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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事故 “姓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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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
“邵桓。”
“年龄?”
“二十七岁。”
“职业?”
“读书人。”
“籍贯?”
“大宋河南府,洛阳人氏。”
“来西夏做什么?”
房间里,一个飞龙院的审查官正用着不太正宗的汉话,在邵桓面前边问边记。
“采风,游历……这位官爷,你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干嘛,我有什么问题么?”
邵桓有些烦闷,却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认真对答。
审查官对自己的推理非常自信:“我觉得你的问题就很大,也许和驿馆凶案有脱不开的关系!”
他给邵桓出示了两张关引:“据客栈日志和你们的关引显示,你在五日前来到西夏,两日前到盖珠城入住杨柳驿,昨日午时搬走、酉时宵禁前又搬了回来。”
邵桓不明所以:“这能说明什么问题?”
审查官换了一种说法:“你在使团从兴庆府启程的同天来到西夏;比使团提前一天来到盖珠城,住进了他们计划下榻的驿馆,在使团即将入住的几个时辰前离开又返回。”
邵桓冷静回道:“两国民间交往频繁,西夏各地都有宋人旅居。盖珠城临近庄浪河谷,方便饱览塞上风光;杨柳驿号称河西第一客栈,我是慕名入住,时间确实只是巧合。”
见绍桓不接招,审查官的火气提了上来:“狡辩!这里的掌柜已亲口承认,这两日你多次重金行贿,四处探听大宋使团和皇城司的消息,你又如何解释?”
“好你个徐绶,还讲不讲道上规矩——”邵桓刚说出半句就已经后悔了,但为时已晚,他的心中立刻有种不好的预感。
见邵桓露了破绽,审查官开始面露得意之色,对着身后的两个差役摆摆手道:“这可是你亲口承认的。”
两个差役立刻就要上前缉拿邵桓。
“笃!笃!笃!”就在这时,外面响起三声敲门声。
门口进来的高个子官差看了一眼邵桓,指着他对屋里的审查官说:“你审下一个,把这个人交给我。”
离开审讯室,对方自顾自朝前走,把邵桓带到了楼上一个房间外,他转头看了一眼邵桓,说道:“进去吧,有人要见你。”
“邵桓,刑部侍郎邵弘年第三子,景德三年生人。天圣四年进士出身,授大理评事通判徽州,天圣八年辞官回乡,现为洛阳朝闻社总编,平日以写小报为业——”
“我说得对吗,邵公子?”
邵桓一把推开房门,里面的男人随即转过身来,对方胸有成竹地迎面打量了一眼走进房间的邵桓,接着自己方才的话又轻轻摇了摇头,说道:“不像。”
这是薛孟离首次见到邵桓本人,之前他只在皇城司线报里见过对方的绘影图形。职业经验促使他立刻发觉,二者之间的下颌骨、鼻梁、眉骨线条略有差异。
邵桓本人的骨线比较柔和,鼻梁更为英挺,显示出其优渥的出身和良好的生活条件。而皇城司的绘图线条更显尖锐生硬,看来这次回去得换一批更专业的画像师了。
“什么不像?”陌生的房间,面前陌生的人,邵桓听得一头雾水。
薛孟离摆手示意,立刻有人拿给邵桓几册厚重的档案,邵桓打开封面一看,尴尬地想马上找个地缝钻进去。
《天禧党争——皇城司在历史夹缝中的大手笔》
《皇城司谜案追凶连载:开封府连环凶杀案纪实》
《我替皇城司破悬案》
《皇城使的风月传奇》
……
“都是你的大作么?”薛孟离的声音继续幽幽飘来,“看来这些年你在皇城司身上下了不少功夫,哪里有皇城司,哪里就少不了你的影子。”
“这……这些和案子有关么?”邵桓嘴上硬,心里已泄了五分气。这样的阵势,对方的身份来历他多少已经猜到个大概。
这些年,他为了经营小报可以说是煞费苦心。为了销量,他决心抱紧皇城司这棵大树。文章都是匿名发表,平日有父亲庇护,官府对这类事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如今身在异国,如果皇城司借机整治报复,自己一点办法都没有。
“文章引人注目,极具断案天分,”薛孟离点点头,翻开那篇《我替皇城司破悬案》说:“有些连皇城司都破不了的积年悬案,你在缺乏卷宗和证据的情况下,仅凭对公开资料中蛛丝马迹进行推理,就分析出了案情,不错!”
