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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模糊 ...


  •   梨花花瓣还在庭院缓缓飘落。

      确定要留下来相伴之后,裴舞衣便每日准时扎进西偏院。她性子跳脱,只是在外肆意嬉闹的时间被分走大半。她会把在外得到的小物件悉数带回来。糖糕、好看的彩色石子、刚摘下来带着露水的野花,一股脑堆在柳松枋手边的案几上。

      柳松枋的身体经不起长久吹风,大多时候只能待在屋里。

      裴舞衣以前特别爱出去玩,可现在发现还不如待在松枋哥哥身边好玩,她正如常走进青庭石院,突然眼前一黑,摔倒在地上,叮叮当当的东西响了起来。

      “怎么了?”声音温润,将手上的诗册放在桌上,柳松枋示意青海去看看。

      青海一出去,就看见小姑娘摔的不清,但眼神涣散,不向视力正常的人,但有时候又十分清晰。

      “……”裴舞衣捏着手上的东西缓了好一会,视线才渐渐清晰,糟糕,忘了吃药了。眉间微皱,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没事。”又朝里面大声喊:“松枋哥哥,我没事,今天我就不进去了,我先回去了?”

      没等柳松枋回答,裴舞衣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飞快的跑走了。

      青海只好将地上打碎的东西收拾好,又将能用的放到小主人的身边:“小主人,姑娘没事,可能因着刚刚摔了一跤,不好意思见小主人。”

      柳松枋眼神温柔,又咳了几下,淡淡开口:“嗯,明天你让小舞先陪我吃饭。”

      “……是。”

      青石庭院今天格外热闹,裴舞衣一听要松枋哥哥要请她吃饭,特意一大早就过来了。

      裴乐涯一脸无奈,只好点点头:“明天上六个时辰的课。”

      “…………行。”

      “……”

      柳松枋看她又高兴又愁眉不展的,就喊她:“过来,我给你念诗。”

      裴舞衣立马丢下手里的东西,蹦蹦跳跳的过去,坐在柳松枋的旁边,小心翼翼倒了杯茶,递到他手边:“哥哥,怎么突然想起请我吃饭?”

      柳松枋看着她圆润的小脸,之前怎么没发现,她长的还挺精致的,看她倒水也没什么问题,所以是因为什么,才导改间接的视物模糊?

      “……哥哥?”

      “嗯。”

      大月乃是女尊王朝,丞相嫡子的身份让他拥有常人难以企及的资源。柳松枋没有声张这件事。待到侍从前来探望自己时,便悄悄吩咐下去,四处寻访调养目力的药材,寻质地温润的琉璃镜片,还有各类滋养眼部的珍贵补品。

      他才七岁,思虑却已经远超同龄孩童。

      医馆下人十分诧异。这位素来淡漠疏离的小公子,会把千里寻来的名贵药材,尽数留给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徒弟。

      吃饱饭足后,裴舞衣躺在用玉石做的冰床上,中间放了一层薄纱“这些东西给我做什么。”裴舞衣捧着装着药膏的精致瓷瓶,指尖摩挲冰凉的瓶身,眼里满是不解。

      柳松枋靠着软枕,浅绿色衣料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声音轻缓柔和“我之前就发现你的眼睛不大好,坚持涂抹,视物会清晰许多。”

      孩童时代的裴舞衣并未深究这份厚重的心意,只满心欢喜收下馈赠。她习惯了柳松枋处处对她关心,平日里有什么新鲜的东西都会第一个给她,之前她总以为,哥哥也会嫌弃她;她想要听人念书,柳松枋便手持书卷,一字一句慢慢诵读,有时候她困了,就躺在此处休息,哥哥也不会多说一句,只派人给她安排床;她被师父催促背诵晦涩药经心生烦躁,便拽着柳松枋闲谈散心。

      柳松枋素来饱读诗书,便为她拆解字句含义。

      旁人都以为是裴舞衣时时刻刻黏着这位病弱贵公子,只有柳松枋心里清楚,是他主动将自己枯燥沉寂的岁月,寄托在了这一抹红衣身影之上。他常年被病痛禁锢,无法自在外出,裴舞衣便是他看向外面大千世界唯一的窗口。

