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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部门聚餐 日子从岁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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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从岁月里一天一天撕下,揉碎了散落在冬天的六瓣雪花里。
一月已过了一半,自考完试后校园里空荡荡的,原本熙熙攘攘的教学楼门口偶尔晃动一两个人影,和区区几日前的繁荣光景一对比,就显得越发寂寥了。
石齐终于盼来了寒假,虽然于她而言,并不轻松,但起码不用费心于学生的工作了,终于能忙些自己的事了。
而一月中旬的张镜白,简直要忙破天际。
手机响起,他吓了一跳,单手抱着资料,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划开接听,“张镜白,您哪位?”
“是我。顾慕生。”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轻柔,舒舒缓缓酿进心里。
张镜白极轻微地皱一下眉头,将怀里的资料随便找个空地方下,“哦好久不见,有什么事吗?”
顾慕生笑道,“没什么重要的事,就想问问你年底了,有时间一起出来吃个饭吗?今晚西岛中心广场怎么样?”
“这样啊…”张镜白犹豫了。他感性上想拒绝顾慕生,可理性上又觉得不应该拒绝。
她蛮好的,不是吗?
“要是没时间的话,就算了。”顾慕生话语温和体贴,但难掩失落。
张镜白觉得该给别人多一点机会,也给自己多一点活路。他长长呼出一口气说道,“没关系,有时间。”
“嗯。好。那我等你。”顾慕生开心地说,“没别的事了,你快去忙吧,我怕说得太多影响你工作。”
“好。六点见。”张镜白吸吸鼻子重新抱起资料,走两步有点不舒服,又抬起一条腿顶着资料,左右手互相颠一下,寻个舒服的抱姿。正要拐弯进屋,就迎面撞上急匆匆往外走的人。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张镜白条件反射般脱口道歉,稳住资料后才抬头,发现是冯明筱便问道,“干嘛去?口审吗?”
哼。冯明筱鼻孔里出气,爱答不理,拍拍身上弄皱的地方,绕着走了。
赶过来接资料的陈清刚在一旁看得一清二楚,纳罕道,“我说你俩这是咋了?关系是一天不如一天,他现在咋连面子工程都不做了?按理说天大的梁子也没必要闹到台面上,何况你的调令已经下来了,过了年就离开这儿了。你说,他会不会是嫉妒你高升啊?”
“工作吧你。”张镜白将一大摞资料一股脑儿全堆到陈清怀里,督促他快点整理。他心里清楚原因,但不便言明。
陈清趔趄两步,站稳后又自言自语,各种揣测,“也不会呀,你当副科长是众望所归,他也是表过态的。再说了,到时候你肯定有自己的办公室,等你搬出去了他肯定接你的位置,也相当于晋升呀,而且咱们明年新招了几个人,工作量明显正常了,他手底下管的人也多了,多少算个官,没必要嫉妒你呀。”
张镜白没心思听他胡乱猜,无奈地笑了笑,快步出了办公室,他刚想起来,还有一个和解案没处理。
忙过了下午五点,成山的工作似乎看到了尽头。
“张镜白,吃饭去呀。”隔壁反贪局的焦田宏特意过来招呼道。
陈清从旁插话调侃道,“哟。怎么只叫张镜白呀?莫不是知道他年后高升,趁现在溜须拍马吧。”
焦田宏性子憨厚直爽,一下就被陈清逗红了脸,辩解道,“去你的吧,我可不是那样的人,本来就打算一块叫的,你们部和我们部一起,不信问他们。”
今晚?张镜白面露难色地说,“难得一次聚餐,虽然很想去,但今晚不行。”
陈清爱热闹,一听张镜白不去心里的失落不止一星半点,瞬间变为说客,也劝道,“别呀,你都说难得了,不去多扫兴啊。”
“就是。什么事非得今晚吗?”焦田宏也希望张镜白能去。
“真的不行,要不改天你们找个时间,我请怎么样?”张镜白去意已决,已经在收拾东西了。
话已至此,多说无益。焦田宏不再勉强,转头问道,“你们部不还有个同事吗?能不能也叫上?”
