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敏感 “不一样了 ...
-
外面没有打雷，可是白淳像是被闪电击中，错愕地看着眼前的老人，一贯冷漠的脸上裂了痕。
她和奉玥千里迢迢从G市来到这里两年了，从未和人走得近，沈宗川是第一个。
但他们无非是打一份工，给一份工资的雇佣关系，从未逾过矩。
此刻他一脸坦荡，带着一丝期许和鼓励，像亲爷爷一样，给自己的孙女小半辈子的积蓄，嘱咐她去把书读完。
她攥紧裤腿，眼前蒙了一层水雾，也不知道是不是泡面的热气熏的。
奉玥也提过要她去读书，可她知道她们没钱，所以口是心非地说不想读。
可其实哪是这样的呢，白淳喜欢读书，在这一切还没发生的时候，她还在学校里乐此不疲地沉浸在课堂上、书本里。
一张张的满分试卷她一字排开捧在她母亲面前，那是她最好的礼物。
那时的她也不怎么爱说话，但她是腼腆害羞的，也有三两的朋友，柔柔软软是她稚嫩的青春。
可现在，她刚成年，却早就习惯了奔波在各种赚钱的路上，还只能打零工。
她也想过个安稳的生活，养她自己和奉玥，可今天去找工作，无一例外的，社会没有给她这个高中都没毕业的半个学生一点后门。
今天在书城，那些不耐烦被家长拖进去的，那抱着书些嬉笑着的人，都是她羡慕不来的，那是她可望而不可即的梦想。
钱，她没有，她连父母都没了，梦想算什么，她能填饱肚子都足够了，她也不知道要这样下去多久，她只知道睁开眼就得去打工，漫无天日，永无止境。
她想挣脱，但她没有办法，只能日复一日地在这暗无天日的泥淖里苟活度日。
所幸，深渊里有奉玥，所以她想一辈子守着她，守着这上天留给她的最后一丝爱意。
她把沈爷当老板，当老人，多少能算个朋友，她不曾想过除了奉玥，还有第二个人这样毫无隔阂地对她。
知道她生人勿进，但还是尊重她，教她打架，招她打工，带她看病，学着给她讲道理。
18岁又怎么了，18岁的白淳也还只是个孩子。
白淳哽在喉头，声音瓮瓮的，“我不要。”
“拿着！”他佯装发怒，不容拒绝。
“...就一条狗，值这么多钱啊？”
沈宗川嘴角一抽，我跟你说读书的事儿呢，跟狗有啥关系！
半晌知道她又皮痒了，拍着桌子吓唬她，“你这丫头懂什么！我打仗那会儿，一个馒头就能救一条命，那人情你还得了？”
跟白淳认识久了，沈宗川他重情义，见她既没推辞又没接受，无奈地说，“这是爷借你的，等你出人头地了，再来还给我。”
白淳这才心里一轻，思索半天，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拿过本子撕下一页纸，工工整整地写下借条，
“今20xx年6月10日，我白淳借了沈爷爷——
多少钱来着？
白淳小心翼翼地翻开那张卷边的存折。
十万。
......你这小老头还挺有钱？
白淳手都抖了，颤巍巍地推回，“沈爷爷，太多了。”
她长这么大都没见过这么多钱，指不定还是他养老的钱，她怎么能要。
“这有啥，我不知道你要花多少，你先拿着，爷还有。”沈大爷不以为意。
嚯！隐形富豪？
“...我怕我给你弄丢了。”
“弄丢了就冻结账户，怕啥，”沈大爷颇有大佬气质，“出门在外，有点钱在身上，别委屈了自己，况且放你身上，这钱还算有点用途。”
再者说，他相信白淳不会乱用，就算用，那女孩子家家的，买点裙子不好吗，成天黑衣黑裤，跟奔丧似的。
见她还是迟疑，沈大爷不耐烦了，“赶紧拿着！不拿别来我店里接着打工了！”
白淳紧了紧拳头，下定决心，眼神坚毅地提起笔，一笔一划写着，像签生死状似的。
——十一万，不知道什么时候还的上，但我一定会尽快还完，借款人：白淳。”
还沾了一点地上的红油漆，重重地按上大拇指。
沈宗川叼着烟袋接过她双手奉过来的借条，看了看，笑出了声，这傻丫头...
