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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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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闻当年,你曾与丞相公子一同暂住医馆?”
小巧阳抬眼望向她,纤细手指点向那枚垂落的银流苏,“这是什么物件?”
花郁雾低头将手中药材妥帖收进木匣。两条发辫垂落肩头,以青绸束起,余下乌发顺着脊背散下,随风轻轻漾动。一身素白衣裙绣着鸟兽群芳纹样,玉润修长的指尖捻起那支流苏,唇角漫开一抹浅淡笑意。
“这是柳哥哥当年赠予我的。一晃许多年过去,也不知他如今境遇如何。”
江南终年多雨,空气里终日裹着一层湿冷水汽。
花郁雾生得容貌精致,气韵沉静,一望便知是自幼养在书香世家的人。她素来寡言少语,唯独谈及柳松枋时,才会多说上几句。
小巧阳心底始终对那位柳公子存着芥蒂。当年柳松枋骤然离去,小姐心病难平,旧毒再度发作,双目又陷入漫长的失明。
彼时她躲在廊下偷偷落泪,事后被裴师父打趣,却执意不肯承认,每每提起,总能逗得花郁雾笑个不停。
花郁雾拿起一块酥点,递到小巧阳唇边,眉眼柔和:“尝尝,怎么闷闷不乐?”
“嗯。”
话音未落,一个女童慌慌张张冲撞过来,力道极大,碟中糕点尽数摔落在泥泞地面。
小姑娘喘息不止,面色惨白:“前面有人行凶!你们万万不可靠近,这位小公子,你也当心些。”
“行凶?”
花郁雾柔声安抚受惊的女童,随即侧首吩咐:“巧阳,看好这位姑娘,我去一趟,片刻便回。”
“好。”
夜雨滂沱,正是行凶之人精心挑选的时机。连绵雨幕能够冲刷踪迹,不留半点凭据,心肠何其狠戾。
荒寂院落之中,一名文秀少年瘫坐泥水之间。黑衣人了结最后一名侍从,正要迈步上前了结后患,耳畔忽而响起清脆铃音。
一柄雕琢精致的短刀骤然横抵在他颈侧,少女轻快的笑声漫过雨声:“刀刃淬了毒。”
她微微用力,迫使黑衣人转头望向倒地的同伙,语声清冷:“此毒名为星月散,吸入之后四肢僵硬,一炷香内便会爆体而亡。还有同党想要上前一试吗?”
四下沉寂许久,再无旁人现身。
花郁雾抬手将黑衣人推搡出去,随即转身,目光落在雨中少年身上。
少年浑身浸透雨水,衣衫被鲜血浸染大片。待看清那张脸时,花郁雾呼吸骤然一滞。
柳叶细眉,一双丹凤眼,右眼眼尾生着一枚昙花状淡色胎记。
是哥哥。
“柳……公子。”花郁雾心口狂跳,试探着伸出手,语调微颤,带着久别重逢的暖意,“好久不见。”
柳松枋静静凝望着她,久久不曾移开目光,嗓音带着病后的虚弱,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
“往后不许……咳咳……孤身涉险。”
语气听来像是训斥,孱弱的咳嗽却冲淡所有威慑,反倒透着几分脆弱。
“我知晓了。”花郁雾弯起眉眼,蹲下身,语气软下来,“哥哥,我扶你进屋吧,雨里不便叙话。”
“青海,过来扶我。”
身后的青海快步上前搀扶起柳松枋。二人踏入屋舍,尚未来得及开口,青海便识趣退出门外。
花郁雾心头微紧,连忙斟上一盏热茶递到柳松枋手中,故作轻松打趣:“哥哥走到何处,身边总少不了侍从相伴。”
柳松枋饮下几口温水,淡淡开口:“我要沐浴,你去隔壁隔间等候。屋内备了点心、书卷与玩物,暂且消磨片刻。”
“好。”
花郁雾推开隔间屋门,一股清甜梨香扑面而来。屋内陈设雅致古拙,案上罗列各式精致甜点,软垫柔软舒适。饱食过后,倦意涌来,她蜷在软榻上沉沉睡去。
再度睁眼,天色已然大亮。侍女上前伺候她梳洗完毕,她独自坐在院中晒太阳。
“小五。”
柳松枋缓步走来,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坐端正。”
“先前我同你说过,不可随意插手凶险纷争。若非青海提前牵制一众刺客……”
话说一半,他又忍不住轻咳几声。
花郁雾乖乖点头,笑眯眯听他训诫,顺势轻声问道:“哥哥,此番还会离开吗?”
