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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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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说,玉小兄是习剑的了?”找了客栈住下,吃过晚饭三人聚在房间里捧茶闲话时,花未眠这么问了一句。
说话的时候,他看着依旧是放在玉寒烟膝上的那把破破烂烂的剑。
至此刻三人同行已是第四日,这四天之中玉寒烟无论走到何处都是剑不离人人不离剑,走路抱剑睡觉枕剑,就算是吃饭也会不搁在桌沿或是凳上,就那么横在膝头,一手碗筷,另一手就搁在剑上。
玉寒烟点头,看了看抱在怀里的那把剑,想了想,说了两个字。
“踏青。”
略一顿,他又补充了一句。
“它叫踏青。”
听见这名字,花未眠单手抵着眉心思索起来,片刻之后显然是思索无果,他放了手朗朗一笑,“想不起来了。——玉小兄可介意借我一观此剑?”
“死心吧你。”杜苍鸿本来拄着他那超长的白绸包裹坐在桌上,听见花未眠这句不由一哂,“我跟寒烟遇见,到现在也是半个月功夫了,他那把剑我还没能碰过一次呢,就给你——喂!”
那边玉寒烟已经把剑递了出去。
花未眠咬着嘴唇忍笑接过,先看了杜苍鸿一眼,又点头向玉寒烟示意:“多谢。”
“不谢。”垂下眼睛去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玉寒烟声音平静而淡漠。
“……为什么……”问这话的,是杜苍鸿。
遇见玉寒烟的第三天,他想要碰下踏青的时候,被人拿筷子敲了手背。
“其实你要是想看,也不是不可以。”听他发问,杏黄衫子的少年拿眼角挑了他一眼,“可是,你虽然是想看,却没跟我说。我讨厌别人擅自动我的东西——花兄看好了?”
“嗯。”仅仅是掂了掂轻重又比了比长度,再仔细研究过剑柄跟护手之后,花未眠并未将踏青出鞘就已经还了回去。
“有什么研究心得么?”知道跟玉寒烟吵架也没用,悻悻看了那人一眼,杜苍鸿提起一只脚踩上桌沿又架起手肘,支着下巴问他。
“有一点。”花未眠粲然一笑,“玉小兄应是师从于蜀中唐门上代家主膝下第六子的……唐情,唐六先生……我没有说错吧?”
看到少年一脸错愕,他笑着补上后面半句。
收了脸上错愕,玉寒烟低下头去把那把剑重新端端正正的搁在膝上,脑袋却是无比坚定的摇了一摇。
花未眠一愣,已经是盘着腿坐在桌上的杜苍鸿看到他表情,十分不给面子的窃笑起来。
“我是家传的功夫,”瞥了桌上扭过头去抖着肩膀吃吃啦啦笑个没完的那个人一眼,玉寒烟看着花未眠,很难得的露出个笑容,眼神里面毫无嘲讽之意,“家父名讳上清下和,在松涛城开了一家武馆,教几个徒弟,赚几个银子铜钱聊以补贴家用,花兄没有听过也是——”
“玉小兄过谦了,”拱了拱手,花未眠神色端谨,“玉世伯名号,未眠可是如雷贯耳,久仰的很了。昔年青河滩头,玉世伯一手雷字一百零七斩,剿平多少水鬼河匪,村村生祠香火家家长生牌位,河上河下的,哪有不念玉世伯恩德的村子?又何况——哦,杜小兄有事?”
那边,杜苍鸿极其响亮的清了几次嗓子。
看他一脸的不舒服不痛快,玉寒烟面色未改,摸了个茶杯又提起身边茶壶,满满倒了一杯热水,递了过去。
“晚上吃咸了吧?喝点水。”
捧着茶杯的杜苍鸿神色愈发莫测起来。
“不过,有一件事,花兄并未猜错。”放下茶壶,玉寒烟正色看向花未眠,“这把踏青,确实是我在蜀中得来,只是究竟如何得来,却是不便相告——但并非在唐六先生手上所获。”
“这样?”点了点头,花未眠毫无芥蒂的一笑,又看向杜苍鸿,“那,杜小兄呢?”
