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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我信你,鱼谣   见鱼谣 ...

  •   见鱼谣忍不住笑起来的模样,池瑭紧张的心情才有所缓解,他不太了解女孩子,但推己及人,他的朋友视作死敌的对象,他也不会对其有多少好感,所以他不希望鱼谣会因为别的人对他产生不满。
      更何况是他自己确实也不太喜欢的一个人。

      事实上,鱼谣听钟思敏吐槽傅心淼的时间长达一年,对方的神经病事件加起来起码能绕一中三圈,即使坚定秉持着“片面认知不可取”原则的她,也很难不对这个女生抱有偏见。

      这会儿听了池瑭的发言,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竟然有几分忍不住的暗喜,她不知道自己是太过代入钟思敏,还是上周校门口男生女生相处和谐的那副画面在脑海中印象太过深刻的原因。
      “阿钟要是知道你这么拒绝她,肯定高兴得不行。”鱼谣随着池瑭在路边站定。

      池瑭笑了笑,挠了一下后脑勺的头发,垂下头没有说话。
      鱼谣站上路边花坛的边沿,双脚交替踩在那窄窄的一线上,语气轻松:“不过呢,我替她高兴就行了,还是先不告诉她,免得她太激动又要闹我。”

      如果告诉钟思敏,依她的脾气难保不会去嘲笑一下傅心淼,而傅心淼的小姨是池瑭他们家关系不错的邻居,这一来二去的,说不定就会捅到池瑭爸妈面前。
      她以前不知道就算了,现在既然知道池瑭把自己的家庭情况和学校朋友那些分得清清楚楚,她再这么做,岂不是反而害他陷入两难的境地?

      “我们是坐公交车还是坐地铁?”鱼谣赶在池瑭回答之前又问,她们现在在的地方,一没有公交站台,二没有地铁站,她两头望了望,“是打车吗?”

      “嗯,我已经约了车了,大概还有三分钟就到。”池瑭看着手机点了点头。
      他扶着鱼谣从花坛上下来,然后站在鱼谣旁边,踢走第三个小石子的时候,总算开了口:“我今天想了一下,我觉得,既然已经决定对你坦白了,不如就说清楚。”

      “嗯?”鱼谣有些疑惑,还有什么没有说清楚的吗?
      池瑭的声音在喇叭声尾气声交杂的马路大乱炖中显得格外低沉认真,甚至可以说充满了执着。
      “就是,我需要一个比较安静的环境,所以就订的是私人影院,你觉得可以吗?”

      “我没问题的!”鱼谣理解地点点头。
      “还有就是……”池瑭顿了顿,正要再次开口,网约车已经停在了两人面前。
      “小同学,是你们约的车吗?”

      开车的大叔穿着棕色夹克,把头探向副驾驶座,嘴里操着宿阳附近区县的一种方言,还露出了一口喜庆的大白牙,一下子将池瑭不自觉营造出的哀伤氛围破坏了个彻底。

      但鱼谣却头一次觉得,发生这样的事好像还不错。

      因为她属于不太能打断一种氛围的流动的那种,打个比方,就像一杯水一样,能够去被动地融合各种各样的溶液,却没办法主动地阻止他们的渗入。她能够感受到池瑭并不算轻松的情绪,能够陪伴着他,却做不到让他一下子从中抽离出来。

      但是同时她又很清楚,人长时间地沉溺在一种情绪里,就会不由自主地滑向深渊。
      刘医生以前跟她分享过生病的各种原因,大部分人都是因为心理原因,像她这样出于生理原因的人少之又少。
      而她不希望池瑭也生病。

      “对,是我们约的。”池瑭收起之前的模样,笑着上前跟司机叔叔打了声招呼。
      然后才转身拉开车门,让鱼谣先进去。

      从三中到池瑭订的私人影院并没有很远,十多分钟之后,两人就抵达了目的地。

      老板拿着钥匙带两人去了池瑭在网上订好的包房,交代了几句投影设备和其余设施的使用方法,池瑭频频点头示意他们两个已经明白了。大概是见两人年纪不大,又都是穿着校服的年轻学生,不知是有意无意,老板临出门前还叮嘱了一句:“我们这儿是有监控的啊。”

