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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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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松枋推门走入的刹那,屋外浮动的晨雾顺着门缝溜进屋内,裹挟着草木微凉的气息,混着他身上常年萦绕的药香与梨韵,一下子填满了整间卧房。
他身形本就单薄,连日心绪郁结又损耗了不少元气,站在晨光分割的明暗交界线里,半边眉眼被暖光揉得温润柔和,右眼尾那枚昙花胎记淡若云烟,单看模样,便是世人眼中毫无攻击性的贵公子。只有垂在袖管里的手指微微收紧,藏起了昨夜盘算整夜的偏执心思。
他目光第一时间落向榻上坐着的花郁雾,望见她茫然虚焦的眼眸,心头又是一阵密密麻麻的酸涩。昨夜临时发作的眼疾并没有好转,薄薄一层雾翳蒙在她眼底,往日澄澈的眸子失去了光亮,像是蒙了江南连绵不散的阴雨。
“醒了?”柳松枋放缓语调,刻意掩去心底翻涌的占有欲,嗓音温和平淡,一如年少在医馆闲谈之时,“屋内潮气重,怎么不多躺片刻。”
花郁雾循着声源转过身子,耳尖微微泛红,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的银流苏。铃铛没有晃动,心底却早已此起彼伏。方才脑海里翻涌的冰夷雪牢记忆还未散去,铁锁撞击地面的冷响仿佛还徘徊在耳畔。被帝师囚禁的三年是她刻意尘封的伤疤,雪宫终年冰封,没有花草点心,没有细碎铃声,日复一日只有刺骨寒意,那位帝师看中她双眼蕴藏的灵脉,日日以秘术损耗她心神,妄图借用她的气运庇护冰夷王朝。她拼尽所有力气出逃,颠沛流离流落京城,才有幸躲进济世医馆,恰逢养病的柳松枋。
那是她逃离牢笼之后第一次触碰到暖意。
回忆顺着思绪不断蔓延开来,幼时梨树下的画面历历在目。彼时柳松枋会揣着温热的桂花糕来找她,任由她攥着缎料衣袖走在长街之上,帷帽铃铛叮咚作响。那时二人毫无隔阂,她不必时时刻刻惶恐自己会再度被人禁锢,不必小心翼翼揣测旁人接近自己的目的。可后来他骤然离去,一声道别都未曾留下,让刚刚挣脱肉身牢笼的自己,又被困在了思念编织的心牢之中。
花郁雾敛去眸底掠过的落寞,扯出一抹浅淡柔和的笑意:“躺得久了身子发僵,索性起来坐坐。哥哥一早便过来,可是有要事?”
她刻意拉开一丝距离,语气疏离又客套,刻意将久别重逢的亲昵尽数抹去。明明心底万分期盼他能够解释当年不辞而别的缘由,自尊却逼着她闭口不提。她害怕真相是简简单单的一时厌烦,若是那样,积攒数年的相思便成了一场自作多情。
柳松枋看穿了她刻意的回避,胸腔一阵发痒,低低咳了两声。孱弱的咳嗽声弱化了他潜藏的阴郁,可眼底深处暗色沉沉。他看得明白,她依旧在介怀当年的离别,一边贪恋自己带来的暖意,一边又竖起无形的壁垒自我防备。
他走上前,想要伸手触碰她的发鬓,手抬到半空又缓缓落下。昨夜知晓她在自己离开之后闭门一月、眼疾复发,又听闻她早年还有被冰夷帝师囚禁的过往,一股近乎扭曲的妒意与心疼缠绕在一起。冰夷帝师囚禁她的肉身,自己当年的贸然抽身囚禁了她的心,过往所有伤害她的人,他一一记在心底。往后他不会再放任她漂泊在外,江南的烟雨、裴乐涯的照料、小巧阳的陪伴,全都要慢慢剥离出她的生活。
“没有要事,只是过来看看你的眼睛。”柳松枋缓缓开口,话语看似关怀,内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昨日骤然失明,我已经吩咐青海备好对症药材,接下来几日你便留在此处静养,不要再四处走动涉险。”
花郁雾睫毛轻轻颤动,朦胧的视线看不清他深沉的神色,却敏锐捕捉到话语里禁锢的意味,心头瞬间紧绷。刚刚从冰夷雪牢逃出来的时候,那位帝师也是用这般关怀的口吻,将她困在高墙之内。相似的压迫感席卷全身,旧日的阴影骤然翻涌,后背隐隐泛起凉意。
她下意识往后挪了半寸,语气依旧温和,暗藏着一丝抗拒:“不过是旧疾复发而已,在江南我早已习惯。若是一直留在此地,巧阳还在惦记着我,裴师父那边我也需要报一声平安。”
