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住民乱入恐游》偏烛

105、烟火 少年送给他

　　脚下的嘶吼仍在持续着，可是却完全无法影响关煜的思绪。
　　他的心情极为复杂，眼睛死死盯着手中的笔记本丝毫不放，手上的力道把纸张揪得皱起，无意识地不停把写有字的部分翻来翻去，眼神却没有焦点。
　　他的父亲，最终还是无人所知地，死在了这片诡异之所。
　　他的胸中有着愤怒，有着悲伤，可是这些都和正常的“父亲去世”所应该感到的感情相差甚远。
　　他们之间的联系太少，却又太过厚重了，这是他在离开自己的世界闯荡游戏之后，便再没有感受过的情绪的波澜。
　　他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表达些什么，可是此时此刻他什么都不想宣泄，这让他感到无措。
　　这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简直薄情得不正常，就好像，自己不是一个正常的人类。
　　就在他的眼神越发游离时，突然他的视野黑了，环境改变的茫然盖过了他内心的激荡，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感到自己的耳边传来了温热的吐息。
　　“煜……别看了，早知道会这样，我就不带你来了……”
　　少年的声音中不免有一些懊恼，他对人类感情的认知还是太过浅薄了，他不想看到关煜露出这样的表情，这会让他心里也有些难过。
　　狄褐的双手附在关煜的眼睑上，熟悉的温度浸染着这双最直接的感官，这让男人莫名感受到了一种整个世界被温柔包裹的感触，一种源于本能的安心感。
　　他能感受到的所有，都被带着温暖气息的黑暗掌握了，这让他不由自主地放松，好似能够把自己全都交付给对方一般。
　　那本笔记缓缓从自己的手中脱离了，不容拒绝，就和被黑雾送来时一样。
　　关煜的身体也感受到了熟悉的浮游感，狄褐周身围绕着黑雾，带着两人缓缓从地面脱离，同时将关则的骸骨和笔记收进了他的异空间。
　　脚下的嘶吼更加凶狠，可是祂无法阻止这位神明的离开。
　　关煜轻轻虚握着狄褐架在他颈侧的手臂，于沉默之中跟着他回到了虚空。
　　漂浮起来的过程异常缓慢，黑暗的视野中，关煜完全看不到道路的尽头。
　　沉默似乎持续没多久，却又好像太过漫长，他的情绪实在是压抑太久了，太过空虚的无所事事，让他忍不住向狄褐倾诉起了自己的心事。
　　少年是他现在仅剩的、最亲密的人了。
　　“狄……我……”
　　“我其实和他……和他没多少感情。”
　　“我只见过他一面，他从未参与过我的生活，我的成长……只有我的母亲，一直照顾着我。”
　　“他和我的第一次见面，就害死了我的母亲，然后我就被拖进了恐怖游戏，出来之后就知道，他杀了害死母亲的仇人，然后消失不见了……”
　　几乎是麻木又不加思考地叙述着自己的过去，说到这里，关煜仿佛是才理清自己的思绪，停了下来。
　　他们仍保持着上升的趋势，没有变化，可是关煜知道，狄褐在认真地倾听着自己的话语。
　　“……我没想到自己居然还会见到他，即使只是尸体……”
　　“我知道他应该不会活太久了……游戏里那么危险，而他又带着死志。”
　　“很奇怪……明明我的生活中，他们没有见过一次，可是我能感觉到，母亲爱着他，而见到他的那一瞬间我也知道，他也爱着母亲。”
　　“明明……从来没有出现过。”
　　“他很后悔……我不知道他后不后悔其他的，但是他一定后悔害死了母亲……”
　　“所以他才会杀了那些人，然后消失不见……我知道，他是想死的。”
　　再次停顿了一下，关煜突然将话题绕回了自己身上。
　　“在他走的那一刻，我就做好再也见不到他的准备了。”
　　“即使再怎么陌生，他也是我的亲人，是母亲的爱人，我不可能完全不关注他，即使没有感情。”
　　“可是他消失之后，即使我再怎么关注，也没有用了。”
　　“……而现在，他又……出现在了我的面前，用这种样子……还留下了一本乱七八糟的笔记……”
　　关煜再次陷入了沉默，这次却久久没有开口。
　　“然后呢？”
　　狄的声音呼唤着他，就像是在安抚一般，循循善诱地引导着情绪压抑的男人。
　　“然后……”
　　像是抽离，又像是放弃了什么一般，关煜缓了一下，飘渺又低落地继续说了下去。