拿过笔划掉了那个“一”字，随意地塞进衣服里。
白淳心一跳一跳的，眼睛发亮，这么久了，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心也是鲜活跳动的，像是深海里百年静寂的死火山，在这一刻，终于叫嚣着，搅动着地底的浪沙，即将冲破数千米的海水震撼世人。
她端起那盒泡面把汤喝得干干净净，又吃了一个面包，沈宗川敲敲桌子，眼睛含笑地提醒她，“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吃不完把这些都带回去。”
白淳鼓着腮帮子，脑袋一点一点的，吃饱了又拿了一些牛奶面包，重重地把存折压在书包下面，谨慎地拉好拉链。
沈大爷难得的虎目柔情，像是看着自个儿孙女去高考似的，看着还剩那么多吃的，又叫她装点辣条薯片饮料啥的，
白淳摇摇头，“姐姐说，要吃有营养的。”
哟呵？得了便宜还卖乖？转身就嫌弃起爷的零食了？
“爱吃不吃。”沈大爷翻着白眼叫她赶紧回家！
白淳乖巧地背上书包，顿了顿歪着头，颇为认真地问他，“那我能搬两箱方便面走么？”
“......”沈宗川脸上最后一丝温情都被她踩碎了，“出去！我要关门了！”
雨停了，白淳走在蝉鸣蛙叫的路上，回头看了一眼大门紧闭的小卖部，不禁笑出声，好久没笑得这么舒畅了，提了提沉甸甸的书包，这是她第一次觉得，回家的路这么轻松。
—
白淳打开早已掉漆生锈的小铁门，门上还贴满了专业换锁之类的小广告，撕都撕不掉。
她和奉玥的家小的不能再小，这房子还保留着原来出租的样子，灰扑扑的地面没有瓷砖，但被打扫的干干净净。
靠着门口就是一张简易的上下床，还是款式最为老旧的钢铁板床，刷着廉价白漆的墙体早就斑驳不堪，偶尔遇到楼上打架摔东西，墙角还摔下几块白体，就砸在睡上铺的白淳身上。
墙壁年久失修又加上常年积雨，角角落落都镶嵌着深浅不一的裂纹，不像个女孩子生活的地方。
她极度怕黑，又不想开着灯浪费一晚上，买了一大包便宜的蜡烛，就这样度过整夜整夜的孤寂，她很少睡觉在晚上睡觉，因为她不敢，一闭眼全是那黑暗噬人的眼神。
白淳找到针线盒，把衣服里缝了一个小包，刚好能放进去那张存折，不敢放其他地方，总觉得不踏实。
缝完了才一点过，白淳推开窗户，成末路上静悄悄的，除了路灯没有一家窗户还亮着，天上缀着几颗星，稀疏但明亮，像是燃烧着它自己所有的能量，只为了换得天下人多看它几眼。
奉玥不在家，她就会一晚上缩在角落，抱着自己，强迫自己去思考明天怎么吃饭，该去哪儿打工。
可是今晚不一样，白淳心里像烤着两团火，热热的。
今天，不怎么害怕。
她趴在窗户边上，习习晚风吹着她衣衫，内心几静。
白淳掏出手机想给奉玥发短信，结果刚解了锁就看到十分钟奉玥回了她，太难得了。
“啊！”白淳喜上眉梢，开心地叫出声。
【好呀~明天早上我就回来了哦】
她要回来了！白淳上扬的嘴角一直没下来过，胡乱揉开过长的额发，眼睛盛满了笑意，又仔细地一字一字读了一遍，截屏保存了下来。
回个消息而已，白淳却开心到想出去跑两圈，她飞快按着键盘，又打了一大段一大段的话，她想告诉她今天发生的事，还想告诉她沈爷给她钱的事。
像是心有灵犀一般，“叮”的一声，奉玥又发来了第二条消息：
【我有个好事儿明天再给你说，我困了先睡了哦。】
白淳指尖一顿，垂下眼眸又一字一字地删除，飞快地给她回：
【好你快点睡吧】
屏幕再也没有亮起，白淳坐在床边看着黑屏的手机发呆。
你一直是在哪儿睡呢？我把家里打扫干净了，为什么不回来呢？
—
