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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暖意 “去读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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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里的九点人声鼎沸,夜生活才开始,而成末路的九点早已人迹寥寥,路上只有几个大而亮的白炽灯,吸引着蚊蝇绕着飞飞绕绕。
沈宗川从货架上一瓶矿泉水递给卸完货的白淳,她擦着汗,低头看了一眼,没接。
“免、费!”沈宗川本来今天心情不错,看见她这个样子又来气。
白淳淡笑而过,接了过来灌了好几口,看她一口下去半瓶都没了,沈宗川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吃饭没?”
白淳摇摇头,她是打算回家下面吃的,她很饿,打算吃一锅。
沈宗川没说话,转身在架子上拿了好一些吃的过来,面包,火腿肠,泡面,可乐,辣条,又拿了刚进的冰淇淋,放在小木桌上堆成山。
白淳愣了愣,见他还要再拿,想拉住他的手在中途一顿,叫住他,“沈爷爷你干什么呢?”
“你不是还没吃饭吗,”沈宗川坦然道,“吃吧,这么多,够不够?”
“够...不是,我回家吃。”白淳捡起滑到地上的辣条放桌上。
他又从收银台后面拿了一瓶奶和一包糖,听她说又皱起了眉头,“又吃面?没营养,就吃这个!”
看着一桌就像抢劫而来的吃的,白淳嘀咕道,“这些...很有营养吗?”
沈宗川没听见,又搬来两个塑料板凳,打开大门口的煤油灯,嘴里唠唠叨叨,“站着干啥?赶紧坐着。”
把吃的往她面前推了推,“今天没买菜,做的菜呢,也就那样,我看你们这些小孩儿都喜欢吃这些,你就先吃着,不够再去拿。”
他掏出兜里的卷烟点上,看她不为所动的样子,无可奈何又加了一句,“说了不收你钱,给你吃就吃,让你坐就坐,扭扭捏捏的像什么样!”
白淳咽了咽口水,这才坐下来啃起了面包,虽然饿极了,但她还是颇为秀气细嚼慢咽的,不像个饿死鬼。
喝了半瓶奶,白淳问他,“你不平时挺抠一人吗?这一顿是我的工钱吗?”
小老头怒了,吐出去的烟圈像显得他火冒三丈,“你说啥!?哪次找你干活没给你钱!”
他气呼呼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拍在桌子上,木桌也上了年纪了,发出了吱呀的声音。
她笑了笑,没拿。
这丫头真是,沈宗川自觉脾气暴谁都不敢惹,就她敢揪老虎毛,得了便宜还卖乖说的就是白淳这种人。
其实白淳就是觉得,沈爷吧,长得就黑乎乎的,嘴角自然下垂,不苟言笑的样子跟抓学生逃课的教导主任差不多。
她每次把顽固小老头惹气了,他就浓眉倒竖,小胡子一抖一抖的,一呼气那胡子末端还跑嘴巴里,自己还没意识到,像是个极具喜感的严肃小老头。
见她偷笑,沈宗川也不算生气了,“行了行了,”
其实他这一大老爷们不爱说这话的...
“……这是你今天给我打扫卫生,下的长寿面,送黄土给我的谢礼。”
谢礼...
有什么好谢的呢,那些给他的生日礼物,其实不算什么,没花多少钱。
—
“黄土是什么?”
“那狗子。”
“......”这名字也真是接地气呢。
白淳忽然有点挂不住脸,嗫嚅道,“狗子是我捡的。”
—
那是在成末路一个角落,一堆废纸箱里有两只小奶狗,一只歪歪扭扭的走都走不稳,声音呜咽着,拱着小脑袋这吃吃那儿舔舔,倒也顽强地活了下来。
打完工回家的白淳走上前去,看到另一只没了气息,狗妈妈也安静地躺着没睁开过眼睛。
白淳恻隐之心一起,把狗子放进了书包就回家了,小狗奶兮兮的,白淳给它洗了澡,拿了个纸盒子又垫了一些旧棉布在里头,给它搭了一个窝。
想起帮沈宗川收钱的时候,看到过夹在钱盒里的身份证,沈爷是S市的,看来跟她一样,都是外乡人。
六月十号的生日,也差不多快到了,白淳就趁着理货的空挡放在了收银台下,顺势还去厨房做了碗面,压着一张写着生日快乐的纸条,叫醒了在店门口小憩的大爷,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直到面坨了沈大爷才发现某人的作案现场,直接愣在厨房,又惊又暖。
“我知道,” 沈宗川也撕开一瓶奶嘬了一口,斜眼看她,“你有钱买狗吗?”
“......”