“你说冯明筱?”陈清歪头想了一秒钟,不确定道,“他可不太合群,我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参加。”
焦田宏说道,“你把他电话给我,不管来不来都问到是礼。”
“那我帮你打得了。”陈清未等焦田宏表态就掏出手机拨号了。
张镜白趁他打电话的功夫,冲焦田宏点头示意出了办公室,去赴与顾慕生的六点之约。赶到西岛中心广场时,还差一刻钟六点。
顾慕生却已经安安静静等在广场中心的音乐喷池边上了,一双清澈的眼睛平静望着远方,眼角流露出恬淡与娴静,嘴唇红润,面庞洁白,黑色长发披在肩上,一袭浅灰色素净的长外套,款式端庄,白色的棒针围巾,柔软温暖。尽管在彩虹色的霓虹灯光映衬下,整个人比往日多了些神采,但依然被清丽的气质占了上风。
秀而不媚,清而不寒。
张镜白由衷认为她是位好姑娘。
他望着她,有一刻失神,脑海里居然荡漾起奇妙的波澜,他在想,如果是石齐站在那儿,应该是别样的流光溢彩吧。
她与顾慕生,一个艳压桃李,一个清若晨露,她们的美是完全不同的,是不会混淆的,也是绝不能替代的。
可惜,石齐不仅不站在那儿,此刻也不该出现在脑海。
张镜白深呼吸,清空杂念,快步迎上去,说道,“你可真早。”
“下了班没事做,就先过来了。”顾慕生抬手挽过耳边长发,依旧一副温顺体贴的模样和语气。
“想吃什么?”张镜白礼貌地问。
“都好。”顾慕生客套地答。
张镜白并不擅长拿主意,但显然,顾慕生比他更不善于。
“那,吃茶餐厅吧。我听同事说这里有一家很不错。”张镜白提议。
“好呀。”顾慕生附和。
张镜白掏出手机找了找店铺的具体位置,走在前头领路。顾慕生微低着头,安静地跟在后面,始终保持一两步的距离。
大概是这里吧,张镜白抬头四处找标识定方位,方向感还不错的他,觉得就在附近。
“张镜白!”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叫喊,语调里不乏惊讶。
张镜白听见自己的名字十分意外,循声望去,顿时额头冒汗,不远处呼呼啦啦站着七八号人,不正是焦田宏和陈清一行人。
怎会如此之巧,又如此之不巧。
此种境遇大抵可礼貌地称之为不期待的缘分。
更糟的是,冯明筱居然也在其中,脸色不是一般的难看。
陈清仗着与张镜白关系好,口无遮拦说,“怪不得怎么叫你都不肯参加,原来是金屋藏娇,私会情人呀!还不把嫂子给我们介绍介绍,普天同庆一下。”
本是一句玩笑,就算低俗也无伤大雅,但张镜白涨红了脸,刻意回避冯明筱的方向,躲闪他的目光,辩白道,“别乱说话,都是朋友。”
焦田宏笑说,“朋友也介绍一下。”
张镜白尴尬地将身后的顾慕生介绍给每一个人,尽量简短自然。
顾慕生跟从张镜白的节奏一一打招呼,她笑容恬淡,礼貌周全,像是远方吹来的一首情歌,温存而委婉,又似春日垂杨的柳梢在脸上拂过。
焦田宏一个劲儿说张镜白有眼光,心里想也只有这么好的姑娘才配得上他。其余几人也纷纷对即将高升的张镜白表示祝贺。一个能力出众,以德服人,一个谈吐大方,举止优雅。总之一句话,般配。
所有人说说笑笑,既发自内心,又逢迎拍马,都未曾注意过站在最后的冯明筱,脸色差到可怕。