这话气得柳松枋又是一阵呛咳,最终只能无奈摆手,无从辩驳。
不多时,青海将午膳布置妥当,几人同席用餐。
“哥哥,这些年,你过得可好?”
柳松枋垂眸看向碗中饭菜,刻意避开她的视线,不曾应答。
花郁雾心底涌上委屈。当年不辞而别,如今重逢依旧不愿解释半句。她放下竹筷:“哥哥,我吃饱了。”
方才起身,一阵剧烈眩晕席卷而来,眼前光影层层消散,她慌忙伸手扶住木桌稳住身形。
柳松枋当即攥住她的臂膀,语气骤然急切:“怎么了?”
视野彻底陷入昏暗。花郁雾心底泛起一阵自厌——双目又看不见了,偏偏在此时发作。她暗自忐忑,不知柳松枋是否还会待她一如往昔。
暖阳洒落庭院,暖意融融。
柳松雾见她久久不语,便猜到她眼下境况,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声音放得极柔。
“别生哥哥的气,多陪我几日,好不好?”
“……嗯。”
“对了,巧阳还在天医馆等候,哥哥可否派人将他接过来?”
“可以。”
温和的字句落进花郁雾心底,抚平大半不安。
片刻后,青海捧着一枚剔透宝石递到她怀中:“此物是主人常年摆在院中珍藏的,送与姑娘把玩。”
“抱歉,方才我贸然行事,哥哥不会怪罪我吧?”
“主人心疼姑娘尚且不及,何来怪罪一说。”
天医馆
小巧阳将求助的女子妥善送归家,等候整整一日,迟迟不见师父归来。他正收拾行囊打算外出寻人,一道贵气身影踏入医馆大门。
“柳公子?”
“嗯,小五托我前来,接你过去暂住几日。”
小巧阳迅速收拾好随身物件,抬眸问道:“师父……她眼睛是不是又看不清了?”
柳松枋闻言沉默,心口骤然发闷。
这些年,她频频目不能视?为何从来不曾托人传信告知于他?
抵达宅院,小巧阳正要将随身玉佩递与花郁雾,却见她倚在软榻上,抱着玉石沉沉安睡,不由得松了口气。
柳松枋斜倚门框,静静望着少年,沉声开口:“说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当年您离开之后,师父将自己锁在房内整整一月,日夜抱着您留下的玉杖。起初尚且无事,没过多久便再度失明。裴师父诊断,是郁结于心的心病。余毒早已肃清,于是带着师父迁往江南。许是此地离您更近,近些时日,眼疾极少复发。”
柳松枋缓步走向熟睡的花郁雾,取下她发间旧丝带,重新为她系上一根新绸带,低声嘱咐:“好好照看你师父。”
“弟子谨记。”
柳松枋反手将屋门严严实实地合拢,门扇闭合的瞬间,院中风吹落枝头片片青叶,碎绿零落铺了满地。
他立在窗棂阴影交界处,半边身子浸在暖阳里,半边隐入昏暗,清隽眉眼褪去了方才面对花郁雾时的温和笑意,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沉郁悔意。
方才看着她骤然失明、茫然扶着桌沿摇摇欲坠的模样,心口像是被细密的丝线紧紧缠绕拉扯,一下一下闷痛不休。
这些年漂泊江南,小五没有他护在身侧,日日被心病折磨,双眼反反复复陷入黑暗,孤单度日,从来没有过上一日安稳舒心的日子。全都怪他。
柳松枋垂落纤薄的眼皮,指节微微泛白,心底漫开偏执的懊悔。倘若当初自己没有迫于朝堂牵制仓促抽身离开济世医馆,若是那一日便不顾一切将她一同带走,她便不会困在思念里自我内耗,更不会落下时不时失明的病根。世上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错过了从前,往后他再也不会放任她离开自己的视线半步。
