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惑凡尘》阡陌冰岚

47、第四十四章 就和大多数

　　就和大多数的爱情故事一样，二十三岁的胡烨与十六岁的楼菱湘有一个美丽的相遇，只是，他是未来的储君，当今太子，而她，是名动帝都的风尘女子，地位的悬殊令这场命定的相遇注定会以悲剧终结。

　　年少的他们在人生最好的年华邂逅，就像其他年轻人一样，有着为爱不顾一切的坚持与执着，有着甘心放弃一切的疯狂与勇气，天真却真挚，相信只要拥有彼此即便阻碍再多，终将会海阔天空。

　　奈何豪情壮志与儿女私情终是不能两全，宫中怎样也容不下出身低微的青楼女子，胡烨甘愿放弃荣华与楼菱湘远离帝都的一片繁华，从此携手天涯。

　　命运的眷顾让他们成功逃离了帝都叶城，在伏国的边远城镇重新开始了简单的平民生活，男耕女织又如何？粗茶淡饭又如何？只要能够在一起，纵是节衣缩食也是幸福。

　　幸好两人也都并非未经世事的王公小姐，一年的时间，已足够让他们在这个并不富饶的小镇落地生根，名声远播。

　　胡烨是当年皇上最小的儿子，因为从小便聪慧机敏，过目不忘，深受皇上器重，当他十七岁带兵打仗凯旋而归时，太子的头衔便当仁不让地落在他的身上。自他和楼菱湘逃离叶城，皇上一刻不停地寻找他的下落，那一年，整个帝都，天翻地覆。

　　乾坤大陆六百七十四年，那一年，是整片大陆动荡的开始，是晋金王朝繁荣的终结，同样也是那一年，伏国国君突然驾崩，太子亦不知所踪，整个帝国陷入了群龙无首的尴尬局面，外加晋金的分裂，一时间朝堂上下动乱不已，各藩王蠢蠢欲动，皇子间的争夺也愈加残酷，皇位悬空，外乱侵扰，使这个富饶了几百年的帝国卷入了前所未有的风波中，战争，一触即发。

　　身在边界的胡烨比朝廷更加了解到外乱的侵扰，平静的生活起了波澜，让这个为了爱情放弃一切却始终怀有壮志的男人开始动摇，这个国家本就是他的，现在他的百姓惶惶不安，他的国家需要一个君主，需要他。回去，势在必行。

　　而在同一时刻，楼菱湘有了身孕，本来要一起回去的计划被打乱，胡烨万不得已，虽是百般的不愿不舍，也只得让楼菱湘留下，待把孩子生下，宫里他顺利抚平了动乱再接他们母子回去。临行前，他为深爱的女人为他生下的孩子取了名，若是女子，便叫胡水虞，若是男子，便唤作胡聿。

　　他们以凤血玉定终身，孩子便应以玉命名。

　　胡烨登上大统的过程并不顺利，夺嫡的战争终是避无可避的爆发了，形势对胡烨相当不利，只有朝中几位世代为官的忠臣愿捧胡烨上位，其中一位便是严铭严大人。

　　楼菱湘远在边境，每日担心身在战场的胡烨，常常惊得难以入睡，八个月后，她顺利诞下一名男婴，取名，胡聿。

　　这场夺嫡之战一打便打了七年，数不清的出生入死，道不尽的绝处逢生，让当年那个勇敢果决的少年长成了心思深沉的一代君主，一切都已改变，唯有想要与楼菱湘团聚的想念从没有分毫动摇，来不及加冕大礼，胡烨便亲自赶去那个小城镇将妻儿接回叶城，那一年，胡聿已经快七岁了，却还从未见过父亲。

　　七年的亏欠，让胡烨对这个从未谋面的儿子百般宠爱，久别重逢的一家三口享受着再见的喜悦。

　　只是，再回帝都，便要面对许多当年不能面对的问题，比如，楼菱湘的身份，比如，胡烨的妻妾，再比如，他那些从不被他重视的孩子。。。整个后宫占地广阔，楼菱湘的湘华殿不过只是众多宫殿中的一隅，或许较之其他殿堂更加富丽堂皇了些，却终掩盖不住它只是万中之一的事实。