　　“然后我……我并没有感到欣喜，明明是最亲密的家人，可是看着他的遗物，比起重逢的欣喜与悲伤，我却只是……只是感到了更深的愤怒……”
　　被蒙住眼睛的男人突然语调变得极为冷漠，就像是突然说起了陌生人的故事。
　　即便故事的主角，是他自己。
　　“为什么事到如今又出现了呢……还在笔记本上写了那种话……”
　　“这个男人一直都是这样，从来不出现，却自以为做着为别人好的事。”
　　“到底是聪明还是蠢？根本不知道别人想要的是什么……从来都只顾自己，从来都是那么任性。”
　　“明明，都没必要了。明明什么都……不需要了……”
　　人们总是渴望着什么，期待着什么，那些从未得到的事物，那些本应得到的事物。
　　可是在渴望了许久后，这种期待一直没有得到满足后，这种希冀就会褪色，就会抽离。
　　那些渴望之物在过了时间后，就会成为不需要的东西，即使这时它们再次出现，收到的人也不会变得开心，变得满足。
　　甚至……还会厌恶它的迟来，就像在完全没有准备的时候，突然被强加着什么。
　　因为这时它们的存在，会不断提醒着收到的人，自己曾经缺失了什么。
　　因为不合时宜，因为不再需要。
　　所以逆反，所以愤怒。
　　此时的关煜就是如此，甚至他也不能拒绝，因为对象已经死了。
　　笔记本上的话语，那些流露出来的情感，不是从未期待过。
　　正是因为期待过，所以现在才这么愤怒。
　　也许关则如果还活着，他们能吵一架，或许还好点。
　　“可是即使如此，我觉得……我也应该、应该感到更加悲伤吧……毕竟他的确是我的父亲，我最后的亲人。”
　　“可是没有……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里就是没有，我觉得我应该再多感受到一些什么的，可是完全就……”
　　关煜嗫嚅着，抒发着对自我的质疑。
　　狄褐带着他不断地上升，其实他们并没有飞得很快，现在才刚刚飞到那颗星辰的周边虚空而已，毕竟少年还有事要做。
　　他听着关煜说着话，不断从灵魂中感受着他的心情。
　　他能感受到对方胸中强烈的疑惑，也许是受到了刚刚站着的地方影响，关煜的情绪波动得不受控制。
　　十分汹涌，却又十分空虚，因为异样感触的强烈，更加突显出情绪的缺失。
　　他在质疑自己作为人类的正常。
　　狄褐知道这种异样的原因，这不只是见到关则尸骨的冲击，还有那个地心深渊中疯狂吼叫的存在的原因。
　　那个存在，不只是对他有敌意，对于他身边的关煜同样也有。
　　……甚至，比起对他的恶意，祂对关煜的恶意还要更加强烈。
　　因为祂看出来了，关煜与害祂变成这样的那个人类，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虽然他已经用神力抵挡了一部分，可是看到关则尸骨时情绪的波动，还是让关煜露出了无防备的空隙。
　　狄褐听完了关煜的倾诉后，正思考着如何应对。
　　这种情绪的破绽虽说不大，可是实际上很难消除，因为这是源于自我的缺口。
　　如果是外界的侵染，狄褐能很快抹除，可是思绪只要诞生就不会忘却，一旦处理不好是会对今后产生莫大影响的。
　　狄褐一瞬间几乎也对这个苟延残喘的神明产生了愤怒，对祂居然敢对关煜做出这种影响，即便这只是对方无意识的报复。
　　可是现在影响已经形成，狄褐只想尽快解决这个问题。
　　记忆只要诞生便很难消除，除非……用另一个冲击覆盖它，冲淡它，那样才能有助于开导钻牛角尖的思考。
　　想到这里，狄褐灵机一动，加上之前自己的情绪也被刻意激发，他的脑中瞬间浮现了一个想法。
　　正好……这也能解决关则的笔记上所说的事。
　　少年的嘴角微微扬起一抹浅笑，眼神带着微微的得意与恶意瞥向脚下的虚空，视线尽头是透明的岩层与幽暗的深渊。
　　无人看到他的这个表情。
　　“煜，我有东西给你看，你数到十好不好？”
　　狄褐想尽量分散关煜的注意力，而且他知道，对方不会拒绝自己。
　　“啊？好、好吧……一……”
　　关煜被少年突如其来的要求弄懵了，可是还没思考对方要做什么，他已经下意识地出声数了起来。
　　蒙着眼睛数数，好像在玩着什么游戏，少年手中庞大浩瀚的神力裹挟着异样的空气，冲向了脚下躁动的小星球。
　　只是几秒钟的时间，那颗带着墨色斑点和幽暗地心的透明星球，就好像是被无形的锁链牢牢锁住，以一种异样的速度从两人的脚下浮上了他们的前方上空。
　　仿佛一个被尽情操纵的玩具球。