张镜白低下头,不得不认同顾慕生的优秀。但难以名状的失落与悲伤编成一股麻绳勒在脖子上,听见的每一句般配越诚恳,就勒得越紧,最后把他内心一直蠢蠢欲动的纯真幻想绑在十字路口,当街吊打。
张镜白一路介绍下来,用了不少时间,终于轮到了冯明筱。他尽量让语气轻松自然,实际上却表情极其不自然地说道,“这位是冯明筱,你们都认识,就不必多说了。”
顾慕生浅笑着伸出手,以打趣的口吻,不易察觉地澄清道,“我和冯检察官以朋友的身份见面,差不多还是第一次,请多关照。”
冯明筱碍于顾慕生颜面,硬挤出笑容,伸手握了握,稍一点头,并没回话。
张镜白艰难地完成介绍,刚想松口气,就听陈清说道,“原来明筱你也认识呀,怎么就我不认识顾律师。说说你们咋认识的,我很感兴趣。”
冯明筱冷着脸不说话,早知会遇见,何苦来借酒消愁。
想不到愁更愁。
一时冷场,气氛不算融洽。
顾慕生自然心中明了,笑吟吟解围道,“叫我慕生就好。这事儿说来话长。”
焦田宏也觉得站半天了,不如进去坐着聊,提议道,“要是不算打扰,就一起吧,人多热闹。咱们边吃边聊。”
顾慕生侧头看向张镜白,似在询问意见。
“来吧一起。”陈清兴奋起来,勾住张镜白肩膀就想往店里拖。
张镜白差点站不稳,面对如此巧合,又面对一行人期待的目光,想来不好拒绝,可同不同意并非他一人之事,还需顾虑冯明筱和顾慕生的心情,便婉转说道,“我是没什么问题,只不过……”
陈清刚听清前几个字就迫不及待地把张镜白推进店门口,自顾自开心说道,“太好了太好了,刚还觉得你不能来超级扫兴,一点意思都没有,没想到峰回路转,你不仅来了,还额外带上一个,咱几个今天不醉不归。”他向来与张镜白交好,又性子开朗少根筋,做事想得不多,活得但也开心,用冯明筱的话说是成天傻乐。
他们将近十个人被请进包间,门一关,外套一脱,拘谨之态顿时少了一半,话语间也熟络起来。
顾慕生坐在张镜白的右手边,与冯明筱正对面。
焦田宏负责点菜,特意问了问顾慕生的口味,虽说张镜白一个劲儿强调,只是朋友,但大家并不傻,都单独出来约会了,那就意味着,暂时只是朋友。
等菜上齐了,杯酒过后,场子就暖了。几乎所有人都把顾慕生当张镜白的既定女友对待,就连老成木讷的焦田宏,言谈上也毫不避讳,跟大家一起向顾慕生说起张镜白工作上的趣事。
“顾律师,你可不知道他那拼命的样子,抱都抱不动的卷宗,一个通宵就啃下来了,在座的我谁也不服就服他,属这个的。”焦田宏竖起拇指赞赏。
他刚说完,身边另一个反贪局的同事就接话道,“可不是,谁不知道他们公诉科人少事多,去年一年完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量,前两天总结大会上,被点名表扬了。”
侦查部门的几位弟兄七嘴八舌,吃吃喝喝,说话少了些顾忌,发自内心的把一整年都无比混乱的捕诉部门夸上了天,也顺便把基层检察院的领导挨个损个遍,“说来也怪,去年肯定是上头疏忽了,逮捕和公诉合并后忘记给你们拨人了。或者在权利斗争,科长副科长一直空着,你们几个人生生抗了一年,简直不可思议呀。”
陈清并没有因糖衣爆弹而膨胀,反而举起酒杯,诚恳感谢好兄弟部门的帮忙,“这不是多亏你们科长一直兼顾着我们科么,不然真心没头苍蝇。”
场面话多说几句谁特么也不吃亏!
