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周山》黑羽护

16、第 16 章 我站在水晶

　　我站在水晶宫的门外，却一直不敢进去。我问浑沌学习了灵魂出窍的法术，也习得隐去身形的办法。对于现在法力尽失的我，还真是够呛。可是，我还是没有勇气踏进这原本属于我的领地。
　　我想要回来，想最后看一看曾经属于我的一片天空，我也想看看曾经属于或者不属于我的一些人。可是我没有勇气。
　　水晶宫内，冰封着共工；水晶宫外，徘徊着画蛇。
　　我只能徘徊在水晶宫外。我第一次从外面看它，真的很大，大到一眼看去望不见墙围的边际。雕栏玉砌，碧瓦琉璃，好似粉雕玉琢的美人；安静闲适，简单慵懒，又如潇洒飘逸的生活。就让我最后再在这梦里梦外徘徊一会儿罢。
　　——
　　水！波涛澎湃的浪潮如同脱闸的猛虎，叫嚣隳突，没有任何的东西逃得了被吞噬的命运。当然，我虽然没有了仙人骨，却还不至于被这点水给淹死。我想不通的是这时候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大水，真是可笑，什么人竟敢在我面前玩水，不知深浅——不对，我已不是正司水神。——还是不对，这水来得邪门，连天界都会被淹，难道是有人继承了我的位置更妄想颠覆天界？
　　怀着这样的疑问，当然也或许我还是想去看看我不应该去看的人，我将身形隐去，又一次登上了凌霄宝殿。有了上一回的教训，这里建造了堤墙，所以还没有受到水害。
　　他依旧端坐在凌霄宝殿上，君临天下，眉宇间自成一种凌人的气势，让人不寒而栗。比起地上的王，舜，他更有一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神气。他才是天上地下唯一的王。
　　然后，我看见了刑天。刑天左手擎斧，右手持盾，立于凌霄宝殿中央，迎向众神的审视的目光。这感觉好熟悉，有那么一会儿，我甚至产生错觉，刑天比起天帝，还要豪气万丈。
　　“鲧，拿着老夫的这块令牌，去月亮上的行宫找句芒，取息壤一坯，务必解决天界水患。”他下了一道命令。
　　刑天涨红了脸：“天帝，我再说一遍，请回复精卫的人形。”
　　他叹了口气，然后说：“刑天呵，凡事太尽，缘分势必早尽。当年，你自愿帮助老夫镇压蚩尤，条件是你要炎帝之女精卫。叛逆之妹本应受到极刑，可是老夫答应了你，宁可不顾众神的反对，仍然把她赐给了你，且并没有强求你留在天界。是也不是？”
　　“不错。”刑天点头。
　　“可是你和精卫强渡天河的时候，精卫不幸堕水身亡，你又回来求老夫救助精卫，而老夫只要你们都留在天界，你做老夫的将军，精卫做她的乐师。老夫虽然没办法让她复活，但是老夫让她化身成鸟，并允诺天河水平之日，就是她回复之时。是也不是？”
　　“不错。”刑天又一次点头，“天帝大恩，刑天不敢忘却。”
　　“老夫跟你说这些，并非示恩于你，而是想让你知道，老夫向来说一不二。所以今天你要求老夫回复精卫的人形，却是万万不可！”他突然间色变，不怒而威，令到整个凌霄宝殿都跪了下来。
　　刑天惶恐起来：“可是，精卫五百年如一日，四处衔取草木土石，终于填平天河，也算完成了条件……”
　　“笑话，老夫说的是天河水平，并非要引来这样一场祸事，精卫获救，难道要整个神族赔将进去？”他说的是应当气结的话，偏偏脸上却堆满了笑容，仿佛没事人一样。
　　刑天沉默了，然而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栖息在他肩膀上的奇怪的鸟儿却突然发话了：“即便我回复人形，又有何用，你杀死我父王，迫死我哥哥的事实就可以改变吗？”
　　我这才注意到她，寻常的鸟儿自是不会说话，但她的外形已经显示了她的身份，不是幻化，也是和旱魃一样的魔兽一类。她，大概就是精卫了罢。
　　“原来，精卫也是爱刑天的，老夫以为炎帝之女蚩尤之妹有多三贞九烈呐，呵呵。”他冷冷地说。
　　“呼！”刑天就要发难。我从来都不知道，刑天也有这般沉不住气的时候。
　　他却打断了他：“好罢，老夫看在你们情有可原，就大发慈悲，回复精卫的人形，成全你们这对苦命鸳鸯。”
　　语惊四座。众神虽然心里有微词，面上却不敢表露出来，依旧是一尘不变的沉默着。他微微一笑，长袖一扬，一道光笼罩了精卫，逐渐的，精卫一点一点褪去羽毛，回复人形，站在凌霄宝殿中央。
　　而刑天此刻已经压抑不住欣喜的心情，立刻跪下来拜了又拜，高呼道：“多谢天帝，刑天他日结草衔环，必报天帝大恩。”
　　“刑天，你过来，我好像从来没有，拥抱过你。”精卫微笑着说道。她大概也是同样欣喜得过了头，连声音都有一点发颤。
　　刑天应了一声，高兴地回过头去，他也想拥抱住久违的爱人。
　　这两个人就是这样，背叛了族人，背叛了那个人。所谓倾城倾国的恋情，不过如此。我心中的感觉，难以形容，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应该祝福他们，还是诅咒。然而下一秒，我发现我又错了。刑天回过头去，就在那一刻，精卫在刑天的面前，化成一片劫灰。刑天努力想挽住精卫的手，却扑了个空。
　　“她明明早已死了。若不是化身成鸟，就连精魄都保不住，现在可好。”他端坐在凌霄宝殿上，依然是事不关己地开口。“可惜呵，可惜了精卫天下无双的歌喉。”
　　刑天突然变得安静，安静得像一块千年不化的冰。“五百年前，我和精卫强渡天河之时，天河突然泛滥，令到精卫堕水而死。当时，是你让共工去天河底取镇河的定海神针的。”
　　五百年前，我的确记得有过这么一回事，难道……
　　他终于变了颜色：“刑天，你想造反吗！”
　　“刑天不敢！”刑天大喝一声，如同晴天一个炸雷，在场众神无不捂住了耳朵。刑天嘴上这样说着，却没有放开手中的干戚，更一步一步的接近王座。
　　“大胆！”他亦是一声大喝，手起处，一道白光，刑天的首级不翼而飞。“来人，将这叛逆的尸身拖下去。”他仰天大笑，那笑声让我毛骨悚然。
　　满殿众神还是缄默着，仿佛一尊尊雕塑。然而，那四个上前欲拖走刑天尸身的人却有了麻烦，刑天虽然高大，但出动了四个人，却不能动他分毫。他仿佛战神一样矗立在那里，一动不动，这让我有一种熟悉的感动。于是我使用“天遁传音”对刑天说道：
　　“杀人举手，焉求有头。”
　　刑天应声倒了下去。

　　死并不是结束，相反，只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