又是旁人。
柳松枋眸光骤然暗沉,面上温润的皮囊没有丝毫变化,内里偏执的情绪不断发酵。小巧阳陪她熬过无数孤寂日夜,裴乐涯为她搭建安稳的避风港,所有人都分走了本该只属于他的陪伴。
“小巧我已经让人妥善接来了,至于裴乐涯,我会派人送去书信代为说明。”他慢条斯理说道,字字笃定,断绝了她所有推脱的理由,“你不必再牵挂外界琐事,安心待在我身边就够了。”
花郁雾心口微微发堵。
两个人就这样陷入无声的拉扯。
柳松枋心知她心底藏着委屈与过往伤痛,清楚当年仓促离开是自己亏欠在先,却不肯直白坦白当年是受女帝胁迫,被扣上要挟的筹码才不得不远走;花郁雾揣着数年相思与旧日伤疤,明明满心期盼一句解释,碍于骄傲不愿主动问询,只能靠着刻意疏离保护自己。爱意深埋心底,两个人都固执地不肯率先摊开心意。
窗外青叶再度被晚风扫落,一地零落。
花郁雾沉默片刻,忽然轻声开口,话里带着试探:“哥哥为何执意将我留在身边,仅仅只是愧疚吗?若是因为当年仓促离开心生歉意,大可不必如此费心照料。”
柳松枋垂眸望着她茫然的模样,薄唇抿起。愧疚自然有之,可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占有。他不能直白说出自己偏执的念想,只能继续维持温润公子的模样。
“不止愧疚。”他含糊带过,避开了直白的告白,“我们本就相识一场,我理应照看你。”
模棱两可的答案,让花郁雾心头刚刚升起的期待缓缓落空。
就在气氛凝滞之际,院门外忽然传来青海急促的脚步声,神色凝重地站在廊下躬身禀报:“主人,冰夷那边传来消息,当年囚禁过郁雾姑娘的帝师察觉到姑娘行踪,已经派遣一批暗卫朝着江南赶来,打算再度将姑娘带回冰夷雪宫。”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花郁雾浑身一僵,尘封三年的牢狱记忆轰然炸开,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蔓延至四肢百骸。
柳松枋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阴冷的戾气席卷眸底,病弱的身躯微微绷紧,压抑许久的偏执彻底显露一角。
谁敢再来掳走他放在心上的人,无论是冰夷帝师,还是横亘在二人之间的所有阻碍,他都会一一拔除。
“我知晓了。”他声音冷冽,不复方才温和,“传令下去,拦下所有冰夷暗卫。另外,从今往后,这座宅院不许郁雾踏出大门半步。”
花郁雾听见这句禁锢的吩咐,抬眼望向眼前的人,心底五味杂陈。
从前是冰夷帝师锁住她的肉身,如今柳松枋借着保护的名义,想要锁住她余下的余生。
晨雾未散,薄光浸得满院青枝都透着一层凉润的白。
窗棂漏进的日光本是温软的,落在花郁雾身上,却半点暖不透她骤然发冷的骨血。方才柳松枋那句“不许踏出半步”,语声轻缓,带着惯有的温柔克制,可字句底下那不容置喙的禁锢,像一把尘封多年的寒锁,猝然扣死了她的呼吸。
经年沉淀的创伤,从骨髓深处轰然翻涌。
冰夷雪宫的寒风、终年不化的霜雪、铁锁拖地的冷响、帝师温柔眉眼底不容置喙的囚禁……一幕幕无声叠上来,覆住眼前的梨香晨光。
她僵坐在软榻上,浑身一瞬失了气力。
原本就蒙着雾翳的眼眸彻底空洞下去,澄澈温润的光尽数熄灭,只剩下一层浅浅的、易碎的茫然。脸色褪得干干净净,白得透明,薄唇失色,连耳尖那一点浅红的温度都瞬间褪去。一身素白衣裙松松落在单薄肩头,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衣料轻轻发抖,连带她整个人都微微颤栗。
不是惧柳松枋。
是惧这种温柔包裹的牢笼。
幼时她失明、孤苦、无依无靠,是柳松枋给她人间第一束暖光。桂花糕是甜的,帷帽铃声是轻的,梨树下的陪伴是安稳的。那时的他是救赎,是退路,是她懵懵懂懂世界里唯一的底气。她依恋他、信任他,把全部的柔软与安心都尽数交付,以为这束光永远不会困她、缚她、伤她。
可年岁推移,人事翻覆。
他骤然离别,让她困在思念的心牢;如今重逢,一句保护性禁足,又让她重回肉身被囚的梦魇。
