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住民乱入恐游》偏烛

104、遗书 骸骨，与遗

　　狄褐拉着关煜，毫不停歇地朝着那个方向全速直行。
　　他的速度很快，像是光，真的就是一直线地突进，不知道是太过相信那个孩子，还是太过相信自己。
　　可是他的行为是正确的，飞了没过多久，他就感受到了一丝不可抑制的引力。
　　那力量并不强大，却绝对明显，而且难以抵抗，存在感极强地吸引着周遭的一切，甚至有几颗神骸都被吸了过去，保持着想要逃离的姿态。
　　狄褐知道，他的目标找到了。
　　少年顿时停下，跟随着本能微微转头，对着关煜欣喜地说了一声。
　　“关煜，我们到了！”
　　“嗯？啊……”
　　因为太过突然，狄褐的表情又太过鲜明，关煜有些被震到了。
　　可是随即他便有些疑惑，狄褐为什么要这么开心地对着自己说呢？
　　他来这里寻找的事物……难道会和自己有关吗？
　　关煜也觉得自己的想法太过莫名其妙，可是一旦有了这个念头，脑子里就再也挥之不去了。
　　他的灵魂似乎因为与神明相连，也产生了那种冥冥之中的预感。
　　前方像是有扇大门，等待着自己打开，那里面似乎是与自己牵扯极深的什么……
　　男人的脑子里有些无措，他有些愣怔地跟着少年，缓缓踏上了前行的道路。
　　他们面前出现的，是一个并不巨大，反而显得有些小的陨石，它比不上那些巨若恒星的神骸，反而像是仍未进化完全的形态，就像是星辰的幼童。
　　可是它的力量却切实存在，吸引着所有靠近的事物。
　　几颗姿态像是要逃离般的神骸被不断地拉近，好似违反意愿般地被强行拖向了微小的深渊。
　　终于，有一颗神骸碰到了，接触到了那肉眼看上去宛如表面的透明石层。
　　接下来的现象，异样地违背了常理。
　　比陨石庞大许多的恒星，像是被施展了滑稽的魔法，它的身影逐渐缩小成了一条细线，宛如漩涡一般汇入透明石层的下方，那更加深邃、更加暗沉的深处。
　　似乎像是绝望的哀嚎一般，一阵剧烈的响动骤然扬起，刺穿了周围的虚空。
　　可是仔细看着那被吸进去的神骸，分明一切都是自然而游离的，静默，死寂，没有任何可以发出回应的意志存在。
　　那么这样宏大的惨叫，究竟来源于何方呢？
　　关煜因为被共享了感官，所以能够清楚地明白眼前正在发生什么。
　　正当他生出了这样的疑惑时，站在他身边的狄却动了，少年拉着他，正是要去靠近陨石，朝着那透明的石层上走去。
　　刚刚见证了可怕场景的他，下意识地定在了原地，不知道在畏惧着什么，或是逃避着什么。
　　男人向后拉扯的动作，将少年的注意力吸引了回来，转过来看向他。
　　“狄……我们真的要过去吗？那看上去太危险了……”
　　关煜知道自己的心中生出了胆怯，但是他仍以为那是身为人类对于恐怖的遐想、规避，没有认清真正隐藏在其中的异常。
　　可是狄褐却更加明晰这一切，连他自己都无从得知的一切，那是属于神明的感知。
　　于是少年轻轻将手指握进了对方的指缝，让自己的力量支撑着他，轻声说道。
　　“不要担心，煜，有我在呢，我不会让你受到伤害的。”
　　关煜感受着少年，心中的胆怯才逐渐融化，他也觉得自己的情绪莫名其妙，可是刚刚的动作宛如本能，并不受理智控制。
　　现在他还是有些踟躇，可是少年从手上传递过来的力量渐渐让他恢复了正常。
　　两人于虚空中仿佛被吸引一般，缓慢靠近了异常的中心。
　　宛若具有实体的黑洞，透明的岩层包裹着漆黑的原点、叫吼的中心，仍在吞噬着硕于自己几倍的神骸。
　　直到狄褐他们走到寸前时，那颗星辰才尽数沉没，消失不见。
　　可是那种不知来处的宏大吼叫却更大了，更大，却更加虚弱，更加痛苦。
　　狄褐带着关煜走到了透明的岩层上，脚下的触感和正常的星球表面一般无二，只不过眼睛看上去，像是凌驾于万丈高空，遥远的深处是不知尽头的黑暗。
　　这时，那层地表一样的透明突然轻微凹陷了，原本支撑着两人行走的地面转眼之间就消失不见，那一刻，关煜感受到了一种极为凝滞的失重。
　　消失的岩层就像一张深渊巨口，就像是要把违反规则的两人吃下去一样，洞开的地表不停发出强烈的吸引力，想要吞噬狄褐和关煜。
　　可是眼前的场景，却不合常理地趋于静默。
　　一层游离的黑雾突然覆盖于两人所站之处，宛如一个虚空的平台，让他们悬空而立。
　　狄褐的神力仿佛早有预料一般，抵挡住了突如其来的侵袭。
　　那股来自脚下的引力极强，甚至还在不断加重，仿佛不把两人从表面拖下去就绝不甘心一般。