　　纵是百般不愿，但胡烨刚登帝位不久，势力尚难统一，联姻避无可避，帝王，终是逃不过三妻四妾的宿命。

　　楼菱湘虽温柔大方，却也是原则性极重，倔强勇敢的女子，这种无可奈何的“不忠”，让她想要逃离，想要远离这个黄金牢笼里的是是非非，但“情”这一字的牵扯却时时刻刻拉扯着她，她知道，胡烨是爱她的，离开可以摆脱身体的桎梏，得到随心所欲的自由，却打开了心上的煎熬，永远也得不到解脱。

　　胡烨一方承受着朝堂上的压力，一方还要费尽心机地安抚楼菱湘，他明白她的坚持，了解她的痛苦，但他所能做的只有给她加倍的恩宠，和她人趋之若鹜的爱恋，或许在楼菱湘的心里唯一想要的只是能和他在一起，只要能和他在一起，不管付出的代价是什么，她都不后悔。

　　胡烨公事很繁忙，常常要挑灯忙到深夜，那个时候，他的近身大臣便是严铭严大人，严大人的长子严禄是官拜四品的中坚将军，夺嫡之战中与胡烨并肩作战，七年的出生入死，在他们之间培养出了坚固的信任，天下安定下来后，十八岁的严禄已是军中威信极高的镇军将军，官拜三品。

　　七岁的胡聿聪颖早慧，胡烨宠爱有加，只想把皇帝的位子传给自己最爱的儿子，但楼菱湘在朝中并无半点势力，想扶正胡聿根本毫无胜算，当年的太子妃，也就是现今的皇后娘娘是先皇亲自挑选出的儿媳，是朝中三朝元老卫丞相的孙女，同时也是蒋太尉的外孙女，她的儿子又是胡烨的长子，太子之位，势在必得。但皇上的刻意偏袒让本来政局平衡的朝堂出现了偏倚，太子之位牵扯到后宫，争夺日趋明显，楼菱湘朝堂上无所依靠的局面使她在后宫成了众矢之的。

　　以皇后的身份地位，要靠手段整垮一个妃子，不过是吹灰之力，但皇上百般偏袒爱护，让她想要放弃除掉楼菱湘的念头，转向拉拢她，好得皇上垂青，可如今情势突变，皇上要立胡聿为太子，皇后再沉不住气，集中权势便要除掉湘妃。

　　而当时帮助皇后的人便是玄重观的玄冥，只是那个时候，他还是伏国的太常，并非西平的玄冥真人。

　　玄冥当年认定楼菱湘是整片大陆的祸水，历史会因为这个女子的出现而出现偏斜，而她的后人绝不可以继承大统，带着这个坚持，他联合皇后，陷害楼菱湘，设计让她撞碎先皇御赐的琉璃出廓壁，但没想到，临时出了岔子，撞碎琉璃出廓壁的是当时尚年幼的胡聿。损毁先皇遗物已是重罪，又是御赐之物，罪上加罪，饶是胡聿尚小，也不可能脱的开罪名。

　　年仅八岁的胡聿当时便被关进牢房，皇后歪打正着，要是胡聿从这个世界上消失，那么所有的后顾之忧都会统统随之消失。

　　楼菱湘觉得事有蹊跷恐生劫数，每日心急如焚，担心胡聿的安危，朝堂上胡烨亦开始彻查整件事的始末，皇后作梗已是昭然若揭，但苦于没有证据，尚不能公然揭发真相。

　　案子还没有解决，狱中胡聿却突然毒发，命悬一线，律法再严苛也抵不过皇上心急如焚的一纸圣诏，胡聿被抬出来时已经虚弱的说不出完整的话，呼吸也越来越微弱，所有的御医齐聚湘华殿，却都束手无策。