      认真听话点头的池瑭,头一下子就停滞在了空中,脸色变得绯红,鱼谣倒是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很自如地对老板道了声谢谢。
      等到转头见到池瑭爆红的耳尖时,她才猛地反应过来老板话中真正的意思。这么一想,鱼谣的目光就不由自主地从池瑭的脸部慢慢往下滑去。

      这个季节温度还没有完全回升,他还穿着薄款的高领毛衣,外套穿的是秋季校服,不仅整个人不显得臃肿,反而衬得脖子更加修长,下意识滚动的喉结也在明亮灯光的衬托下,显露出了几分别样的姿态。

      人类有一种被叫做“可爱性/侵略”的条件反射,当看到非常戳中自己的可爱的事物时,大脑就会忍不住地产生一种破坏掉它的心情。
      比如此刻的鱼谣,她很想伸手抚上池瑭的脖颈,在他的脖子上留下自己的指痕,或者干脆把这样修长而有力的脖子折断。

      “咳咳,这家影院装修得还不错,但是我也是第一次来,不知道细节的地方有没有什么问题,”池瑭大概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了个身看向各个角落的装饰,语气里有些不好意思,“你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记得告诉我。”

      这家私人影院的确装修得很用心,池瑭订的这间是童真系列。
      房间中央是一张非常宽大的马卡龙色系布艺沙发,摸起来十分柔软舒适,鱼谣目测了一下,起码能让两个她并排躺下。

      茶几上还摆了一些玩偶和一套卡通造型的水壶水杯,池瑭先倒了一杯水,喝下之后确定没什么问题了,才又拿了另外的杯子,倒了水递给鱼谣。
      沙发和茶几下面铺了一张看起来厚厚的地毯,周围散乱地放置了一些更大型的玩偶。

      除了玩偶之外,还有抱枕。其中,光是各种花朵形状的抱枕,从沙发摆到地上,就摆满了半个包房,抱枕上的花基本上都是涂鸦式设计,色彩搭配也以清新自然为主,鱼谣很喜欢,一眼就看上了沙发脚旁边的一个红玫瑰抱枕。

      池瑭调了一下空调的温度,拿着遥控器打开投影。
      鱼谣抱着红玫瑰抱枕跟站在墙边的他对视,不知道过了有多久,池瑭才摸着鼻子,结结巴巴地问道:“那、那我把灯关了?”
      “好。”鱼谣脸上挂着轻松的笑意,看起来并没有像对方一样局促。

      关了灯之后的房间一下子就陷入了黑暗之中,墙面上投影出来的屏幕反射出幽若的光芒,鱼谣眨了眨眼睛,很快就适应了这样的弱光环境。

      遥控器在池瑭手中,鱼谣看着他摸索着坐在自己身旁,挺直了背注视着墙面的投影屏幕,然后不假思索地在搜索栏中输入了“GJ”两个大写字母。
      影片的名字几乎是同时从搜索结果和鱼谣的脑海里窜了出来——
      《故剑》。

      是高一开学不久时,她和钟思敏去电影院看的一部电影,也是那天,她看到了在一堆绿植掩护下,释放着悲伤的池瑭。

      绿幕龙标转瞬即逝,各大出品方的标志也很快就都消失。低沉的笛声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屏幕上,一叶小舟打着旋儿被洪流推到江水中央。

      渔民浑厚有力的歌声随着手中的竹竿从江水中猛然拔起,唤出来七个大字——领衔主演谈望舒,精心创作的书法字体映着独特的暗绿色,像是渔民刚从江水中打捞起来的一般,带着一丝冷意和湿气。
      画面的背景也切换成了夜晚,整个包房暗得吓人。

      故事的大致情节鱼谣记得很清楚,她看着叶孤剑随手洒下的碎银块儿带着光落入乞丐的破碗里,心思却难以自制地飞到了池瑭身上。
      《故剑》讲的是替身的故事,讲的是被亲情束缚了一生的替身,他的悲剧的一生。

      “我记得你之前跟我说过,说人是会阶段性发生改变的生物。”
      池瑭低哑的声音混着电影的背景音乐响起在鱼谣耳畔,她捏紧了红玫瑰抱枕的一个角,安静地听他说。
      “所以会在一段时间里像具有某种特质的某个人,又在另外一段时间里像另外一个人。”