      他看着少女每日活力满满,听她讲述市井百态,心中沉寂的角落,被一点点填满暖意。

      偶尔丞相柳茵派人送来大批珍稀珍宝,除去用来调理自身肺疾的物件,余下大半,最后都会流转到裴舞衣手中。

      济世医馆馆主裴乐漄医术冠绝天下,一直想要将毕生医术传承给唯一的徒弟裴舞衣。

      自裴舞衣正式拜入师门,每日的功课便被安排得满满当当。清晨辨识上百种草药,午后背诵厚厚的医典,傍晚练习针灸手法。

      可裴舞衣天生喜爱热闹,骨子里向往无拘无束的生活。枯燥的书本,刺鼻的草药,需要反复练习的银针,全都让她提不起兴致。

      每日师父前去处理病患,她便立刻丢下手中课业,一溜烟跑出药房。要么跑到京城热闹的街巷,看杂耍艺人表演,围观街边人群闲谈;要么径直跑到西偏院,躲在柳松枋这里逃避功课。

      “今日又没有好好学医?”柳松枋看着气喘吁吁冲进来的红衣女孩,无奈地合上手中的书籍。

      裴舞衣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的坐榻上,晃了晃双腿,眉间桃花花钿格外晃眼。“学医太枯燥啦,哪有外面有意思。再说一直背诵那些难懂的文字,头都要晕了。”

      柳松枋从不会严厉规劝她。他明白自由鲜活才是她本来的模样。

      每当裴乐漄发现她偷懒,惩罚她抄写十遍医书条文时,柳松枋便会趁着裴舞衣出门玩耍,拿起毛笔,模仿她稚嫩的字迹,悄悄将剩下的内容补齐。

      若是到了练习针灸的日子,裴舞衣畏惧银针刺入皮肉的痛感,满脸抗拒。柳松枋便伸出自己的手腕,让她在自己穴位附近练习浅刺。

      “要是扎疼了你怎么办。”裴舞衣捏着细细的银针,有些迟疑。

      “无妨。”柳松枋垂眸,眼底满是纵容,“只是练习手法,力道轻一些便好。”

      医馆内不少药童十分羡慕裴舞衣。丞相嫡子这般矜贵之人,唯独对她毫无底线地包容。

      岁月就在这般嬉闹与相伴之间缓缓流逝。朝堂的风云暂时还没有波及到这一处药香庭院。丞相柳茵忙着朝堂权力博弈,对独子只要求安心静养,并未约束他和医馆孩童往来。

      深秋骤然降温,凛冽的北风席卷整座京城。

      一连几日阴雨连绵,寒气渗透进宅院各处。本就先天肺疾缠身的柳松枋,被寒邪入侵体内,旧疾毫无征兆骤然爆发。

      深夜,西偏院灯火被匆匆点燃。

      剧烈的咳嗽声不断在屋内响起,柳松枋蜷缩在床榻之上,咳出血丝,高热持续不退,脸色青紫,呼吸断断续续,整个人陷入昏迷。

      裴乐漄连夜赶来,施针用药,用尽手段,也只能勉强稳住片刻气息。他皱紧眉头,对着守在一旁的一众下人低声开口。

      “能不能熬过这一夜,只能看他自身的造化。”

      这句话,恰好被匆匆赶来的裴舞衣听得一清二楚。

      她本来已经回到自己的居所就寝,隐约听见远处传来慌乱的动静,心中莫名不安,便立刻披上外衣一路狂奔至此。

      方才鲜活热烈的少女,瞬间被无边的恐惧包裹。

      她冲到床榻边,紧紧攥住柳松枋冰凉僵硬的手。往日会温柔回应自己的少年此刻毫无意识,生命气息不断衰弱。往日所有的回忆尽数涌入脑海。那些他赠予自己的药膏,无数次的纵容陪伴,少年安静温柔的模样,此刻全部和眼前濒死的模样重叠在一起。

      偌大房间里只有烛火摇曳跳动。

      八岁的小姑娘没有放声大哭,眼泪源源不断滚落下来,肩膀不停颤抖。她第一次体会到全然的无力。她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人濒临死亡,自己却什么都做不到,没有任何办法可以拯救对方。