张镜白不能喝酒,也跟着举起茶杯以示感谢,心想陈清这小子这次怎么这么会讲话,跟以往没心没肺的作风大不相同。令人欣慰。
大家兴致极好,碰一次还嫌不够,又三三两两再碰一次。
冯明筱从头至尾一言未发,显得极不合群,一脸冷漠地听所有人在顾慕生面前对张镜白的工作能力及其为人的疯狂吹捧。直到他听够了,再也听不下去了,便突然放下二郎腿,前倾着身子端起酒杯,轻咳一声吸引足够的注意力,轻蔑地笑了笑,并不急着开口。
张镜白的工作能力,他从不怀疑,但人品嘛,他近来十分瞧不起。
大家被冯明筱的阵仗弄蒙了,都停下来看向他,好奇他的意图。
冯明筱挑眼扫过张镜白,而后将目光落在顾慕生身上,慢悠悠地说,“顾律师也是法律口的,跟咱们工作性质大同小异,听了这么多工作上的事儿估计也烦了,不如聊聊别的。”
顾慕生笑说,“我都好。你们聊什么我都爱听。”
“聊啥别的呀?”陈清口直心快想得少,完全没注意到张镜白略尴尬的神色,相当捧场地接了话。
“就聊聊咱们新晋的副科长私底下的样子吧,想必顾律师更感兴趣。”冯明筱一脸唯恐天下不乱的坏笑。阴冷阴冷的。
“明筱,我的私生活没什么好聊的,别扫了大家的兴。”张镜白隐忍道。他不希望将私人恩怨摆到人前惹是非。
“这个不大好放在台面上聊吧。”焦田宏虽然也感兴趣的,但还是端正态度地拒绝了。
“这有什么,反正不就图个乐呵么,再说咱们张副科长要是没做过见不得人的事,还怕说吗?”冯明筱倒是不依不饶。
“不论我做过什么,私生活都是我个人隐私,不适合端上台面当谈资。”张镜白正色道。不再维持和善的笑容,而是略有气愤地看向冯明筱,恼他不知轻重。
“你看你严肃的,至于么,我就是想问问,上次一起吃饭时遇到的那个大美女,跟你撒娇的那个,长得特好看,叫什么来着?石齐是吧?你说我这记性就是好。”冯明筱故意吊儿郎当地说着,余光却一直瞄着顾慕生的脸色。
“她的事情更与你无关。”张镜白尽量保持礼貌。
冯明筱本就意在挑衅,哪里肯轻易让步,“我就是问问,难道她的事连问都不能问?”
“她的事,用不着你问。”张镜白已经完全不笑了。他与石齐的关系,不容旁人作践。
“哦。”冯明筱明了地点点头,识趣的闭嘴了。他的目的达到了。
可众人还是从这火药味儿十足的对话中,听出了猫腻,开口也不是,闭嘴也不是,面面相觑,最后齐刷刷看向陈清,寻求帮助。
陈清无辜地回应众人的眼神。他也很懵啊!
最后还是顾慕生抿口茶,切合时宜地笑了笑,转头问张镜白,“是你上次让我帮忙选礼物的那个姑娘吧?”
张镜白明白顾慕生在帮自己解围,缓和了一下情绪,答道,“是。”
原来人家早就知道了。众人松口气,又恢复了些热闹气氛。
“既然顾律师知道她,应该明白我的话吧,关系可不简单。”冯明筱咄咄逼人。
“我说明筱,差不多行了,不就是个发小么,咱不都知道吗?谁还没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啊。”陈清略为不满冯明筱的拆台行为,觉得内部闹点脾气也就算了,当着其他部门的面给将来的副科长没脸,属实过分了。
冯明筱冷言冷语讽刺道,“普通发小能用你手机买一箱女士用品邮到你单位吗?”