花郁雾垂着眼睫,指尖死死攥住腰间那枚旧年银流苏。铃不动,人不敢动,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像生怕稍稍动静,就会被再次锁回不见天日的牢笼。
她心底是乱的,是碎的,是极致矛盾的拉扯。
她明明知晓柳松枋是为护她。
知晓冰夷帝师虎视眈眈,知晓他怕她再被掳走、再受折磨。
可受过暗无天日禁锢的人,骨子里永远留着本能的应激。
温柔的囚禁,比凌厉的伤害更让她恐慌。
一边是刻入骨髓的青梅依恋,岁岁年年不曾淡去的惦念;
一边是成年后横亘彼此的隔阂、别离的伤疤、眼前似曾相识的禁锢威压。
想靠近,心底阴影寸寸后退;
想疏离,满腔思念步步朝前。
进退维谷,万般煎熬。
这一幕破碎无依的模样,落在柳松枋眼底,瞬间碾碎了他所有的偏执与冷硬。
他方才布下禁令,字字句句皆出于惶惶不安。他太怕了。怕数年别离换来转瞬再见,怕好不容易寻回的人再度被冰夷势力夺走,怕他迟来的守护,终究护不住她半分安稳。于是他本能想用最稳妥、最绝对的方式,将她圈在自己羽翼之下。
可他忘了。
这世间最伤人的枷锁,从来都裹着“为你好”的温柔。
看见她颤栗、空洞、不敢呼吸、本能戒备躲闪的刹那,柳松枋心口骤然被生生撕裂。滔天的悔恨、心疼、慌乱、自责席卷而来,瞬间冲垮了他本就孱弱的身子。
他常年被女帝剧毒缠骨,经脉本就亏虚脆弱,连日心绪郁结、夜不能寐,早已耗损殆尽。此刻情绪剧烈翻涌,毒火骤然逆行,直冲咽喉。
一阵撕心裂肺的闷咳猝然炸开。
他身形一晃,指尖死死攥住窗沿,指节泛白,青白的面皮血色尽褪,唇瓣却被涌上的腥甜染出浅浅猩红。一声声咳嗽压抑在喉间,痛得他胸腔起伏剧烈,单薄的肩背不住颤抖,整个人疲惫憔悴到了极致。
身体积年的旧疾轰然加重,心底的煎熬更是寸寸凌迟。
他赢不了宿命,护不好年少,守不稳今朝。
偏执是他,愧疚是他,深情是他,伤她的人,亦是他。
“小五……”
他哑声唤她,嗓音破碎沙哑,褪去了所有矜贵沉稳,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仓皇。
花郁雾闻声一颤,空洞的眼底终于浮起一丝微弱的涟漪。
视线朦胧里,她看见那个立于光影之中、病骨支离的少年。风吹乱他的发丝,单薄身形摇摇欲坠,常年萦绕的药气混着梨香漫过来,熟悉得让人心酸。
刹那间,时光骤然倒流,跌回景和十三年的暮春。
也是这样满庭梨落,也是这样他毒发垂危。
那年她尚且年幼,目不能视,懵懂无知,只靠着听觉感知世间万物。深夜里,她趴在他的床边,听着他断断续续的咳声,听着裴医师低声叹息他命途多舛、剧毒难除。小小的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死死攥着他温热的袖口,无声落泪。
那时的心思最纯粹、最干净。
没有隔阂,没有猜忌,没有阴影,没有拉扯。
她只盼她的柳哥哥好好活着,盼他岁岁平安,盼他能一直陪她吃桂花糕、逛长街、听檐下铃声。
那时的依恋,是全然交付、毫无保留的赤诚。
可如今故人重逢,光景依旧,心境早已千疮百孔。
她看着他为自己病势加重、心力交瘁,心底的恐慌与冰层瞬间裂开缝隙,汹涌的心疼翻涌而上。
可那份心疼之外,依旧残留着挥之不去的惧意。
她心疼他久病缠身,却不敢全然贴近;
她感念他情深守护,却无法彻底释怀;
她贪恋年少青梅温存,却跨不过成年后的隔阂与伤害。
幼时,她怕他死。
如今,她既怕他病离,又怕被他温柔禁锢。
一边是年少倾尽所有的依恋,一边是经年爱恨纠缠的拉扯,两种情绪死死缠绕,堵得她心口酸涩发疼,眼眶终于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柳松枋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子,透过一层朦胧天光,静静望着她破碎脆弱的模样。
他心口酸痛难忍,毒痛侵骨,身心俱疲,却终究只能放软所有锋芒,将所有偏执强硬尽数收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