　　可是属于少年的神力更强，让他甚至不用停留，仍旧闲庭信步地拉着关煜走向不知名的目的地。
　　两人经过的地方，所有透明的岩层都不甘地持续洞开，却又无可奈何地被黑雾所抵挡，无法拖下站在自己身上的两人。
　　那破开的透明地面在星球上描绘出细线，原本可怕的深渊却化作了一条虚空的路，跟随着两名异界旅人的脚步，不断延伸向岩山的尽头。
　　也许是因为脚下的存在感太过明显了，关煜在那好似痛苦的叫吼中，似乎听到了成形的话语。
　　【……不可能……那种孱弱的……吾不会！……绝对不！……】
　　【……活的……是活的！！！……】
　　【……只要吃……吾就能！……】
　　【……下来！……下来！……】
　　断断续续的话语，更加清晰的内容却无法听清了，关煜只知道那其中充斥着绝望、畏惧与不甘，以及垂死挣扎的疯狂。
　　而那疯狂索求的对象，正是拉着自己前行的少年。
　　好像是一个星球在拖拽着自己，即使他的身体被黑雾保护在地表之外，那种深入灵魂的气息仍旧震撼着他。
　　“煜，别理祂，我们走。”
　　少年的声音伴随着一阵风吹了过来，让关煜的脑子一清，他仍旧能听到那宛若话语的叫吼，可是内容却更加模糊，连只言片语都不见了。
　　两人在洞开的透明岩层上走了许久，终于，他们到达了一片奇怪的土地。
　　那是一片不完全的、拥有了些许颜色的土地，宛如墨玉一般，一股深邃的黑色水痕浸润在了脚下的透明岩层中，那模样就像是树木的根茎，仿佛禁锢，亦或侵蚀。
　　不停洞开的透明地表不再延伸了，那抹墨色仿佛是那股意志无法掌控的领域，衔接周围的透明部分好似想要挣脱这种身不由己的固定，可是不管怎么抖动，那些挣扎都无济于事。
　　狄褐牵着关煜停在了这片异域之外，他的眼神比起刚才有了些许凝重，这股墨色比起那个濒死乱叫的深渊，要让他在意得多。
　　水痕里面已经没有力量了，可是这种异质的场景，本身就是一种残留的体现，力量已经消失，可是那种威势仍旧存在于这里。
　　那是一种凝练过的力量冲击，一种足以致命的异质伤痕。
　　这里，便是他们的目的地了，是狄褐的神性所牵引的地方。
　　周围没有任何奇异的事物，只有远处仿佛水痕中心的地方，有一丁点的白色隐约，由于这片土地太过广大，光从肉眼不是很看得清。
　　可是即便如此，那个白点也十分明显了，毕竟这片广阔的大陆上只有它存在着。
　　透明的岩层，晕染的墨痕，只有它处在那最中心的一点。
　　关煜看着那，心里开始有些不安，他感受得到灵魂中的牵引，可是不知道那源头究竟是什么。
　　那仿佛是曾经与他密切相连的生命，可是现在却丝毫感受不到活着的迹象。
　　就像是尸体，与这浩瀚空间中的，无数神骸相同的死物。
　　在观察了许久后，狄褐终于开始迈进了，他牢牢拉着关煜的手，小心翼翼地靠近着那个白点。
　　周围空无一物，可是谁也不知道这些痕迹会不会隐藏着什么意外的诡异。
　　什么都没有发生。
　　在黑雾的推进下，两人的速度不慢，远处的白点逐渐展现出更多的细节，很快他们就看清了那违和事物的具体样貌。
　　……那是一具，蜷缩起来的，人类骸骨。
　　在这样异质诡谲的神秘领域中，居然曾经存在过正常的人类，即使狄褐也感到了一瞬的诧异。
　　可是微微落后于他身后的关煜却愣住了，他带着疑惑怔怔地紧盯着骸骨的位置，凝固的视线难以移开。
　　那是一具属于成年男性的骸骨，他的一只手骨完全融化了，化作流淌泪滴一般的形状与身下的墨色相融，晶莹剔透的模样，像是一个蜡烛融化凝固出来的艺术品。
　　可是这种活性化的表现却代表着另一件残酷的事，这个伤痕，是在他活着的时候就存在的。
　　骸骨的另一只手拥抱着一个像是笔记本一样的东西，骨架上勾连的衣物残破不堪，可是这本笔记却仍旧完好，像是被刻意保护着一样。
　　狄褐用黑雾虚空托起了那本笔记本，却没有自己伸手拿住它，而是直接送到了关煜的面前。
　　“煜，这个是……”
　　“这是我父亲的东西，我知道……咳，是的，我知道，只是……”
　　关煜似乎有些混乱，不只是为自己突如其来的预知，还因为面前所出现的“人”。
　　准确地说，是他父亲关则的遗骨。
　　他踟躇着后退了两步然后又定住，似乎是想伸手拿住笔记，却又不知道到底该不该看才好，于是停在了半空。
　　他和他的关系实在是太怪异了，他们是最陌生的亲人，严格来说只见过一面，而这第二面，就是最直接的死别。
　　他因为对方的缺失和母亲的死拒绝着他，却又在内心里，仍旧在意着他。
　　狄褐似乎也有些犹豫，他不太懂这种人类之间的关系，可是他知道，现在的关煜状态并不好，于是他没有强行让他接过笔记，而是先握住了他的手，关心地说道。
