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皇城司》周南之风

6、身份

　　大宋，西京归仁园，朝闻社大门外人来人往。
　　孙叔晏从急脚递夫手里接过一个深棕色皮筒，立即回身穿过两进前院，进入安静的报社后堂，对书桌前一个正在伏案写字的男子说：“夏侯社长，西夏急件！”
　　朝闻社是总部设在洛阳的一家民间报社，在社长夏侯征的苦心经营之下近年小有名气，孙叔晏和邵桓平日分别负责出版和编辑事务。
　　夏侯征听见声音，停笔抬头，见对方递来一只皮筒，他当即接过，连忙拆开里面的信件，看见宣纸上只写着三个字：“陈鸿昇。”
　　孙叔晏见夏侯征眉头一皱，急问：“怎么样？”
　　夏侯征的语气十分笃定：“是思谦的笔迹。”说完他把信递给了孙叔晏。
　　孙叔晏不解：“千里迢迢只送了一个名字回来，他这是何意？”
　　夏侯征思虑片刻，吩咐孙叔晏：“你马上去档案房，给我找出这个人的详细资料。”
　　不久，孙叔晏带着厚厚一沓资料回来找夏侯征：“陈鸿昇，应天府人，现年五十七岁。火器专家，曾官至大宋北作坊使，掌管东京北作坊火药作火器监造。天禧元年因军械图纸失密罢官，随即叛逃西夏，牵连甚广。”
　　“这是十四年前的旧闻，当时轰动京城。”夏侯征想了想，问道：“他这个通敌的罪名坐实了么？”
　　孙叔晏埋头翻着资料继续说道：“天禧元年，东京火器仓库发生严重爆炸事故，设计图纸下落不明。陈鸿昇隶属后党阵营，故此受到相党官员的猛烈弹劾。当时先帝派皇城司指挥孙守节大人调查，发现了陈鸿昇与西夏勾结的证据。先帝不愿激化党争，故而投鼠忌器，就在左右为难之际，陈鸿昇叛逃去了西夏。”
　　夏侯征眼前一亮：“有意思。这个陈鸿昇绝对不简单。”
　　职业敏感性让夏侯征立刻兴奋起来，他叮嘱孙叔晏：“你马上召集人手到我这里，这次我要以陈鸿昇为中心，把当年的秘密重新挖出来！”
　　西夏，盖珠城，杨柳驿。
　　“陈鸿昇到西夏不久，便因被迫卷入西夏兵谏案触怒了国主李元昊，之前一直被关在兴庆府国狱中。”薛孟离一边说，一边把目光引至三楼拐角处一个大门紧闭的房间。
　　邵桓顺着薛孟离的目光看去，暗中猜测，那里应当就是陈鸿昇居住的房间。
　　他忽然想起一件极为重要的事，便迫不及待问薛孟离：“李致蕴大人与本案、与陈鸿昇有什么关系？”
　　薛孟离叹了口气：“没发现有什么关联。国朝外访使团的正使由三品及以上官员充任是定制，李大人正好官居三品鸿胪寺卿，他受命参加此次使团只是巧合。”
　　邵桓颇为好奇：“当时相党和后党斗法激烈，如果陈鸿昇是后党，那李大人又是什么派系？”
　　薛孟离摇摇头：“李大人无党无派。十四年前，他还在西京做国子博士，他调入东京也已是天禧爆炸案三年后的事，那时陈鸿昇已经叛逃，他们二人的人生轨迹没有交集。”
　　邵桓颇为不解：“天禧爆炸案当年轰动京城，你们现在才引渡陈鸿昇归案，这其中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么？”
　　薛孟离语气略显迟疑，压低了声音说道：“太后临朝多年，官家推行新政阻力重重，这个陈鸿昇有可能是破局的关键。”
　　忽然有种离真相越来越近的感觉。邵桓不免有些兴奋：“你是说官家亲政后，想借重审旧案之机清理朝堂？”
　　薛孟离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算是默认。
　　邵桓却并不感到意外：“看来此案确实干系重大，难怪听说当年皇城司查到一半线索就断了，后来渐渐没人再提了。”
　　薛孟离点点头道：“不错。这个案子沉寂了整整十四年，直到前不久，我们再次有了新发现。”
　　“确切说，是飞龙院和皇城司几乎同时收到了同样的线报。”
　　二人循声望去，说话的人正是野利木古。
　　野利木古带着亲兵走了进来，大厅里的更漏滴答作响，外面夜色正浓，他看了一眼更漏上的时刻，仰头问薛孟离：“交易就要开始了，你今晚会去么？”
　　薛孟离没说话，只是严肃地点了点头。
　　这时，李松也来到了一楼大厅，他向薛孟离躬身报告：“大人，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等一等，薛大人，你们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忘了告诉我？”邵桓一脸疑惑地看着野利和薛孟离：“线报是什么？交易又是怎么一回事？”
　　薛孟离走下楼梯，在大厅里找了一把椅子坐下说道：“我既然把陈鸿昇的事告诉了你，就没打算对你隐瞒什么。只是兹事体大，我们不得不谨慎。你听说过《火器图略》么？”
　　邵桓在脑海中检索了一番，摇了摇头：“不曾听说。”
　　“陈鸿昇是当世火器设计奇才，他曾把毕生心血写成一本书，也就是《火器图略》。十四年前他离开大宋时，书稿也随之消失了，他对外坚称书稿丢失在了逃亡途中。这些年，北到辽国，南至大理，各国情报机构都在不遗余力寻找这本书，没人相信书稿真的丢了。”薛孟离一边说着，一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不对呀，陈鸿昇还活着，书丢了，你们让他按照记忆重写一本不就行了？”邵桓越听越糊涂。
　　薛孟离摇了摇头：“不可能了。因为十四年前的那场爆炸事故，陈鸿昇虽然侥幸捡回一条命，但是头部受到重创，无力继续进行火器研发。之前的《火器图略》已成孤本。”
　　邵桓恍然大悟：“难怪西夏国主愿意放人，原来陈鸿昇已是废人一个，没有了利用价值。”
　　旁边的野利木古干咳了两声，说道：“我国国主仁义为怀，当年并未诱使陈大人叛逃母国，这些年更不曾逼迫他贡献才智，无论关押还是释放他，全都出于对西夏国家利益和宋夏两国邦交的考虑。”
　　薛孟离继续说道：“就在《火器图略》销声匿迹的十四年后，也就是三个月前，皇城司收到情报，最近有人打算出手这部书稿，保真，价高者得，交易地点就在西夏盖珠城的地下黑市。”
　　“虽然消息真假难辨，听起来倒也在情理之中。盖珠城是河西地区的地下情报交易中心，交易情报的黑市入口就设在杨柳驿。薛大人，我问个题外话，你们使团放着清净的官驿不住，选择下榻人多眼杂的杨柳驿，莫非也是基于这次情报交易的考虑？”邵桓一向对细节十分关注。
　　“不，这只是一个巧合。”薛孟离似乎不是很想谈论这个话题，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搁，起身说道：“如果你想一起来，就戴着面具从自己房间的密道进入黑市，我们分头行动，一个时辰后黑市里见！”
　　野利木古递给邵桓一只骨哨，叮嘱道：“黑市有黑市的规矩，不可暴露真实身份，也不可携带制式武器。如果到时和我们走散了，你就吹响这个特制的哨子，会有人来接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