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周山》黑羽护

11、第 11 章

　　我睁开眼的时候，正好是日暮时分。在入海的地方看日暮是一件非常惬意的事情，因为看见月亮，就会想到句芒，继而想到旱魃。今夜，旱魃也许会陪我整夜。
　　我这样想着，不禁自“咯咯”笑起来。
　　原来“天魔解体大法”竟然如此厉害，连浑沌这样的强敌，也挡不了我堪堪一击，力量之强，远远超出我的想象，方圆百里之内，不能幸免。幸亏我有先见之明，命令黄河河伯驱散了我水族民众，不然，定必造成史无前例的大浩劫。不过，出招的负荷也的确可怕，我强行施展，几乎以为自己是死定了的。
　　闻仲就躺在我的身边。伤得不轻，本来被浑沌打伤，倒也没有什么大碍，可是再加上受我一击，虽然只能算作是力量的余波，却也着实够呛。所幸他有仙人骨，不至于送掉小命，我多少心安。我再给他度了点真气，便唤他起来。
　　须臾，闻仲悠然醒转，“浑沌——”
　　“不用担心，他已经死了。”料他躲不过我这破天一击，大概已经化为劫灰了罢。
　　闻仲点点头，站了起来。也是在那一刻，他的眼睛瞪得跟水牛似的，嘴张了老大，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我看了他那模样也忍俊不禁，但还是问道：“怎么，有什么不妥吗？”
　　我还未说完，便先向自身看去，不要是我露了丑态，叫人笑话。谁知到这一看，轮到我说不出话了。
　　“共工，你——不，你不是共工，好魔兽，居然幻化了来骗我！”他拔出铁尺，本来想一尺斩下来，哪知道气力不继，一个踉跄，自己倒先跌下地来。
　　原来我都还未发现，刚刚因为勉力施展“天魔解体大法”，导致真元溃散，我已经失去了化身人形的能力。我的双腿，已经复原为一条软肉，连头上的独角也一并显现出来。我藏了五百年的秘密，终于还是纸包不住火，反倒被我自己揭发了出来。真是可笑，我不惜一切想要杀掉浑沌，也是怕他窥伺我心中的秘密，没想到——这就是人说的现世报罢，我成了第二个饕餮。
　　“你要杀我？”我似乎忘了，他是认死“妖无好恶，灭而后安”的人。
　　闻仲唾道：“你若然青鳞赤发，我还道你是有巢氏，看这头上长角，人面蛇身，不是蛇妖，也是蛟魔！”
　　我知道他犯起毛病来是没有道理好讲的。我其实多希望他快点一剑结束了我，免得许多痛苦。但一想到旱魃，我就冷静下来：
　　“你现在身受重伤，如果和我拼命，有死无生，可仔细了。”
　　其实我强用“天魔解体大法”，反噬自身，我的伤恐怕比闻仲还要严重些，只是我原形已现，伤也不伤外面看不出来。
　　这么一来，我和闻仲，今生今世恐怕是敌非友了。
　　我试图用笑来打破四周死一样的寂静，却无论如何也止不住奔涌而出的泪水。我终究还是面对事实，面对我不祥之子的身份。
　　果然，闻仲也不是莽夫，“不要让我再看见你，否则，戒恶尺下绝无妖怪生还之理。”他说完，拿了饕餮的首级，用他那铁尺当拐杖使，缓缓消失在我的视野，再没有回头。
　　“我不是，我不是妖怪……”我试图告诉自己这只是一场梦，我其实没有下昆仑，一辈子都没有离开水晶宫，我的秘密没有人知道，没有——可惜的是，我失败了。
　　“人又如何，妖又如何，神又何如，魔又如何呢？”
　　我抬起头来，来人竟是妲己。
　　妲己对闻仲的心意，闻仲当局者迷，我却是早已明白。单单看她追踪闻仲至此，明眼之人也该洞悉个中奥妙。不然，为什么以她三千年的道行，却被一个方才一百年出头的仙人追得非得“沿街求救”不可。或许只是妖怪的想法与人不同罢，她大概觉得不停的惹对方来追自己，要对方重视自己，即是她爱的形式罢。不论如何，她就想握着闻仲的灯，引导着闻仲向着她的方向前行。
　　不过，我还没有沦落到要一只妖怪来可怜。
　　“叫你见笑了。”
　　“不要勉强。”妲己丢下这样的话。
　　严格来说，妲己的道行还比我多上两千余年。所以她惯见了阵仗，自然不以为意。见我没什么大碍，就继续去追她的闻仲了。并没有为我驻足，因为她的世界中央不在这里。
　　也许，妲己早知道他们不可能有好的结局，可是妲己的确比我坚强。再过一千年，等闻仲真正得道，这天下恐怕就是他们的天下了。而再过一千年，我又在哪里？这天下可还有我的容身之地？回去昆仑天界也是不可能——我不能叫伏羲笑话，所以，天梯建木是我唯一的选择。我现在这副德性，恐怕人类更无法接纳，大概也只有利用拿手的水遁了。等到元气回复一点，我就使“土地神念术”回去。
　　现在我唯一的想法，就是将旱魃紧紧拥入怀里再也不放开。

　　人和人之间的时差，构成了世所谓的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