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周山》黑羽护

17、第 17 章

　　鲧取得了息壤，息壤化成连山迭壑，总算是暂时使水患不至于继续肆虐，这件事总算告一段落。众神们又开始欣欣然起来，没有人认识到这是暴风雨之前的宁静，没有人发现这种欣然后面的危机。
　　今夜的天，还是一样的广阔，一样的蓝。那样的广阔的靛蓝，仿佛无论多么严重的罪恶都将被包容，哪怕是无论多么华丽的借口也无法掩饰的罪恶。
　　搬运刑天尸身的人是幸运的，他们可以亲眼目睹这世界上最叹为观止的事；不幸的是，他们没有机会去炫耀了。
　　那四个人怎么死的，我没有看清楚，这是刑天的力量，远远超出我想象的力量。这或许就是刑天作为神的异禀，没有首级的刑天，以乳为眼，以脐为口，左手擎斧，右手持盾，从地狱回了来。
　　而他，安详地睡着。这个曾被我称为“父亲”的人，这个改变我一生命运的人，此刻却安详得像一个纯白的小孩。只有在这时候，我才觉得我和他没有什么距离，因为只要我轻轻一扼，就能结束他永无止境的生命。我突然很后悔，后悔我竟然为这种人葬送了所有。还有多少人，要在这样一张善恶分明的笑脸下，继续演绎着重复的遗憾。我突然想起一个成语叫作“道貌岸然”的，竟然是这样的贴切。我心里明白，今天，一切都将有一个了结。
　　“谁！”即使在熟睡中，他也保持着相当的警觉，他深深地知道位尊如他的危险，这是他的寝宫却没有任何侍者的原因。只是一点风吹草动，就让他恢复为天帝。
　　他发现我了，真不简单。虽然我从来不知道他的战力，但是看他百步之内取刑天首级，还能发现隐身了的我的存在，就知道他的力量比我所见的任何的人都要来得可怕。
　　然而当刑天劈开他寝宫的大门，走了进来的时候，我发现我又错了。他的那副表情，只能用“心胆俱裂”来形容。不过，他终究是天上地下唯一的王，唯我独尊的天帝呵。害怕归害怕，心里却必须盘算着安全过关的法子。
　　“是，老夫为了得到你的战力，和精卫的歌喉，使用了非常手段。可是，你不能杀死老夫，要知道，老夫可是昆仑之心。”他有恃无恐，“旱魃已经死了，天梯建木名存实亡，昆仑全凭着我的一口气支撑着，若然老夫也死了，西方的支柱就彻底的崩溃了。”
　　终于明白为什么五百年来旱魃被明令不得离开天梯建木一步，旱魃和浑沌一样，用生命支撑起这个天界。如此，天界可以高枕无忧不至于崩溃，也可以将拥有特殊能力的旱魃隔离出天界杜绝众神的微词，更可以借苍生大义绑住旱魃的人不让她背叛，好一个一石三鸟之计，好狠。如果没有我，旱魃可能一辈子困死在天梯建木，成为更大的遗憾。
　　如今，他用这招来威胁刑天，我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太天真了，如果是以前的刑天，我无法估量，但今日失去了精卫的刑天，不过是一个从地狱回来的阿修罗，天塌与不塌，休想影响刑天分毫。即便是整个天地再度回归到混沌，对刑天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刑天没有说话，只是手起刀落，只一斧，砍去了他的首级。可惜他和刑天不一样，他无法再回来了。我天上地下唯一的王，就这样死在了自己的寝宫内，没有一个侍者在旁。
　　“出来，不入流的隐身术，也想瞒天过海。”
　　刑天还是发现我了，也是，他现在的力量，岂知十倍于昨，再来十个画蛇，也休想动得刑天分毫。
　　刑天发现是我，倒着实有些无措。他早该料到是我，毕竟凌霄宝殿上，我已经出了声，他不可能听不出来。他所害怕的，是我一前一后两个“父亲”。
　　我问刑天：“你早知道我是那个人的儿子？”
　　“你来报仇？”刑天问我。
　　我摇了摇头。怎么报仇？报什么仇？找谁报仇？我认贼作父，亲手杀死了我的大哥，还间接害死了我的姑母精卫；刑天于我，非但有栽培之恩，更帮我手刃了血仇。
　　我还能怎么样呢？
　　“我是来实现，我未曾兑现的诺言。”那时候，我暗暗发誓，有一天我会用同样的“勾魂火”将刑天烧死，“更重要的是，我知道，如你所愿。”我深深地了解，大仇得报，了无牵挂的人心中最希望的是什么。所以我不介意，再一次拿起屠刀，斩杀这五百年来，我最为敬重的人。
　　真是好笑，刑天的眼睛里，投射出敬佩的目光。
　　——
　　天帝死了，杀死天帝的刑天也死了，最让我吃惊的是嫘祖居然追随天帝而去了。蛇无头不行，慌乱之中，众神推举伏羲继承了王位。我并没有很奇怪为什么不是鲧，早在那夜我夜观星象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了。
　　“王位事关重大，自然是能者居之。鲧虽为前天帝之子，本领也着实不弱，但天帝一任，我以为还是伏羲合适。”
　　“大胆，轩辕氏已死，还敢称之为帝，现在颛顼大人是众望所归的新天帝，你居然称之为司日之神伏羲，分明是大逆不道。”……
　　我不由偷偷发笑，继而发现我是这样习惯叫他做伏羲。
　　现在，伏羲正替代天帝支撑起昆仑，他的能耐的确不小，虽然也撑不了多少时候，昆仑的人就要搬到蓬莱去——伏羲和蓬莱的元始交情不错。以前我是那样小看他，现在却相信他能把天地整理出一个全新的局面，那样也许不错。
　　鲧很安静，大概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浑沌对他这个弟弟没什么好气，所以消息不多。但是，我相信鲧应该很幸福罢，因为精卫事发之时我亲见了他处理水患，我才发现原来鲧一直比我想象的成熟，早已不再是依赖我宠溺的鲧了。
　　天下本无事，我以前太过庸人自扰了。

　　每一个遗憾，都来自于一种倔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