从前他尚且顾及身份礼教、朝堂风波,处处有所顾忌,如今想来所有顾虑都微不足道。
花郁雾本该是圈在他羽翼之下的人,不该流落江南,任由旁人陪着她度过岁岁年年。一想到这些日子里,陪着她朝夕相伴的是小巧阳,每逢病痛之时守在她身侧的也是旁人,一丝晦涩的酸意缠绕在心间,阴冷的占有欲悄然蔓延。
门外传来轻浅的叩门声,青海推门走入,一只手端着熬好的汤药,另一只手提着精致食盒。瓷碗里的深色药汁氤氲出淡淡的苦气,食盒是方才特意去往满玉楼置办的各式酥点。
“主人,趁热把汤药饮下。方才午膳您几乎未曾动筷,我顺路去了满玉楼采买了点心,您勉强垫几口吧。”青海知晓自家主子身子常年被女帝所下的毒素纠缠,心绪郁结之时最容易损耗气血,时时刻刻都要备着药物吃食。
暖融融的微风穿过半开的窗缝,裹挟着日光独有的暖意拂入屋内,吹起柳松枋垂在肩头的发丝。阳光落在他白净孱弱的面上,衬得他眉眼温润如玉,单单从外表看去,任谁都只会觉得他是性情柔和、待人宽厚的贵公子,没有人能够窥见皮囊之下偏执阴郁的念头。
柳松枋没有去碰手边的药碗,目光遥遥望向花郁雾暂住的隔间方向,眸光深沉幽暗,薄唇轻启,语气平淡,内里却裹挟着不容更改的执拗。
“我想留下她。”
心底的独白在脑海不断盘旋:
这一次,无论她愿不愿意,我都不会再放手了。
江南有裴乐涯照料她又如何,小巧阳日日陪伴又如何,她自幼年握着我的桂花糕、牵着我的缎袖开始,就该属于我。
从前是我亏欠了她,往后余生,我要将她圈在自己看得见的地方,衣食起居由我照看,喜怒哀乐只能围着我一人。
若是她执意想要重回江南,那我便拆了这片牵绊她的故土,将所有能隔开二人的阻碍尽数扫清。我对外向来温润有礼,唯独对待花郁雾,我做不到大度放手。亏欠要用余生来弥补,占有便是我唯一的弥补方式。
青海握着药碗的手微微一顿,早已洞悉主子深藏的偏执,面上不露分毫诧异,只是低声劝慰:“姑娘素来恋着江南烟雨,强行留下难免会心生抵触。再者,当初是您斩断了……”
柳松枋浅浅咳嗽两声,孱弱的声响衬得他愈发温顺,可眼底掠过一丝冷冽的暗色。
抵触又如何?她的心病因我而起,往后也唯有留在我身边才能彻底痊愈。哪怕要用一些迂回的手段,我也要把她留在身旁。
他抬手指了指药碗,收敛了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郁,再度变回那副温润易碎的模样。
“嗯,药放在桌上吧,糕点留下。等她醒后,我再同她细说。”
青梨照雾,旧影囚心
翌日晨光清浅,透过雕花棂窗筛入屋内,落得一室温柔碎金。
江南的晨雾本就轻薄湿软,漫过院落石阶,缠上枝头尚未落尽的残叶,风一过,簌簌抖落满庭青影。空气湿润微凉,却唯独这间屋舍,萦绕着一缕极淡、极熟悉的梨花香。
清浅、干净,带着一丝经年不散的冷药气。
花郁雾是被这缕香气唤醒的。
她睫羽轻颤,缓缓睁眼。
眼前依旧是一片朦胧的薄暗。
没有彻底漆黑,却也看不清轮廓,万物像蒙着一层终年不散的雾,软软糊在眼底。
又是这样。
昨夜骤然复发的眼疾,并未随着天光褪去。
她静静卧在软榻上,指尖无意识抚过身侧柔软锦缎,心底漫开一片无声的涩。
窗外有风拂过,卷起青叶落地,轻响簌簌。
这般安宁光景,太像当年济世医馆的春日清晨。
——像极了景和十三年,那一场落不尽的梨花雨。
那时她尚且年幼,眼盲懵懂,日日守在梨树下,等那个体弱多病的少年出来陪她用早膳。
柳松枋总会揣着温热的桂花糕,轻手轻脚走到她身侧,怕惊着看不见路的她,说话声音轻得像风。
“小五,今日也陪我吃饭好不好?”
