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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客栈 ...

  •   北宋明道二年三月,西夏庄浪河谷官道,前方距盖珠城五十里。
      “你们皇城司出现在哪里,就给哪里带来危险。”
      “不,是哪里有危险,哪里就吸引皇城司的目光。”
      薛孟离坐在马车里一边看最新情报,一边纠正旁边灰衣人的观点。
      薛孟离手上的信写着八个字:“官驿鼠患另寻妥处。”
      意思是在官方驿馆发现暗哨和埋伏,已找到更安全的下榻地点。
      大宋外交使团的队伍沿官道向盖珠城方向全速行进,盖珠城是一座位于西夏和北宋边境线上的军事重镇,也是西夏距离兰州最近的交通枢纽,过了这里就能进入大宋国境。
      使团由鸿胪寺卿李致蕴、皇城司指挥薛孟离分别担任正副使。本次出访西夏,除了签订两国茶马互市、盐铁贸易、边界勘定等事务性条约,还有仁宗皇帝指派的一项秘密引渡任务。
      灰衣人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这么多年了,皇城司还惦记着老夫。”
      “不是我们惦记,是官家惦记。皇城司只想官家所想,急官家所急。”薛孟离一边说着,一边翻看舆图。
      灰衣人睁开双眼,苦笑一声:“难为薛指挥,公务繁冗,一路上还要亲自照料我这老头子。”
      薛孟离随之一笑:“我担心旁人粗笨误事,只能亲力亲为。”
      灰衣人长叹一口气,重新闭上了眼睛。
      薛孟离接着打开第二份情报,里面夹着一张人物小像,他读完信件轻轻捏了捏眉心。转头问车外的随从:“还有多久到盖珠城?”
      西夏,盖珠城,杨柳驿。
      正午的阳光从人字丙午号房间的窗户缝隙照在邵桓的睡脸上,一个十六七岁的伶俐后生端着朝食推门而入:“郎君,快醒醒!今日有大事,外面来了好多西夏官军!”
      邵桓被响动吵醒,先睁开左眼,再睁开右眼,余光警惕地扫视了屋子一圈,见只有随从小六一人,暗中舒了口气。
      他起身接过小六递来的手巾:“别慌。咱们报社虽因报道皇城司秘闻屡被官府申斥,但这里是西夏,天大的事也轮不到咱俩——”
      说话间,客栈里各层楼梯和走廊纷纷响起脚步整齐又粗重沉闷的登楼声,其间还掺杂着兵器和铠甲摩擦碰撞的声音,似乎来了不少人。
      “客官!客官开门了!”外面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小六打开房门,邵桓寻声看去,客栈掌柜徐绶大步流星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四个全副武装的西夏士兵。
      “对不住二位!还请客官收拾行囊,速速搬离小店,另投他处!”徐掌柜的表情有些为难。
      “可是出了什么事?”小六试探着问了一句。
      “照做就是,非关己事莫打听!”一个士兵当即出声喝止。
      邵桓反倒松了口气,赔笑说:“我欠贵店一笔酒钱还没付清,须与掌柜当面交割,还请各位军爷赏个面子,外面稍候片刻。”
      小六在外面招呼西夏士兵,屋中只剩下徐掌柜和邵桓二人。
      “大宋外交使团要来,巡防营提前清场?”邵桓压低声音复述着徐掌柜的话,心中大为吃惊。
      “正是。西夏卓罗和南军司就驻扎在城外,使团即将归国,今晚军司要员会在此为使团设宴饯行。”徐绶悄声说着又看了一眼房门,掂量着手中一只金锭的分量。
      邵桓再递给徐掌柜一个金锭,咬牙说道:“二十两黄金才买一壶酒,你家的酒当真金贵。”
      “使团还从西夏带回一个人,皇城司要员亲自押送。”徐掌柜在“皇城司”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附在邵桓耳边悄声说了一个人名,邵桓听后双眼一亮。
      “果然是好酒,值这个价!”邵桓竖起拇指赞叹了一句。
      徐掌柜狡黠一笑:“兹事体大,这次实在对不住郎君了。”
      小六背着行装随邵桓走在盖珠城的大街上,城中巡逻的兵丁比往常多了两倍。
      “郎君,我看这件事没那么简单。”小六若有所思。
      “何以见得?你说说看。”盖珠城有宵禁,未能在宵禁前回到住处之人,会被巡防营抓入大牢,邵桓正在发愁眼下该怎么办。
      他们身上的大部分现钱都给了徐掌柜,这里的交子铺过午关门,他们带来的交子现下无处兑换,搞不好住店吃饭都成问题。
      “外交使团通常住在官驿,杨柳驿虽大,却是个私驿,这不合规制,此乃其一。”小六层层深入分析。
      “其二呢?”邵桓好奇小六还有什么新发现。
      “客栈看人下菜碟!我分明看见有几个房间的房客没走。”小六为人机警,方才趁着在屋外招呼西夏士兵的空当,他偷偷发现有几间房客一直好好住着,掌柜并未驱离。
      邵桓没有接话,表情颇为玩味,小六慢慢回过味来:“郎君,杨柳驿有古怪,您早知道了对不对?”