窗外最后一盏路灯也灭了，只有一室的蜡烛摇曳着身躯陪着她，她蹲在那破旧的沙发上，紧抱着自己，肆意泄露着情绪，她轻轻地哼着不知曲名的调，带着不稳的颤音。
那是她母亲生前给她常唱的睡眠曲，后来，奉玥来到她身边，把她抱在怀里，延续着那歌，扮演着母亲的角色。
明亮的月光透进来，洒在她背上，像是安慰。
—
这次奉玥回来的早，不到十点就在楼下看到像留守儿童一般到处张望的白淳。
“姐姐！”她一见奉玥出现，像只兔子一样连忙跑过来紧紧牵住她的手。
“诶，淳儿~”
许久不见的奉玥一袭亮红色吊带长裙，明明出门前还是干净整洁的，现在却像风干的咸菜一样皱巴巴，明艳的妆容有点花了，淡雅清秀的脸上丝丝细纹，看起来不像是今天才化的。
一双清澈如水的杏眼些许浮肿，快三十岁的年纪，皮肤有点粗糙，但标准的鹅蛋脸又很是古典。
奉玥这人，喜嗔皆宜，不拘小节，也是个美人，这两年来和白淳相依为命，既是姐姐也是母亲。
她还拎着几个袋子，奉玥被她紧紧攥着，一点都不刻意地抽了出来，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她洗了头又洗了澡，自然卷的长发蓬松又毛茸茸的，像只小松鼠。
“我帮你拿。”她乖顺的样子跟在外面的时候简直像两个人。
“好呀~”
这次奉玥回来还是风尘仆仆的，她更显疲惫，但也更神采飞扬。
白淳扶着她，瞥见她手臂内侧留下来的三道被挖的指痕，这么久了，仍然触目惊心，提醒着她曾经失手伤过她的往事。
白淳又在心里狠狠抽了自己一顿，手下扶得更稳，生怕她的恨天高崴了自己的脚。
—
开了门，奉玥就看到小桌子上摆满了吃的，一排排看过去，什么都有，包子油条小米粥、大枣桂圆野蜂蜜，跟祭祖似的。
白淳像小丫鬟似的扶着她坐下，轻声问她，“你饿了吗？你先去吃点东西吧，我去给你打热水，你把衣服换下来我给你洗，你的衣服我都叠好了，你想穿——”
“淳儿，”她打断她，强撑着嘴角的笑拉她坐下，“你这么早起来，吃饭没有？”
其实一晚上她都只是眯了一会儿，天一亮她就像阵风似的跑出门了，只为去给她买这些东西，虽然不贵，但是都是她一个个挑的。
她可以啃馒头，但是奉玥必须吃好的。
白淳听话地坐在她身边，摇头。
奉玥自然地推开那些东西，拖过早饭放她面前，温和道，“那快吃吧，你啊，多吃点长点肉，别太瘦了。”
她连连推辞道，“我...这是我给你买的，你一定很累了，你吃吧！”
“我不饿，你吃就行了，”奉玥拍拍她的手，“听话。”
白淳心里一个激灵，连忙拿着一个包子塞嘴里，肉汁四溢，在嘴里飘着香，但白淳没觉得好吃，只是机器似地嚼，偷偷看着她自顾自地卸妆，低低地哼着歌，从头到尾没有看过一眼她买的东西，心里有点异样。
她咬了两口就放下了，从包里拿出一盒梅子干，嗫嚅地开口，“那你吃点梅子吧...”
见她捧着梅子过来，奉玥紧了紧手里脏兮兮的化妆棉，没说话，妆卸了一半的脸，更显得她艳俗和清纯共生。
半晌白淳好像听到她轻轻的叹息，接着道，“我手有点脏，你喂我吃一个吧。”
“嗯！”白淳突然觉得庆幸，眼睛亮亮的，手微微颤抖撕开包装，挑了一个最大的轻轻地放在她嘴里，眨巴着眼睛等她品尝，心情像等待成绩出来一样忐忑。
像是被她的样子逗笑，奉玥点点头，“好吃。”
她嘴角微微上扬，终于有了一丝温度，去掉了白淳全部的不安。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敏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