      池瑭声线平稳,目光放空,好像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中。
      “七岁之前,我就像这个小乞丐一样。浑身脏兮兮,没人管没人爱,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被福利院天天赶出门去要钱。
      我住的房间是老阁楼最上面那间,很狭窄,光的来源只有一扇很小的、被长期封闭的窗户——房间里的电灯是没有通电的,但还算比较幸运,因为我每次要到的钱都是最多的。所以这间小房间被分给了我一个人住。”

      原来池瑭送给她的那本定制书上,也讲了他自己的故事,在月光中醒来的贫穷少年,眼含憧憬,隔着玻璃看花。
      鱼谣偏头注视着池瑭,酸涩的情绪在他平缓的嗓音下被打包塞成一团,堵住喉咙。

      电影进度已经到了正直善良的叶孤剑,因为救了武林第一门派泰山派掌门的首徒,收到了群雄宴的请柬。

      “直到遇到我爸妈,”池瑭看着屏幕上骄傲地去找父亲的叶孤剑,嘴角咧开一个笑,“我的养父和养母,他们突然有一天找上门来,说想要收养我。”
      之前倒的那杯水已经变得冰凉,池瑭却始终将它牢牢握在手中。

      “一开始我是很开心的,因为被人收养,就意味着我有了一个家,有家人,有新的生活。如果条件好的话还可以去读书。我以前去要钱的时候,经常去附近一所小学,那里的小孩子们都喜欢比赛,比今天算对几道题之类的。

      但是后来就没那么开心了。很多时候,我觉得自己已经很懂事了,我很小心很小心地在家里生活,学习使用新的家具,打扫卫生,用电饭锅煮饭。
      可是很奇怪,我妈反而会因为这些事情生气,她一生气,我爸就会扶着她的肩膀把她带回房间,留我一个人在原地。”

      刀光剑影在荧幕上不断播放。
      孤云山庄里,叶孤剑再次勘破一层剑意,怀着极高的热情去告诉父亲,自己再次进阶了,一定能在群雄宴大展身手,重扬孤云山庄威名。
      孤云庄主老泪纵横地鼓励他,眼里的可惜和意味深长足足在屏幕上保留了整整三秒,他转头告诉另一个人:“儿子,你很快就能出去了。”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我该做些什么,是舅舅把我抱出去,在楼下的公园里玩了一下午,他把我当成亲侄子一样,陪了我一整个下午。”

      “我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是替身的呢?就是一年级第一次期末,我考了全班第五名,你知道我在放学之前有多开心吗?我从来没有上过学,没有上幼儿园,没有上学前班,我考了全班第五名!我想他们一定会高兴。”

      “我爸确实高兴,他也是这样告诉我妈的,但是我妈不是这样想,她要我考第一。我那次才知道,原来我有一个永远考第一的哥哥,而我妈希望,我成为跟他一样厉害的人。”

      “我们家的情况有点复杂,我爸是家里的小儿子,我爷爷奶奶挺有钱的,他不需要继承家业,只需要等着分红就行,所以他每天忙的都是自己喜欢但不怎么赚钱的事业,他很自由,很幸福。
      他跟我妈是自由恋爱出来的真爱,他很爱我妈,支持我妈的一切决定,也包括我妈生病不能生育之后,收养我这个决定。”

      “在我十岁之前,我听过无数次他对我妈说,他们可以不要孩子,只要他们陪在彼此身边就可以。可是我妈坚决不同意,他后来才慢慢没有提起。”

      “我妈精神上出了点问题。
      因为我哥从小就是天之骄子,整个池家这一代的小孩,没有谁比得上他,甚至我爷爷奶奶也说,如果我哥愿意,他们可以培养他继承家业。
      她身边的人里面,没有谁过得比她更幸福。以至于我哥大三那年车祸去世,她整个人一下子就崩溃了。”

      池瑭神情落寞地注视着荧幕,虽然他看起来并没有之前那么悲伤,可是鱼谣还是在他一如之前平稳的声线里,捕捉到一点细腻的战栗。

      群雄宴开场之前,叶孤剑被关进了地牢,他从未蒙面的、真正的叶孤剑,从幕后走到了台前。

      “有了我之后,她大部分时间都表现得很稳定。只有一次,我十岁那年,她给我举办了一场生日会,跟我哥十岁那年的生日会相比,几乎是复刻。
      我哥的生日会上请了六个男同学,四个女同学,我的也是,只是我那时候没那么多朋友,十个人我都不太熟,大家坐在一起还挺尴尬的,后来都没怎么联系了。

      她上台致辞的时候,认认真真地对着我叫了一声池珏,场面一度很安静,但是没人打断她,我爸站在台下,舅舅走过来摸了摸我的头。我旁边的一个男同学问我,你改过名字吗?”