“皇城司能者辈出,在下雕虫小技而已。有什么能效劳的,全凭大人一句吩咐。”邵桓心想,为今之计,以退为进才是上策。
“其实你比我想象的更聪明,我喜欢和聪明人交朋友,”薛孟离严肃说道:“自我介绍一下,薛孟离,大宋皇城司指挥,外交使团的副使。杨柳驿的案子非比寻常,我想我们可以合作。”
“为什么找我合作?”没有想象中的兴师问罪,邵桓在惊讶中反倒生出几分好奇和疑虑,甚至还有一丝莫名的期待和兴奋。
薛孟离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说道:“与其让你躲在暗处碍事,不如让我多一个帮手。听说这些年你一直追踪皇城司的案件侦破和隐事秘闻,眼下我就能遂了你的心愿,大家各取所需。”
“这就是李大人生前下榻的房间,你来看一看。”薛孟离率先进入五楼天字乙酉号,邵桓跟在后面东左看右看。
屋中一片狼藉,到处是焦黑断裂的杂物和湿漉漉的水渍,卧室的床已经烧塌,床脚下躺着一只翻倒的铁质烛台,里面的蜡芯几乎燃尽。
邵桓仔细勘验了一遍现场,起身告诉薛孟离:“起火点应该是床边的帷幔,蜡烛引燃帷幔,进而造成大火。”
薛孟离比较注意细节:“如何推定首先是蜡烛引燃了帷幔?”
邵桓指着屋中不同位置的过火面,说出其中区别:
“其一,火场以帷幔为中心,距离越远燃烧越不充分;”
“其二,据驿馆反映,构成这里帷幔的材料是一种西域独有品种的桑蚕丝——西域金蚕丝,这种蚕丝与石蜡混燃会产生一种特殊的合成物质,火场散落的此物以帷幔为中心随距离递减。”
这时,薛孟离递给邵桓一份记录:“结合仵作的验尸结果,你认为这是一场意外事故还是一场凶杀案?”
邵桓接过记录细读,边思考边说:“房间门窗从始至终从内紧闭,室内未见搏斗迹象。死者口鼻胸腔中有少量灰烬,身上未见搏斗迹象和伤痕,仵作据此认为死者是在自然状态下,吸入大火释放的有毒气体窒息而死,即意外事故身亡。”
薛孟离接着邵桓的思路推测:“也许事故当夜,死者恰巧忘记吹灭蜡烛就睡去,烛台又恰巧翻倒,蜡烛火焰点燃帷幔,引起了大火?”
邵桓神色微变:“我在检查正对着床的那扇钩窗时,发现窗页底部的木料上有轻微半弧凹痕,通过凹痕受力的深浅和截面看,应是被一种极细的长条状金属物体在反复拉拽过程中划伤所致,此为其一。”
“这种金属划痕与本案又有什么关联?”薛孟离突然插了一句。
邵桓回想了一下:“我刚来驿馆办理入住时,听这里的伙计提过,因为本地风沙大,靠北的窗户容易磨损,杨柳驿在一个月前统一对五楼北面的窗户进行了更换。经过调查,只有这扇窗户出现了这种划痕,此事绝非偶然,而是人为蓄意的可能性比较大。”
“其二呢?”薛孟离接着提问。
邵桓接着刚才的说:“床边并未发现可放置烛台的桌台,最近的是离床头距离一尺的矮桌,且床榻的地基比其他区域高出一掌,在无人挪动的前提下,即使烛台掉落,也很难就近翻倒在床脚边。”
“如果是人为的,那么对方是如何做到的呢?”薛孟离越来越好奇。
“有一种可能,”邵桓指着窗户说道,“凶手事先制造了孔洞。案发当夜,凶手从窗外将作案工具伸入卧室,将烛台钩拢至帷幔处引燃。这应该是一种长度可伸缩调节、头部装有特殊机栝的工具,如此可将现场伪装成意外事故,误导案件侦破方向。”
邵桓走过去推开那扇钩窗,反身朝外面墙壁上细看:“窗外正上方靠近屋顶的位置恰有两道新鲜的缺痕,应是当时凶手身系绳索吊在窗外作案,此处受力最重,所以出现缺损。”
薛孟离的眼神越来越深:“伪造现场,谋害我大宋官员,究竟何人如此歹毒?”
“如果窗上凹痕为凶手提前布局,就说明凶手或许知晓使团的住宿安排,即便不是使团中人,也是有办法接触使团内部情况之人。”邵桓掸去身上的浮灰,定了定神说,“凶手应该就在杨柳驿房客之中!”
“精彩!”房间外面响起粗重的鼓掌声,野利木古出现在了门口。他的眉毛微微挑起,看不出具体表情:“薛指挥,仵作确定了死者的精确死亡时间,是在凌晨寅时二刻到卯初之间。”
“凶手或许仍在驿馆,并未逃走。”听见野利的话,邵桓的表情愈加严肃,“城门已经关闭,对于凶手来说,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野利木古看了一眼邵桓,用生硬的汉话对薛孟离说:“薛指挥,你身边这个厉害的年轻人,是个生面孔。”
“很快就不是了。野利将军,他是我的门客。”薛孟离说着拍了拍邵桓的肩膀,径直走出了房间。
“之前不是说平等合作么?我怎么成了你的门客?”邵桓话刚出口就后悔了,他这次没有再犹豫,而是立即追了出去,走廊里马上响起他的声音:“大人,给你当门客月俸是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