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周山》黑羽护

15、第 15 章 我的名字是

　　我的名字是画蛇，我曾经是正司水神，我曾经掌管天下之水，我曾经坐拥天下无双的水晶宫，我曾经亲手杀死了意义上的我的哥哥饕餮。
　　终于明白所谓沧海桑田。我成为了阶下囚，我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五百年，说长不长，说短却也不短，我却总不愿固守在诺大的一个水晶宫，到现在，回头太难。
　　如果时间可以重来，该有多好。回到五百年前，我还是我，鲧还是鲧，我的天空还只是一个水晶宫，那该有多好——不，不对，即使时间可以重来，我也不再是我——也不对，我还是我，我就是我，我只是我。
　　来之前，女娲塞给了我一个东西，那是一个传声球。传声球是一种灵性的道具，它可以将使用者的声音原样传达给第二个使用者。我知道我手上的这一个，就是旱魃最后的留言。
　　——
　　“我走了。我曾经说过有一天我会离开这里，而那个男人将是我的心。一开始，我只是在你身上看见了我自己的寂寞，然后我希望我能抚平你眉心的皱褶。可是不知不觉中，我越来越希望你会变成那个人。你不是。尽管你不是，我还是一味的等待，因为我是这样无法自拔地爱上了你——可是现在不同了，我的确可以等，我的孩子却不能等。所以我必须走，远离昆仑，远离你。对不起，我曾经答应你我会一直等待的，可惜现在我做不到了。请你不要来寻我，这个孩子不是你的……”
　　——
　　我的心已经空了，生生地被镂空了。我眼睁睁看着它流逝，却无能为力。对于所谓的疼痛，我已经麻木了。我只觉得冷，仿佛全身的血液都被抽干，因为我的心空了。
　　这里还真是个活地狱。
　　我看不到，听不到，嗅不到，摸不到，尝不到。整个的天地和我一样都是空的。也许，和我所知的略有不符，之前也有不少被打入不周山的人，可是我感觉不到任何意识体的存在。当然，他们可能死了，因为我想不到还有什么人可以在这种环境下生存。
　　可是我不会死，因为我还有未曾兑现的诺言。
　　“原来，你不是那个孩子，你是蚩尤之子。”
　　这个声音是……浑沌？只有浑沌可以听见别人内心里的声音。可是怎么可能，早在黄河之畔，我已经将他打得形神俱灭。怎么会——灵魂出窍？
　　“无错，先前你所消灭的，不过是我的思念体。就是现在，你听到的，也只是我的意识体发出的声音。”
　　原来如此，我早在奇怪，怎可能有人脱出不周之山。我已经不是当初的我，现在对于浑沌，我有的只是同病相怜。想到他在这种地方待了五百年，更不禁肃然起敬。我很高兴当时没有真正的杀了他，否则，我岂非也要一个人待五百年，甚至更多。奇怪的是，为什么我来这里已经有些时日，却从来没有感觉到浑沌的存在。
　　“你能感觉的只是存在的生命体，而我，是不存在的。”
　　扯皮。存在必有意识，意识必定存在。如果不存在的话如何能够和我对话？我的道行虽然浅，但还不至于浅陋到听不出这话里面赤裸裸的讽刺。
　　“不用心去看，是看不清这个世界的……你睁开眼睛仔细看看，我，就在你的脚下。”
　　我的心虽然空了，却还没有死。当我意识到我的错误，我开始怀疑伏羲固守的所谓天道了。我的脚下是浑沌，一只巨大的鳌。浑沌就是不周山，不周山就是浑沌。我突然想到，传说中，金鳌也是这样一只魔兽支撑着的。
　　“你很聪明。不错，这就是五百年前天地大战的原因。我就是金鳌，我和蚩尤本是莫逆之交。金鳌的所有生灵，都在我身上，可是如果天塌下来，届时就不止一个金鳌，整个大地都会……可是，那些也是生命，而且是远比我们苦难得多的生命。我是不祥之子，我的一时迷茫，害了蚩尤。”
　　浑沌的声音在颤抖。我明白了，天帝为了保住天不塌陷，需要浑沌来撑起不周山，可是浑沌也相当的迷茫，他和炎帝一样怜悯辛辛苦苦得道的妖怪，他不知道这样大的牺牲是否应该。天帝为了要断绝浑沌的念头，索性灭了金鳌，害了炎帝，这才有了后来那个人起兵逆天却兵败身死，于是有了共工，于是有了画蛇，于是有了我。
　　可是，五百年来被打入不周山的人呢？难道……
　　浑沌讽刺地一笑，那笑声令我毛骨悚然。“都死了，是的，全都死了。我虽然是不周山，我虽然是不祥之子，可我也是个人呵，我需要食物，我……我吃了他们。”
　　原来天底下还有这么许多事是为我所不知道的。我曾经道听途说的，摆到事实面前，是那样的苍白。我生存了五百年的天界，原来是用无数的无辜的鲜血支撑起来的。
　　那么，我就是下一个食物吗？
　　浑沌突然问我：“你怕死吗？”
　　我怕死吗？我问我自己。
　　死亡是这样的痛苦，死亡意味着终结。可是无论什么样的人，好的坏的，死后都只是一坯尘埃。人太渺小，留不下任何东西，对于整个宇宙，或许只是一个离子的易位。死亡是没有意义的，死亡只是一种虚无。
　　可是，我怕死吗？不，我不怕死。人的一生是充满变数的，死只是万千变化的一种。人死了，并不代表他没有存在过，存在的东西都是有意识的，死并不代表丧失意识，死后应该能以全新的形态去继续感知这个世界。宇宙太广阔了，人要感知这个世界，如果死亡就是结束，那么生也就失去了它的意义。
　　是的，我并不害怕死亡，可是这也不代表我现在就要去死，我没有活够，我还有未曾兑现的诺言。所以我不能死，我会拼尽全力活下去，尽管我可以坦然面对死亡。
　　“共工，我要解除不周山对你五感的封印。”浑沌喃喃道，“而且，我以浑沌之名对天起誓，即使饿死，我也不会吃你。”
　　为什么人们总以为，没有伤害身边的人，就是善良呐？如果浑沌不吃我，我是高兴，可是他终究还是要进食，这就意味着除了我还有别个。我死了浑沌不愿意，难道别个死了就好了？一样是生命，是同样弥足珍贵的生命呵。
　　浑沌又改口道：“如果你不喜欢，我就不吃。”
　　那么浑沌就会死，那么我就会难过，那么与其让浑沌去死，倒不如我先被吃来得爽利。至少我不用承受痛苦的结局。可是，我现在更想的是：
　　“浑沌，我有一个不情之请，你能否帮我一个忙，……我想最后再看一眼，我生活了五百年的水晶宫。”

　　天下最沉重的事，莫过于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