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周山》黑羽护

4、第 4 章 今天是个好

　　今天是个好天气。
　　我本来喜欢阴天，现在当然也一样喜欢，只是我喜欢阴天是因为阴天没有伏羲，因为有阳光的地方就看得到日出，我所以喜欢阴天。然而今天的阳光，明亮中透着一股柔和，我想我必须承认，伏羲的琴是天下无双的。
　　好的天气让我想起旱魃。
　　旱魃是同样的天帝的女儿，而她的母亲却是父亲的次妃嫫母。
　　嫫母死于旱魃，生产的时候脱水而死。
　　旱魃是和句芒一样的鸟身人面的魔兽。五百年前，旱魃以高深的道法破解了蚩尤的幻术，帮助父亲取得胜利；五百年后，却没有人像爱父亲一样爱旱魃。因为旱魃所到之处，是没有水的。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原因罢，旱魃作为“不祥之女”，却同时也是大破蚩尤的功臣，不伦不类的天帝的女儿，却从来得不到公平的对待。所以一直到五百年前，我才知道有这样的一个旱魃。
　　我很懊恼，活了一千年，却只记得后五百年，就好像人老了，单单念叨的也只有这五百年，颠来倒去也还是只有这五百年。我始终拗不过大自然的规律，终于还是老了。
　　旱魃是我的姐姐，却不仅仅是我的姐姐。
　　我离开我的水晶宫，念动“土地神念术”，须臾便是到了天梯建木。鲧因为知道我要见的人是旱魃，所以没有跟来。他是害怕旱魃的力量罢，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
　　旱魃坐在建木顶端，俯瞰着这万里河山。她抱着膝盖，蜷缩成一团，焦黄色的羽毛令到她看起来像一只熟透了的橙。
　　我喜欢橙，尤其是酸酸的那一种。
　　我坐到她身边，学她抱起膝盖。旱魃没有说话，甚至都没有看我一眼。她是如此的沉醉于天下的风景——那实在是大好的风景，山水如画，似是画中风景，看风景的旱魃，此刻也便成了一道风景，一幅古朴典雅的水墨仕女。旱魃真的很美，美得相当纯粹。幽居天梯建木的旱魃，绝世独立，倾国倾城。
　　然而我这样想着，又不自禁心生怜惜——旱魃是被明令不可以离开天梯建木的，否则，干旱为虐，天下势必大乱。这即将属于鲧的万里河山，届时就会成为一片焦土——就像旱魃焦色的羽毛。天下大乱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天界大乱，父亲大乱。
　　旱魃却不是认命的人。
　　她曾不止一次的问我，可不可以带她离开。我几次心中不忍，却终于还是断然拒绝。我不能为了我自己，害了鲧。鲧是我的弟弟，是我的责任与负担，我必须用我的整个生命去保护他。任何对他构成威胁的事，我做不到，即便是旱魃也是一样。
　　“我现在无法离开这里，是因为我没有心——不过，总有一天，有个男人会带我离开这里，那么，他就是我的心。可是很遗憾，那个人不是你……”
　　旱魃这样面对我的拒绝。
　　旱魃的回答是让我心里莫名害怕的，我所以喜欢像今天这么安静的旱魃。
　　我坐了许久，旱魃终于还是没有开口说话。我哽塞了很久，那一声“魃”却怎么也叫不出口。一个时辰，两个时辰，时间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流逝着，这样的安静感染我安静下来，这样的闲适让我心生愉悦起来，如果一辈子都是这样，我也心甘情愿。
　　于是我们就这样坐着，一直到日渐西沉。一直到旱魃倒在我的肩膀上，我才发现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旱魃居然已经睡着了。我心中的感动，如同剥到一只透酸的橙，除了幸福找不到别个词语来形容。旱魃原来如此信任我，我原来在旱魃是这样的具有安全感。这种认知使我愈发喜欢这样的天气，即便是太阳还没有真正沉入谷底。
　　那一晚，我不是第一次抱旱魃，却是第一次真实地感受到旱魃对我的爱。
　　“共工，你为什么还要来找我？又为什么找上我？”
　　云雨过后，旱魃突然这样问我。
　　我报以一笑：“笨蛋，当然是因为我讨厌水了咯！”
　　旱魃“哦”了一声，然后哭了。
　　“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既然是知道不祥，又何必用我的不祥去杀人！”
　　我会错意了，原来旱魃问的不是我为何愿意接近她，而是我为何愿意同她在一起，这两个看似一样却是本质的不同。
　　我于是又说：“魃，我爱你。”
　　“知道了，我也是。”
　　旱魃突然把我抱紧，很紧，仿佛略松一点我就会逃掉，我能感觉旱魃的指甲嵌入了我的肉里。我知道这样的疼痛是幸福的，因为旱魃不再哭了。
　　我也将旱魃紧紧抱住，仿佛抱住了旱魃，就拥有了全世界。

　　不要说不伦的爱是错误的，他们只是想从错误中走出一条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