      “是不是觉得我会很难过?”池瑭突然从自己的情绪里抽离出来,笑着看向鱼谣。
      鱼谣看着他隐匿在黑暗里的泪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的问题。

      “其实没有多难过,在那之前,我就已经意识到自己的身份了,我妈私底下很多时候,都是叫的我池珏,一开始会很混乱,但后来慢慢就习惯了。”

      池瑭随手拉了一个抱枕抱在怀里,背脊也不再直挺挺地立在沙发上,他抱着抱枕靠在沙发舒适柔软的靠背上,继续讲着自己短短十八年的人生经历。

      “但我爸不知道为什么,那天喝醉了酒,他把致辞完之后的我妈拉进了房间里。他们好像吵了一架,又好像没吵,我妈对他一直都是之前很亲热的样子,他偶尔会对着我黑脸,我妈就会去哄他。
      后来的事就很没什么可说的了,他们两个,一个不会再说把我送走的话,一个不会再把我当成池珏。”

      “当然,我在家的情况也没什么差别,不会因为有自己的名字而有什么不同。相反,我更清楚地知道了,只有越像池珏,才能越好地回报他们。”

      “怎么说呢,一般人那么大的时候,可能都还在各个兴趣班之间犹豫徘徊,不知道该选哪个好,可是我的人生前半部分,却已经有人用死亡给我做出了笔记,我只需要朝着那个方向走就行了。”

      “这样想,也没有那么糟糕。”

      真的是这样吗?

      叶孤剑从小就被教导朝着既定的目标前行,直到生命攀到最高峰时,才被迫从一枕黄粱中醒来,不肯面对现实般地成为困兽,在这样的亲情囚牢里呆了一辈子。

      鱼谣忍不住去想,年仅十岁的池瑭,是如何在这种谎言与真实并行的温情里,清醒地一步步沉沦,选择了那条路。
      那条看起来走向阳光大道的死亡之路。

      阿蛮偷了木剑交到叶孤剑手中,并且放走了他,然后在地牢里放了一把火,自己挂了丝帛,死在冲天的浓烟火光与倒塌的房梁下。

      “我也知道,鱼谣你学文,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样的选择,前二十一年都将是清楚坦荡的,而后面的许多年人生,则没有一刻不是向着死亡前行。”

      池瑭在遥控器上按了暂停键。
      荧幕上,两个叶孤剑两两相对,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一半是地牢里空空荡荡的背后,一半是亲人婢仆花团锦簇。

      “可是鱼谣,你知道吗?我真的没办法推开他们,如果没有他们,我可能连前二十一年都很难活下去。即使控制欲将我亲手关进这座牢房里,我也没法拒绝去牵它柔软温暖的手。”

      如果生命最开始的七年里,他不是孤儿,那他也许就不会选择这样一条路。
      可是人生没有如果。

      “鱼谣,你今天下午说的那些话,是我这辈子最想得到的一份礼物。我很开心,这份礼物是你送给我的。”

      池瑭偏过头看她,空气里流动着一种很难形容的氛围,鱼谣不停地眨着眼睛,却没办法将自己抽离出来。

      对面的男生伸手捧住她的侧脸,大拇指轻轻地揩去她落在脸颊上的泪珠,语气温柔而坚定:“我也给你这样一份礼物,在你知道关于我的一切以后,你现在可以随时收回那些话。”

      鱼谣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么勇敢过,她把她的五根手指一根根放进池瑭的五根手指之间,就像链条严丝合缝地套上自己的齿轮。

      她直视着他:“那你说的话呢?也要收回吗?”
      只要你叫我,我就一定会来到你身边。

      池瑭呆呆地看着两人相扣的十指,下意识就回答道:“我不会收回的。”

      “任何人都无法窥见永恒,因为它与爱这种情感类似。只要存在了一刻,那么也意味着它已经永恒。”鱼谣察觉到自己喉头哽咽,不得不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只想相信此刻。”

      “你呢?”
      池瑭久久没有回答,鱼谣固执地看着他的眼睛。

      “我信你,鱼谣,我信你。”
      沙哑低沉的男声从她背后传来,鱼谣伸手回抱住池瑭单薄的肩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我信你,鱼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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