鱼谣来测试什么呢？友情？爱情？还是想看看鱼谣多么受人喜欢，而自己多么像一只过街老鼠？”池瑭听她的话没有再进一步，只是嘴巴却依旧不停，“你死了我们或许会唏嘘、会闲谈几天抛诸脑后，或许根本没有这些，就当你这个人默默无声地消失。你威胁我们又有什么用呢？”
“你觉得我在意你们？你未免太自恋了一点吧？”傅心淼嗤笑一声。
“那是在意谁呢？同学、朋友、家人……你都不在乎？都不在乎为什么还要这样做呢？是什么事情让你连死亡、连杀人都不害怕了，却偏偏还要测试一下我们呢？是因为笃定自己身边没有在乎自己的人吗？还是因为……想要让在乎你的人后悔呢？你确定他们会后悔吗？还是确定他们会因为失去爱你的机会而后悔，而不是因为别的什么？”
池瑭在脑子里一点点搜寻着关于傅心淼的认知，他微笑着一字一句慢吞吞地说着。
“你知道吗？这个世界上其实是有一种替代品的，人也可以被替代的，比如我。”
“我哥哥就离开这个世界了，我就是我爸妈眼中我哥的替代品，但是他们很爱我，因为我比我哥哥更优秀，他们几乎从不提起我哥哥，你爸妈也是这样吗？你如果离开之后，会有妹妹替代你吗？”
“你闭嘴你闭嘴你闭嘴！”傅心淼听了池瑭的话开始狂躁起来，她从怀里掏了一把小刀出来对着池瑭尖叫道，“你再说我就杀了你！”
太阳光明晃晃地打在鱼谣的眼皮上，她觉得自己的灵魂都好像被撕成了碎片，混着这个艳阳天下惨烈的尖叫在黄泉中翻滚，耳畔模模糊糊地传来池瑭清澈又沙哑的声音，像是在跟她讲题一样冷静理智。
她转了转眼珠，挣扎着睁开眼，看向四周。
“醒了！醒了！”人群里有人发现，低声说道。
一直留神鱼谣的何容也发现了，她迈了两步，上前扯了扯钟思敏的手，所有人都看向鱼谣。
池瑭冲她扬起一个温柔的笑。
眼前的黑色逐渐消散，她看见池瑭嘴角的弧度和钟思敏红红的双眼。
“老师来了！老师来了！”人群里不知道是谁大喊了一声。
傅心淼立刻放开鱼谣，爬上了围栏的平台。
“鱼谣！”池瑭和钟思敏对视一眼，一起冲了过去。
鱼谣在倒下之前被池瑭扶住，倒在了他怀中，钟思敏拉着她的手，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傅心淼同学！你别冲动！有什么话好好说！”赶来的一群老师神色惊惶，一中的教导主任对她喊话，“你下来，生命这么珍贵，没有什么事情值得你拿自己的生命做代价，你下来，听老师的话！”
“凭什么？我凭什么还要相信你们？凭你们偏心？凭你们凡事唯成绩论？还是凭你们一天布置八百道题，一年两学期期期都补课啊？”傅心淼疯疯癫癫地骂起来，“老子告诉你们！老子就是不想活了！老子根本就不想读这个破书！谁他妈说这个世界上读书读得好的人就能有一切？”
“那个三中的学神池瑭，你们天天商量着要挖来我们学校的那个，他他妈就是个替代品，你们懂什么叫替代品？那个鱼谣，他妈是个精神病！噢！还有你们都看中的黑马钟思敏，她从小玩到大的朋友是个精神病她都不知道！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结果呢？他妈的第一第一，第一又怎么了？得了第一还要维持第一，老子拼了命也没得到一切啊！”
傅心淼一口一句脏话，她把外套的长袖捞起来，露出自己缠满了纱布的胳膊和手臂，又胡乱地把纱布拆开，露出大片凝固住了的血痂。
厚重的云层终于缓慢地挪走了自己庞大的身躯，灿烂金黄的阳光一泻千里，警报声也从楼下传来。
钟思敏刚好站在她旁边，那条血淋淋的手臂吓得她眼泪都停止了往下掉。
“傅同学，你有什么不满都是可以发泄的，老师们很愿意倾听你的，如果觉得学习任务重，完全可以换一种学习方法，或者换一个学校也可以的呀！”教导主任一听她的话，以为找到了症结所在，声音愈发柔和，“你想想你的父母家人，你要是离开了，他们多难过啊！辛辛苦苦养了十多年的女儿，一夕之间就离他们而去，让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你怎么忍心呢？”
“想开除我啊？您的口才确实很不错嘛！可惜我偏偏不如你们的意！”傅心淼站在围栏平台上，随手扶住墙，疯狂地笑着大叫道，“你告诉我爸妈，作为他们的投资失败产物，我恨他们！”
说完，她看了一眼楼下已经开始行动起来的消防员们，换了个方向往下倒去。
“钟思敏，你把她抓住！”教导主任大叫起来，对着周围的所有同学喊道，“去拉她！你们去拉她！”
不用他说，钟思敏也下意识地反手去抓傅心淼。
“敏敏，小心！”鱼谣虚弱地伸手想要去抓她。
人群这会儿在教导主任的带领下都围了上来，一片慌乱之中，傅心淼最终还是挣脱了钟思敏的手，坠了下去。
而钟思敏，不知道被谁推了一把，撞上了墙壁。
楼上楼下都传来震耳欲聋的尖叫声，鱼谣艰难地摸到了钟思敏毫无动静的手指。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