他目光落在杜某人握在掌心撑在地上的那个细长的白绸包裹上。
那包裹一端比一端粗出少许,最粗之处大约一拳,细的地方能有一握,用白绸细细的一层层裹起来,长度却是极长,杜苍鸿若是双脚落地再站直了身子拄着这包裹,上端能比他再高出大半条胳膊去。
花未眠想了想,记得住的也只就有一种兵器是这个样子。
“枪。”放下玉寒烟给他倒的一盏热水,杜苍鸿抓过自己茶杯喝了口凉茶,冲着红衣青年一笑,“也是家传的,没名没号,至于它嘛……镔铁砸的玩意,一个沉,一个就是结实,旁的,啥都没了。”
花未眠却是轻轻摇头,微微一笑。
“姓杜,又是用枪的,也有一位啊。昔年异人馆馆主楚无咎麾下双枪杜江寒,猛虎硬爬山双手旗枪不知挑倒多少好汉又为楚大馆主立下多少汗马功劳——”
“不是,绝对不是。”用力摇了摇手阻止花未眠继续说下去,杜苍鸿露齿一笑,“我家老头子虽然也是玩双枪的,可惜绝对不是你说的那个,谁。”
“但若是杜江寒,我也听过。”玉寒烟转了脸看向雨过天青色衫子的少年,眉间细细的皱出一道痕,“听说……当年楚馆主大婚,婚后半月秦楼月出走,等秦楼月回来了……大约一年的功夫吧,他杜江寒突然间离奇失了踪,从此就再没人见过此人。而异人馆却也默认了他就这么消失,也从来没去找过他,但也从不给个解释,所以——”
“所以我家老头子绝对不是你们说的那个人啦,”呲了牙傻乎乎一乐,杜苍鸿挥着手神色极诚恳,“我家老头子当年是给人看家护院的,后来我娘给他生了我他觉得不能再这么着下去了,就辞了护院的职务跑我娘长大的地方养老去了,杜江寒我也知道啊,当年异人馆三才之一,主司战斗——我家老头子哪儿那么了不起,他撑死了就一护院头子而已。”
说到这里他把下巴往抱住了的膝盖上一支,目光不自主的迷离起来。
“不过老头子虽然说他是不想让我娘担心他所以才洗了手跑漠北去养老……可我长这么大,从就没见过我娘……也没怎么见过老头子练枪,他就是每天打拳,有事没事打套拳抻抻筋骨,我都怀疑他还扛不扛得起他那把枪来。”
“那,你练的也是双枪咯?”看他一眼,玉寒烟问他,语气是一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柔。
“不啊,我练的是单枪。老头子虽然自己是练双枪的。教我练枪的时候却只教了我单枪,不肯教我双枪的。他说双枪没用,我学个单枪,学到了家也就能自保了,揍人勉强够用——不过他从不准我练剑——啊对了。”
嘀咕了几句,杜苍鸿腰板一挺坐直,双膝放平手指抓住自己叠在一起的脚踝,满脸八卦的看向花未眠。
“哄了寒烟又骗了我……花兄啊,你还没说说你自己呢。你练什么的?”
话音甫落,本来把踏青抱在怀里然后袖着双手低了头坐在那里的玉寒烟从一只袖筒里抽出自己另外一只手敲了敲桌子,声音又冰霜起来。
“什么叫骗了你又哄了我?”
眨了眨眼睛,杜苍鸿无比诚恳的转过头去看着敲完了桌子就又袖回手去的玉寒烟,恭恭敬敬的笑了起来。
“哎呀呀,寒烟你看,你说了你功夫是跟谁练的说了你那把踏青是从哪儿得来的,我说了我单枪谁教的还连我家住在哪里都一并说了,可花兄他还啥都没告诉咱们,不是么?所以他——”
“呀?”跟着眨了眨眼睛,花未眠笑的尤其谦恭和穆,“我可没有刻意隐瞒哟——只不过杜小兄玉小兄都没发问,所以我就没提起啊。不过……我倒想知道,”轻轻提起左腿叠在右腿之上,红衣青年伸了个懒腰后,缓缓将上身靠上椅背,“杜小兄觉得,我应该是练什么的?”
“看你走路架势……花兄你空手时练的应是腿上功夫,至于兵刃上嘛……”听他反问,杜苍鸿眼睛眨都不眨一下的张口就来,说完那半句,又拉起花未眠右手翻来覆去的看了看,还在对方手心、指尖、虎口、掌根等处极细致的摸过,这才松开对方手掌。
“花兄……练刀的?”
“是。”说着,便把左手也举到杜苍鸿眼前,“这只要不要也一起看一下?”
青衣少年顿时一个后仰,却险些从桌上翻下去,猛力正回身子时又差点把袖子落进油灯,就慌慌张张去抢救,抢救时他松了手里包裹,那杆镔铁长枪落在地上,响出好大一声咣当。
玉寒烟立刻抬头看了过去,一双眼睛在灯下,隐约的让人想起哪一种大型的食草动物所特有的那种安然,而就算是性格暴烈起来,眼睛里却依旧是湿润着无辜的。
杜苍鸿刚刚坐稳,颈侧还带一点浅绯,一见玉寒烟那动作及表情也顾不上花未眠还在看他,单手一撑桌面,他从桌上跳了下来。
“天不早了呐,”用力捶了捶腰,青衣少年微笑,然后俯下身去捡起自己佩兵,“花兄,我们也各自回房吧。”
不动声色的被少年拉出房来走在走廊上,花未眠眉梢微微一剔,带着笑开了口。
“杜小兄怎么突然间就不聊了?”
“寒烟困了。”仔细让手里长枪不要扫到路过的其他客人跟小二,杜苍鸿回答的有些不怎么专心,“虽然他没开口说,可他只要困了,那他坐着的时候就会把踏青抱在怀里,然后双手拢起抄在袖口里面低下头眯着眼睛。”
花未眠双眉微微挑起,正要说什么的时候杜苍鸿已经站定,然后推开一间房的房门,对他微微一笑。
“我到了。花兄……也请早些休息。”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