      “古怪暂且谈不上。这杨柳驿号称河西第一客栈,以三多著称:消息多、门路多——”话未说完,邵桓的目光就被前面不远处一个人吸引住了,幽幽说了一句:“变数多!”
      对方似乎也发现了他们,老远就开始打招呼:“天涯何处不相逢,思谦贤弟,别来无恙!”
      迎面走来一位三十多岁、穿着青色圆领袍的男子,待二人走近,对方面带喜色地对邵桓见礼。
      思谦是邵桓的表字,除了亲友熟人,知道的人并不多。
      邵桓上前躬身回礼:“瑾之兄,三年前东京一别,竟不知在西域能有再见之日。”
      邵桓口中的瑾之兄就是当年参加科考时与自己同榜的进士崔怀瑜,字瑾之。自从三年前邵桓辞官归故里,二人只是偶有书信往来,却是久未谋面,更没想到会在西夏的街市上重逢。
      故人相见分外欢喜。寒暄过后,崔怀瑜好奇地问邵桓:“思谦,你不在西京写文章,来西夏做什么?”
      邵桓犹豫片刻,遂将早上的情形拣重点说给他听,接着有意无意问道:“兄台为何也在这里?”
      崔怀瑜眉头一锁:“实不相瞒。就在三年前你辞官后不久,我也被枢密院兵房派驻来到西夏,一直负责沟通两国间军情和外交事务。今日咱们国朝的外交使团要下榻杨柳驿,没有保人作保的普通房客要被提前清场。底下人不会办事,扰了贤弟好梦。”
      邵桓正要说话,两个衣衫褴褛、乞丐模样的人走到了他们身边,原是一个老头领着一个脏兮兮的小丫头。
      老头儿枯瘦粗糙的手掌捧出一只破碗:“几位贵人赏口吃的吧,好几天没吃没喝了。”
      见二人着实可怜,崔怀瑜面露怜悯之色,准备解下钱袋掏钱。邵桓看天色不早,也吩咐小六:“把咱们的干粮分他一些。”
      小六上前,递出一个大油纸包给老人。
      小丫头向着二人拜了一拜,一个踉跄不小心跌倒在崔怀瑜面前,许是饿得太久,站不稳当。崔怀瑜顺手扶了一把,一老一少千恩万谢走了。
      邵桓准备起身告辞,他上下打量着崔怀瑜蓦然想起了什么:“瑾之兄,你的钱袋呢?”
      崔怀瑜觉得怀中一轻,顺手一摸,果然钱袋没了,惊呼:“不好!我的告身也在里面!”