　　那濒死一般的嘶吼更加凶狠，可是却被神力之网隔绝在了空间的另一端，一点都传不过来。
　　它的地心本就在不断吸附着周围的神骸，而现在包裹它的神力，则奋力加速起了这个过程。
　　有了狄褐的帮助，又有几个不停靠近的神骸以极快的速度冲进了地心，而那个存在无法拒绝。
　　嘶吼越发显得痛苦。
　　“九……十……狄？这样就行了吗？我们是要做什么？”
　　只是数到十，关煜很快就完成了，而狄褐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所有景象压缩进了那个深渊内，仿佛报复。
　　“煜，你很正常，那个男人本就在你的人生中缺失了位置，即使后悔，他也的的确确没有尽到自己应该的责任。”
　　少年突然开解起了之前的心结，关煜的思绪再次回到了之前的问题上。
　　他有些结舌，仿佛想说自己那么想是不对的，可是瞬间他回忆起了少年的“父母”和过去，顿时就有些说不出口了。
　　狄褐像是知道他的想法，缓缓地继续说道。
　　“煜，你和我不一样，我和他之间不存在任何属于正常的情感，我也从未把自己当做一个正常的人类，可是你和你的父亲……你们不一样，你们还是关心彼此的。”
　　“可是即使这样，他也的确失责了，那些关心从未化作现实来到你的身边，你没有不正常，你只是太过诚实了，不要为自己的诚实，感到痛苦。”
　　少年的双手轻轻地抚过了男人的脸颊，遮住眼睑的温暖消失了，可是关煜还未睁开眼，他有些愣怔，他没想到自己刚刚思索的一切，会被少年说成诚实。
　　他想反驳，下意识地想说自己不是那样的，可是狄褐未歇的话语牵引着他继续向前走去，目视虚空的尽头。
　　“煜，睁开眼吧，你的父亲最后被我们找到，一定是有什么意义的，既然你还放不下心，不如……就用行动来祭奠他吧，将害死他的存在，彻底毁灭……”
　　既然敢露出这种恶意，想必也做好被报复的准备了吧……
　　狄褐捧起关煜的一只手，将浓缩的光交到了他的手中。
　　关煜立刻就感受到了手中的异样，那是如同生命一般鲜活的存在，而从光中传来的震动，和他视线尽头无线压缩的星球仿若共鸣一般，化为一体。
　　狄褐本只打算说到这的，可是因为情绪有些失控，他不自觉地又说了下面的话。
　　“这是我送给你的演出，我们看过之后就放下吧，不要再想父亲了，我不想你那么苦恼，我想你只看着我……”
　　说到一半时，关煜就有些惊奇地转向了他，而少年也话语渐消，仿佛意识到了自己在说些什么。
　　他把自己内心的想法说出来了，那些有些阴暗，又有些自私的想法，即使本就出于关心才选择这么做，可是他也同样抱着这样的心思。
　　褐色的脸颊上微微有些泛红，狄褐第一次有些懂得忐忑的感觉，他不知道关煜会怎么想这样的他，他有些不敢抬头对视。
　　此时的他明明手握神明的权柄，却又太过像是一个人类。
　　随后，他就感到头上轻轻抚上了一只手，关煜就像曾经做过的那样，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脸上带着一种有些欣喜的笑，温柔地看着狄褐。
　　随后他轻轻拂过少年的耳垂和脸颊，握住了少年的手。
　　他的眼神中仿佛坚定了什么，直直地目向前方，看着远方的星球，那葬送了父亲的墓场。
　　他不知道狄褐说的演出是什么意思，可是他知道，那里有个还未陨落的存在，那是害死自己父亲、对自己有恶意的存在，而自己的手下，正掌握着决定祂命运的力量。
　　没有犹豫地，他紧紧捏碎了手中的光，扣动了属于命运的扳机。
　　整个虚空顿时安静了一瞬，似乎有一声尖锐的嘶吼传出，可是瞬间，就被更加庞大的爆炸声盖过。
　　无数被吸引过来的神骸，随着黑洞诞生般的景象，像是烟火一般坠入周围的虚空，爆裂开来了。
　　那无数神力的扩散具现出色彩，化作星辰一般的烟火，于这片异样的星空，于男人的眼中绽放开来。
　　这时关煜才懂得，狄所说的送给他的演出，究竟是什么。
　　他的心脏顿时悸动一般跳得无比剧烈，那是一种太过欣喜的情感，随着烟火爆发的声音。
　　无数星辰的烟火中，最中心的黑洞仿佛有一股力量挤出，化作极为深邃的虚线流入了狄褐的手中。
　　可是少年已经不在意这些了，即便这是他原本的目标之一。
　　神明宛如一个青涩的男孩踮起了脚尖，将自己的唇印上了恋人的吐息。
　　眼前的瑰丽震撼着灵魂，而关煜拥吻着心动的少年，忘记了世界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