这……陈清无言以对。毕竟他也曾就此八卦过。
原来是她啊!众人都停下筷子或酒杯,心领神会地互相递眼色。年初害张镜白被笑话了好几周的卫生巾事件,原来事出于此。
张镜白桌子底下攥紧拳头,努力克制不发怒。他为人磊落坦荡,因从未做过逾矩之事,并不介意被误会被为难,但他不能容忍冯明筱因看不惯自己而诋毁石齐,还叫顾慕生难堪。若真曾有过不妥之处,那大可明明白白说出来,他定道歉认错,加以改正,又何必如此言而不明,令人窝火。
而一旁的顾慕生则显得淡定许多,她身为张镜白的师妹,早在读书的时候就知道那位名叫“石齐”的发小的存在,也知道她在张镜白心中的地位非同小可,可冯明筱当众提起来还揪着不放,就叫人不舒服了。
有些人越少提起越好,这道理顾慕生非常清楚。平常,她辛辛苦苦佯装发小不存在,今日冯明筱几句话就把她先前的努力尽数废了,她其实比张镜白还气。
好在她明白一件事——合适的人不一定相爱,相爱的人不一定合适。张镜白是她所遇到的人里面最合适的结婚人选,是她通往世俗所定义的幸福之路。选他,一向严苛的父亲肯定喜欢。所以,不论石齐是谁,和张镜白关系有多好,她都不会轻易放手。
毕竟她年纪也不小了,并且为了这份看起来“般配”的婚姻,可做出了相当多付出,决不能血本无归。
顾慕生抿口茶,抬眼看向冯明筱,笑说,“我家里有个哥哥,大我几岁,从小一起长大,也十分优秀,说起来真不比张镜白差呢。所以我特别崇拜他,也特别依赖他,做什么都缠着他,直到前两年还是如此,不过他现在有了女朋友,我们也开始避嫌的。这事儿不消旁人说,时候到了自然而然就懂了。”
一番话说得清楚明了,既暗指冯明筱多事,又将他口中暧昧不清的男女关系当众定了性——兄妹之情,还顺便向张镜白提出了要求——将来若是确定了关系,希望哥哥该保持些必要距离才是。
一箭三雕,十分巧妙。
冯明筱被怼得无话可说,脸上青一片红一片,如坐针毡又不好意思起身离席,离开意味着输不起。他苦笑着做了个您随意的手势,便看向一旁,闷头喝起酒来。喝着喝着眼眶红了,可他骄傲的自尊心不许眼泪流出来,于是死命攥着杯子硬将眼泪憋了回去。他恨顾慕生没眼光,也恨自己不争气,更恨张镜白表里不一,除此之外他再无能为力。
焦田宏看起来实在,但颇有城府,看出眼前这位文文静静的顾律师是个厉害角色,有些拘谨地笑道,“顾律师吃好喝好,都是自己人,别客气。”
“谢谢。”顾慕生感激地笑道,“其实咱们说起来都算是同行。”
“性质上有些类似,但本质上还不太一样。”
“哦?”顾慕生眼含笑意,饶有兴致地问,“不妨说来听听,哪里不一样?”