      “小六,快追!”邵桓不假思索,纵身一跃率先追了出去。
      小六沿途大喊:“贼人,别跑!”两个乞丐却像脚底抹了油,根本不像几天没吃饭的样子。两人一口气追了四条街,险些撞翻好几家店铺的摊子。
      小六飞上屋顶一路追踪,一跃而下堵住前路,一把擒住小的,扯掉对方头发,小丫头立刻变成了小伙子。
      邵桓抄起一根木棍向老乞丐后背飞去,木棍回旋着把他一顿好打,邵桓借机一个飞踹将人踢倒在地,钱袋受力甩出一丈远。
      邵桓用老乞丐的衣角用力抹净对方的脸,皱纹被擦掉,露出一张中年男子的面孔。
      小六飞身过去捡起钱袋,检查无误后揣进怀里。邵桓惋惜地说:“身手不错,人也机灵,做贼可惜了。”
      崔怀瑜气喘吁吁追上来。他接过钱袋,对着邵桓谢了又谢:“他乡遇故知,咱们同榜进士,住店的事我替你作保。”
      邵桓还想说些什么,被崔怀瑜不由分说一把拉走:“就这么定了!”
      酉初时分,城中开始响起暮鼓声,家家关门闭户,街上行人渐少,杨柳驿门前张灯结彩,红毯铺地,喜迎大宋使团。
      人字丙午号房间里,掌柜徐绶赔着笑,命人把夕食一样样摆在邵桓面前的桌子上。
      见邵桓没有重翻旧账的打算,徐掌柜把心放回了肚子里,陪笑道:“邵郎君,之前是在下有眼无珠。这于阗宫廷葡萄酿和西夏秘制烤全羊是小店专门孝敬您的。有什么需要您吩咐一声就好!”
      “客气!客气!”邵桓双手并用,和小六吃得不亦乐乎。
      戌时已至,杨柳驿东花厅里觥筹交错,歌舞升平,好不热闹。薛孟离提前传令下去:“今日晚宴,凡我皇城司随员,均不准饮酒误事,所有人打起十二分精神。”
      宴会结束后,杨柳驿也和这座城市一起渐渐陷入了沉睡。夜深人静,突然有黑影从一个房间的窗外悄无声息闪过,不一会儿,房内燃起熊熊烈火。
      邵桓醒转时,已是辰时二刻,许是昨晚酒喝多了,头痛欲裂。
      窗外天光大亮,驿馆的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片烧焦的气味。打开房门,只见驿馆里官差衙役进进出出。房客们三两聚集在各层廊道里议论,表情甚为恐慌。
      “发生了什么事?”邵桓拉住旁边一个人询问。
      “李大人房间走水,不幸殉职。可惜,回国前竟然出了这种事!”对方多打量了邵桓几眼,眼神开始警觉:“你不是我们使团里的吧?年轻人,不该知道的少打听。”
      杨柳驿是回字形、四围中通的五层建筑格局。客房按天地人等级、天干地支顺序排列房间。五楼天字乙酉号房间已被烧焦,因为发现及时,并未牵连隔壁。
      一个西夏官员正在一楼大厅居中指挥,邵桓从二楼向下望去,依稀听见有差役向他禀报:
      “大火已灭,仵作正在现场勘验。”
      “城门已经关闭,正在全城搜捕嫌犯。”
      崔怀瑜见邵桓睡眼惺忪站在房门外,特意过来叮嘱:“杨柳驿昨夜出了命案,飞龙院正在调查,你去洗把脸醒醒神,待会儿也有官差找你做笔录。”
      邵桓一把抓住崔怀瑜没头没脑地问:“他们说的李大人是谁?”
      崔怀瑜面色凝重地说:“是使团的正使、鸿胪寺卿李致蕴大人。李大人年底就要致仕还乡,这是他最后一次随团出访,不想身遭此劫。”
      这时,四楼一个房门突然打开,两个差役被赶了出来,屋内传出女子的说话声:
      “该说的我都说了,此事与我们无关。仲安,收拾行李,我们不住了。”
      “本案由飞龙院主办,皇城司协查,谁如果不配合调查,”那个西夏官员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他立刻带着随从上楼训诫,鹰隼般的目光不怒自威,“我野利木古就请他去住飞龙院的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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