　　“煜，如果不想看，就别看了，我可以把它们带走，也可以消灭，你只要选择自己最希望的结果，就可以了。”
　　少年的双手包住了关煜的掌心，亲密的温度缓缓传递过来，平复着他的心绪，听着少年纵容的话语，男人突然回过神来，随即失笑。
　　“狄，和你在一起后，我似乎变弱了，总是被你看到这种样子……”
　　少年闻言一愣，随即便上前抱住了他，语气莫名有些开心地回应到。
　　“没关系的煜，什么样子的你我都喜欢，什么样子的你我都想知道，你变弱了也没有关系，尽管依赖我就好了。”
　　“是啊……可是这样不行，我可不想自己变成脆弱的人，万一你不喜欢那样的我了，那可就糟了，所以……”
　　男人似乎消除了所有犹豫，伸手接过了半空中漂浮的笔记，从头翻开，准备直面父亲最后的话语。
　　狄褐将头从他的怀中探了出来，和他一起看起了关则最后的遗物。
　　最初的几页只是一些琐事，有不少被跳过的空白，也有写完之后被划掉的记事，体现着笔记主人极为混乱的状态。
　　直到三分之一处，纸上才开始出现条理清晰的记录。
　　[……
　　我不能再沉浸于过去的失败了。
　　我的罪孽不可饶恕，即使是现在，每时每刻也都想着以死赎罪。
　　可是……
　　可是那个孩子，也被卷了进来。
　　这个游戏太过危险了，星熠已经被我害死了，我不能让我们的孩子也被这个游戏杀死，我不能，再失败了……
　　最后的时间，我要想办法救他。
　　……
　　之前的研究已经证实了，脱离游戏是不可能的，既然无法摆脱，那就只能从另一个角度下手了。
　　釜底抽薪……对，从根源上解决……
　　既然不能脱离，那就毁掉游戏本身。
　　游戏是“恐怖主神”掌控的……
　　那么就杀死这个神好了……
　　……
　　【实验记录1】
　　【实验记录2】
　　【实验记录……】
　　……
　　不行，还是太弱了！
　　这样是不够的……
　　这样是杀不死祂的！
　　还需要更多的……
　　……
　　我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这里似乎有着极为针对神明的力量。
　　也许这里的特殊之处，能够帮助我找到方法。
　　找到……杀死神的方法。
　　接下来就研究这个吧。
　　……
　　【实验记录X1】
　　【实验记录X2】
　　【实验记录……】
　　……
　　快了……就快找到了……
　　世界真是奇妙，既孕育了神明，又孕育了这样完全性质相反的地方。
　　杀死神的方法，只差一点了。
　　只差一点，我就能杀死“主神”，将我们的孩子解脱出来了。
　　星熠……我就快来找你了……
　　……
　　有一个神明，盯上我了。
　　祂似乎也在寻找这片特殊的领域，想要获得更加强大的力量。
　　尽管因为我在领域中祂无法找到，可是只要离开这里，祂的追缉就会不断靠近。
　　……似乎是被这里影响了，我也有了一些预感。
　　我能感受到祂的靠近。
　　我也知道，下一次离开，就是遭遇的时候了，而我，无法逃过祂的追缉。
　　我似乎又要失败了，没有机会再去杀死“恐怖主神”，毁掉那个恐怖游戏了……
　　我们的孩子……
　　星熠……
　　可是就这么等死，我也不甘心，既然已经做了那么多实验，就让我试试这种力量的威力吧。
　　就让这个神，成为我最后的实验品……
　　……
　　成功了。
　　神死了。
　　不，其实祂还没死，不过祂已经活不了了，那股力量确实很强。
　　我的一只手化了，可是这并不是最严重的，我的□□似乎发生了异样的风化，看样子只要几天，我就要死了，变得只剩下骨头。
　　我来不及了，已经没有时间，再去杀死另一个神了……
　　我还是失败了……
　　星熠，对不起……
　　……，对不起……
　　……
　　我把获得那种力量的方法隐藏在了脚下这颗星辰中，那时祂如果还没死，杀了祂就能知道，那时祂如果死了，那就把这颗神骸吸收掉吧。
　　无论是谁，如果看到这本笔记，请答应我杀死【恐惧】，毁掉游戏，作为这股力量的报答。
　　不然那股力量，会帮我报仇的。
　　无论是谁都行，只要能杀了祂，只要能毁掉它……
　　既然能来到这里，一定不会比神还要弱吧，呵呵……
　　……
　　……
　　……
　　星熠，我]
　　笔记上的内容停在了这里，最后的字迹潦草而混乱，仿佛能够感受到写字的人一步步变得虚弱，直到死亡的样子。
　　之后的部分再也没有任何记载，只留下了最为单纯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