　　楼菱湘伤怒交加，一把扯下墙上的宝剑，当场便要结果皇后性命，以下犯上是重罪，不管有没有成功，湘妃定然难逃罪责，胡烨大骇下阻拦楼菱湘，却不想反而错帮了皇后，一剑正中楼菱湘背心，一生最爱的人死在自己面前让这个本应被千古传颂的君王失了神志，痛苦下举剑在朝堂上众官吏面前刺死了皇后。

　　而躺在床上尚虚弱的胡聿眼睁睁地看着在这一片金碧辉煌下的血溅华堂，倔强的脸霎那间尽失了血色，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却发不出半个单音。

　　侍卫们一拥而入，殿堂中所有亲眼目睹那场杀戮的大臣神色尽失地跪倒在地，口中直呼“皇上息怒。”

　　严禄带人彻查了皇后寝宫，搜出了毒药的配方和调制方法，算是为这件华堂惨剧做了一个交代，而所有亲眼目睹事件经过的人，官职小的全部调离帝都，官职大的也全部对这件事的始末守口如瓶，皇室的丑闻决不能被记载下来，决不能流传于后世，更不能有半分的泄露。

　　皇妃皇后相继病逝的消息被昭告天下，宫中的平静被打乱，用翻天覆地来形容也不过如此，整个朝堂一片低靡之气，胡烨摒弃朝政，独自一人锁在湘华殿不准任何人近身，御医日夜不停地按照毒方调制解药，终是将胡聿平安救了下来。

　　整整一个月，没有人知道皇上独自在湘华殿中做了什么，只是当一个月后的第一缕阳光照进宫门时，九皇子胡聿更名为楼聿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民间，人们津津乐道的是皇帝的深情，却不知这些看似平常的背后掩盖着宫门中怎样的污秽。不知道“楼”姓背后又是怎样的沉重。

　　从那以后，皇上再也没有踏进湘华殿半步，后宫也以极快的速度填充起来，所有被选进宫的女子都有一个共同的地方，她们的名字中都嵌了一个湘字，从湘怡到静湘，从岚湘到幽湘，人们明白又不明白，这么多的湘，其实皇上想要留下的，其实皇上一直唤着的，从来都只有那一个，那个一直到他驾崩，都为她后位悬空的女子。

　　不进湘华殿，便意味着不见楼聿，本来天之骄子万千宠爱集一身的楼聿彻底褪去了光鲜的环绕，地位虽然不减分毫，但湘华殿的温暖与光亮却逐渐褪去，让他本就早慧的性格变得更加沉稳内敛，皇上不愿见他，甚至不愿与他说上一言半语，帝王的心思深不可测，年幼的楼聿尚没有学会观摩人心，便已先学会聚揽权势，也许是天性，也许是环境，让这个本应还不谙世事的孩子变得深沉敏感，原本热切的眼眸失了温度，那时的他，已经学会了保护自己。

　　九年后，皇帝驾崩，临死前，他命人将自己抬到湘华殿，那时的湘华殿已经没有了往昔的明亮堂皇，楼聿在两年前就已搬出了皇宫自建府邸，胡烨独自一人半躺在榻上，抱着装有楼菱湘骨灰的紫檀永远地合上了双眼，赵公公发现时，他的神色安详，唇畔含笑。

　　遗诏中，他没有将皇位传给楼聿，而是给了当年皇后留下的唯一一个儿子，胡倾。但是，他却把伏国境内的百万精兵留给了这个他到死都没有再见上一面的儿子，是恨吗？让他对曾经最珍宠的儿子避而不见？是爱吗？让他把至高无上的权利留给这个儿子，却又不用深宫的枷锁禁锢住这个年轻的生命？

　　或许，是执念吧，让这个曾经显赫的君王放不下过去，亦看不到未来，只能守住自己那一方爱恨，安静地满足地，在曾经的安逸中，在曾经的明亮中，在飘荡着“曾经”气息的湘华殿，结束了复杂而痛苦的一生。

　　他爱这个儿子，却更害怕面对这个儿子，因为每每看见他便一再地提醒着自己的懦弱无能，一再地刺痛着心底的疤，到底是伤多一点？抑或是悔深一分？我想这些都不重要了，因为在世界的某一个地方，他大概已经找到了，人生最珍视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