你很懂嘛。
“不过,”他耸肩道,“也还成,当兵的时候就想养只了,现在就当圆了个心愿吧。”
白淳看着面前早已过了花甲的老人,沈大爷不服老,偷偷染了发,一头的黑发叫人还真看不出年纪。
除了瘸了腿,身子骨尚好,数落起白淳也是精神矍铄的。
他抽着烟吞云吐雾,说着自己年轻时的心愿,白淳忽觉他把她留下来或许只是为了让她陪着说说话。
皓月当空,繁星坠在蓝幕上,成末路上两人一桌。路上没有什么人,倒显得空气更为清新凉爽,昏黄的灯光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祖孙二人相谈甚欢,共享天乐。
“我给...黄土打了疫苗。”
一破疫苗两百多块钱呢。
沈宗川含糊着点了头,一大老爷们儿才不在乎这狗脏不脏,带不带什么病毒的,况且一奶娃子狗,打什么疫苗。
不管这狗是不是买的,这心意沈宗川看重,他来到C市这么多年,就没过过生日。
一来记不住。
二来一个人过生日,给本就寂寥的单身汉更是雪上加霜。
今天特殊,白淳难得找话题跟他聊天,“黄土呢?”
“窝灶台底下睡了,”沈宗川抖着细长的烟管,倒掉烟灰,“...不是我说,这狗也太小了,我这么大把年纪了,还养奶娃子狗,怎么不是它给我叼着篮子去买菜呢?还得我买菜来养它!”
哟,现在承认自己年纪大了?
“这不是没钱买大狗么。”白淳淡淡地呛他,捡了个奶狗就不错了,别挑三拣四的。
“......”
—
门外开始飘雨了,在煤油灯的烘托下像牛毛,他们二人吃着泡面,颇有一副闲情逸致的味道。
忽然想起和这丫头相见的那几天,颇为感慨。
沈宗川叹了口气,那事儿仿佛就发生在昨天,想想看,现在跟白淳也熟了,可以说点掏心窝子的话了......吧?
“丫头。”
“嗯?”
“今儿你在书店里看的啥书?”
白淳卷面的手一顿,又搅了两下,“随便看看。”
沈宗川偶尔见过她摊开的本子,上面是他看不懂的符号公式,“你18岁了吧?”
白淳点点头。
“你知道别人18岁都考上大学了吧?”
沈宗川缓缓道,这夏夜还不算热,此时他心里还觉得挺平静的,他觉得他该给她说点什么。
作为邻居,作为朋友,作为老板,也作为长辈。
白淳低着头,看着面汤没说话。
“你年纪轻轻的,该去读个书,考个好学校,将来出人头地了,找个好工作,比天天干累死累活的活儿强一百倍。”沈宗川语重心长。
“...你以前读过书么?”白淳问他。
“没读几个月就去当兵了,队里有读过书的,年轻的时候啊觉得这类人都是文弱书生,搁战场上打的就是他们!现在呢,读过书的,人家那生活跟咱这有的比?”
沈宗川又卷了一根烟,自嘲道,“今天去城里看见了吧?书城里那些人,衣衫笔挺的,那样子一看就是文化人,咱这糟老头子站那儿,都有点煞风景。”
白淳不满地反对,“你今天穿这身还是很精神的。”
沈宗川嘿嘿笑着,“那是!爷娶媳妇儿那会儿就是穿这身的!”
回想起往事,沈宗川眼里泛着光,闪过一丝苍凉,“丫头,你不怕苦不怕累,这很好,但你还年轻,能读书的时候就该好好读书,在好地方发光发亮,去城里,去更远的地方,”
“别在这儿待太久,”他低沉的声音响起,似是倦了,“这儿啊......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沈宗川说不来什么柔情的话,但白淳听在耳里,心底百转千回,不是不震撼的。
她时常站在出租房的天台往远处眺望,天广地阔,背对着夕阳,一抬头就能看见高耸的大厦,鳞次栉比的楼房,看起来那么近,像是触手可及。
可一伸手,根本够不到。
她久经失修的心动了动,咬着唇没说话。
“你那姐姐,不同意你读书吗?”
她喉头有点涩,“不是。”
“那你怎么不想去?”
“……”
她最终松了口,说了她难以启齿的事,她真的没钱,还是外省人,C市消费高,要是去读书的话,择校费生活费学费,这费那费加起来,对她来说都是天文数字。
连她和奉玥住的那简陋小房子的房租费水电气费,奉玥都只是勉强能补上。
她不敢奢求,奉玥没有这个义务送她读书,她把她捡回来,给她一个家,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她绝不会给奉玥添麻烦。
听她低着头说着自己的事儿,沈宗川心里也不是什么滋味。
他也是异乡漂泊,无儿无女无依无靠的,不知道读书这些个中原委,这些年靠着
这小卖部存了一点钱,他也没什么开销,每天就是躺在藤椅里闲着等死罢了。
他当初一眼就看出这丫头是个好苗子,身为女人也硬气不做作,拿着砖头就敢跟人正面刚。
二话不说掏出内里的衣袋,摸出个皱巴巴的绿色存折,一本正经地说,“丫头,你虽然小,但凭自己劳力干活赚钱,这不丢人,那些软骨头还得跪着拿你当榜样,但你能这样一辈子下去吗,沈爷比你多活几十年,沈爷懂,”
他把存折往前推了推,“这里面有点钱,密码是747060,你先拿去用,去把书读完,你还能学习,这是好事儿,别让钱拖了你后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