那年的风很软,阳光很暖,他的掌心很凉,却唯独对她,永远温柔耐心。
幼时的欢喜是纯粹坦荡的。
他赠她玉杖,给她糕点,陪她逛街,帽檐铃铛一响,她就知道,是她的柳哥哥来了。
那时他们亲密无间,毫无芥蒂。
可回忆越是温柔,现下心底就越是酸涩。
花郁雾微微抬眸,望着眼前模糊天光,心底轻轻苦笑。
原来时光最残忍的地方,就是把曾经无话不说、日日相伴的两个人,磨成了如今这般——
重逢即拉扯,欢喜藏心底,委屈压眼底,爱意不敢说,思念不敢认。
这些年在江南,烟雨温柔、岁月安稳,她的眼疾本已经极少复发。
可只要一见柳松枋,心病牵动旧毒,眼底雾色便次次重来。
她心底清楚。
不是眼疾难愈。
是心魔难愈。
是他难愈。
昨夜他伸手抱住她的那一刻,暖意真实、怀抱安稳,是她岁岁年年妄想的归宿。
可她也清晰感知到了那怀抱深处暗藏的禁锢力道——
温柔是真,偏执是真,想要牢牢锁住她、再也不放她走的念头,也是真。
花郁雾指尖轻轻蜷缩,心底一片纷乱。
他到底是愧疚?
还是不舍?
或是……一点点她不敢奢望的喜欢?
她不敢问。
多年别离横在其间,当年他走得决绝,无辞无别,凭空消失在她的世界里。
她抱着他留下的玉杖,关在屋里哭了整整一月,哭到旧毒翻涌,哭到双目再度失明。
那一段岁月荒凉寒凉,是她此生最不愿触碰的疤。
可偏偏,给她伤疤的人再度出现,又温柔待她,又小心翼翼护她,又在无人处偏执阴沉。
他温柔得让她想靠近。
他深沉得让她想后退。
两人之间,永远这般拉扯。
他不说当年别离的缘由。
她不说当年苦等的煎熬。
他装作只是亏欠弥补。
她装作只是久别重逢。
爱意藏得太深,深情埋得太沉。
谁都不肯先低头,谁都不肯先坦诚。
风吹窗纱,光影摇晃。
花郁雾缓缓坐起身,衣衫轻垂,发间青带滑落几分。
她低头,指尖轻轻抚过腰间那枚经年的银铃流苏。
铃未响,心已乱。
恍惚间,幼时街巷里那叮叮当当的铃声仿佛又在耳畔响起。
那时她牵着他的袖角,悄悄嫌弃他太吵。
如今数年风霜过,她才知——
那是她此生听过最温柔、最热闹的岁月。
正怔忪间,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伴着一声隐忍的低咳。
熟悉得刻入骨髓。
花郁雾心头一颤,瞬间回神,下意识压下眼底所有潮湿情绪,唇角浅浅扬起温顺恬淡的笑意。
她装作无碍,装作寻常,装作昨夜失明只是偶然。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心底深处,有一段被封存的黑暗记忆,正随着柳松枋的归来,缓缓松动。
江南岁月安稳,是裴师父刻意给她筑起的温柔保护壳。
他从不提她过往,从不提她童年那段无人知晓的禁锢之灾。
可花郁雾自己记得。
记得在遇见柳松枋、遇见济世医馆之前——
她曾被冰夷帝师囚禁过整整三年。
冰夷极寒,终年落雪,不见春日,不见梨花,不见天光。
唯有永夜、寒雪、铁锁、孤院。
那位高高在上、性情诡谲冷漠的冰夷帝师,曾说她命格特殊、眼藏灵韵,将她囚于雪宫深处,妄图借她,逆天改运、稳固国祚。
那三年,她不见人、不见光、不得言语、不得自由。
她眼底的雾疾、心性里的敏感怯懦、骨子里的缺安,全部源自那段暗无天日的囚禁。
后来她侥幸逃出,颠沛流离,才辗转落到京城医馆。
才遇见了七岁的柳松枋。
遇见了她此生唯一一束光。
可光短暂,转瞬别离。
于是她半生在囚,半生在念。
前半生被冰夷帝师囚身。
后半生被柳松枋囚心。
风又起,满院青叶簌簌翻落。
花郁雾垂眸静静看着自己朦胧的指尖,心底一片通透的悲凉。
原来她这一生,从来逃不开一个「囚」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