于是,大家顺着新开启的安全话题,各抒己见,又三两成群地聊起来。
张镜白不可能没听懂顾慕生的那番话,可他给不出任何合理合情的反馈,只能继续沉默。他很感谢她处处维护,但无以为报。
总不能报答她一份貌合神离的爱情吧。
那样,岂不是变成了恩将仇报。
他盯着茶杯发呆,偶尔抬头应付几句谈话,或帮顾慕生拧拧瓶盖倒倒水而已。从刚才开始,真正叫他难受的,反倒是他发现冯明筱的话句句属实。
原来这世上,最将他看穿的,居然是将他视作假想敌的冯明筱。
在他内心深处,在情感掌控的边缘,在理智管辖的犄角旮旯,隐藏着一个人渣!由于已知得不到「最想要」的石齐,便将「看着还不错」的顾慕生视为最佳备选项,为即将到来的绝望寻找一处避难所,以备劫后余生。而与顾慕生共度的余生,就算不会最幸福,至少也不会特别惨。
张镜白对抱有这样想法的自己感到厌恶,别说冯明筱了,连他自己都忍不住唾弃。
好不容易挨到散席,与同事们互相道别后,依惯例送顾慕生上了公交车,出于礼貌地嘱咐她路上小心,待公交车发车后才离开。
他不喜欢这样的自己。却不得不向自己妥协。
回到家,张镜白脱下外套重重摔倒在床上,强颜欢笑数小时令他疲惫不堪。
他心烦意乱又心事重重,被不敢表露的情绪压抑着,被无处发泄的情绪拥堵着,无数种高尚的、卑劣的、宽厚的、自私的想法搅得他心神不宁。最后只好爬起身,去厨房煮了碗面,希望能通过简单的劳动转移走不安分的注意力。十几分钟后,一碗比阳春面好不了多少的青菜面,就出锅了。
一个人守着不大的餐桌,安静地吃着。他记得,以前经常煮两碗一模一样的面,石齐总将里面的青菜夹到他碗里。
想起这些,张镜白的心霎时被揪了起来,难受得吃不下饭。放下筷子,想将剩下的半碗面倒进垃圾桶。
恰巧余秀雅被门缝里的光亮和厨房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披上睡衣从卧室出来,略惊讶地问,“镜白呀,怎么这么晚还在吃东西?”
张镜白受到惊吓手一抖,洒了一桌子汤水,忙拿抹布擦起来,回道,“饿了。”
余秀雅心疼道,“你不是说你跟同事聚餐去了吗,没吃饱吗?”
“恩,日本料理,吃不惯。”张镜白背对着余秀雅洗抹布,扯了个谎。
余秀雅看着清汤寡水的面条,立马挽起袖子准备下厨,慎怪道,“那些生冷的东西,我也不爱吃,你饿了怎么不叫我起来给你做点正经的饭菜?”
张镜白不想母亲担心,也不想她辛苦,劝阻道,“你别忙活了,我就随便吃点,不然晚上不好消化。”
“那也不能太随便。”余秀雅不依。
“我一会儿喝点酸奶,你快回去睡吧。”张镜白笑着缕平余秀雅的袖子,不许她沾水干活。
“那行吧。你喝那个袋装的,那个好,比盒装的好。”余秀雅叮嘱完责备地看着张镜白,气他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可一瞧见儿子的脸,又什么都烟消云散,只剩下疼爱了。
“知道了。”张镜白点头答应,双手轻轻推着余秀雅往她卧室走。
余秀雅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下脚步,转身说道,“对了镜白,下周你爸要去参加一个国际交流会,好像是铜器铭文什么的,反正挺重要的,前前后后算下来差不多得有大半个月,你爸最近呀身体一直不太好,我怕他一个人不懂照顾自己,又在外头吃不惯睡不好的,实在放心不下,所以打算跟着一块过去,大概年底之前能赶回来。”
“嗯我知道了。”张镜白自然同意,想着一路辛苦,母亲又总会把自己的需求放在最后,便不放心地嘱咐道,“那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别老想着别人,也得顾一顾自己的身体。”
余秀雅一听,捂嘴掩笑起来,说道,“还轮到你来唠叨我了,我当然要先健健康康的,才能把你爸照顾好。”
“知道就好。”张镜白也笑了。
“吃完快去睡吧。我也跟美君她都打过招呼了,你要是哪天不爱做饭就去她家吃点,不过年底了,估计你干爸也忙得够呛,听说也是大会小会不断,成天作报告。行了,不说了,我去睡了,你别忘喝酸奶,袋装的。”余秀雅感觉嘱咐的话无论说多少遍都不够安心,而且镜白从小就懂事不让人操心,翻来覆去说多了也没必要。她恋恋不舍地看了儿子好几眼,才终于下定决心回屋睡觉!
“晚安。”张镜白目送余秀雅关上房门,又回到厨房,挑些不易察觉的杂活儿,轻手轻脚地干到很晚。直到又困又累意识模糊,他才一头栽到床上,闭上眼睛的瞬间便睡着了。
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