      整整一夜,她寸步不离守在床边。

      天蒙蒙亮,窗外泛起灰白微光。柳松枋勉强恢复了一丝意识,艰难睁开双眼。察觉到身旁的人,他用尽仅剩的力气,抬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虚弱地安抚她,示意不必太过难过,她却连哥哥的手也握不住。

      就是这一个动作,彻底敲定了裴舞衣往后一生的执念。

      不能再这样无能为力,以后再也不能这样了。

      她要掌握天下顶尖的医术。她要凭借自己的双手,让柳松枋不再被病痛折磨,护他平安长久地活下去。

      天亮之后,裴舞衣一改往日模样。

      她不再偷偷溜出去玩耍,不再想方设法逃避课业。

      天还未亮,她就已经来到药圃之中,仔细辨认每一种草药的特性,记忆药性与对应病症。白日埋在堆积如山的医书典籍里,逐字逐句钻研晦涩难懂的药理。傍晚反复练习针灸,银针无数次戳到自己的指尖,留下密密麻麻细小的伤口,手指被各类药草汁液浸染,长久带着深色痕迹。

      她常常熬夜苦读,双眼布满红血丝,即便疲惫到极致,也不会停下学习的脚步。

      裴乐漄看见徒弟翻天覆地的转变,又是心疼又是无奈,随即明白了缘由,这位贵公子也一定会活下去,于是便倾尽全力将自身所学传授给她。

      柳松枋身体慢慢好转。他靠在窗边,日日注视着刻苦学医的红衣少女,心中既心疼,又触动万分。

      他会调整自己的作息,陪着裴舞衣研读医书。他饱读群书,理解能力远超常人,能够将复杂的医理知识拆解通俗,为她梳理逻辑,解释疑难条文,成为了她最好的私教。

      每当裴舞衣因为练习受挫情绪低落,他便温声宽慰,陪她散心片刻,再督促她继续学习。

      两人依旧朝夕相伴,只是日常内容彻底改 变。庭院之中不再只有嬉闹声,多了书页翻动的声响,还有探讨医术的低语。

      柳松枋的身体在裴舞衣每日的药物调理下,状态平稳了不少,只是先天病根依旧无法根除,隐患深埋体内。

      时间来到暮冬。京城迎来一场盛大风雪,凛冽寒风席卷大街小巷,路面结上薄冰,寒风刺骨。

      裴舞衣跟着师父裴乐漄外出,在城外街巷开展义诊。街边行人寥寥无几,穷苦百姓在寒冬之中度日艰难。

      一阵急促的呼喊与打骂声突然从前方街口传来。

      瘦小的男孩正在前面拼命奔跑。他便是小巧阳。孩子皮肤黝黑,身形干瘦,面黄肌瘦,许久没有饱餐一顿。实在难以忍受饥饿,便偷偷在包子铺拿了一个包子。店家发现之后,带着仆从追打他。石块不停砸在他身上,衣衫被划破,身上出现不少伤痕。男孩摔倒在雪地之中,依旧拼尽全力想要逃走。

      周围路人只是冷眼旁观,无人愿意出手相助。

      裴舞衣看见这一幕,心底骤然生出恻隐之心。她快步上前,直接拦在追打的众人面前。一身红衣在白茫茫雪地之中格外醒目,眉间桃花花钿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不过一个包子,何必下这样重的狠手。”

      她拿出银钱,赔付给包子铺老板,了结这件纠纷。

      所有人就此散去。

      裴舞衣俯身看向蜷缩在雪地里的少年。小巧阳眼神倔强,又带着浓浓的惶恐,紧紧抿着嘴唇。他从小和奶奶姜明相依为命,生活穷困潦倒,几乎没有生存依靠。

      想起当初看着柳松枋陷入绝境的无力感,裴舞衣决意给他一处安身之地。

      “你若是愿意,便随我前往济世医馆,做一名药童。我会教你识字,学习辨识草药,至少不必再忍饥挨饿。”

      绝境之中出现的机会,让小巧阳眼里迸发出光亮。他当即用力点头,牢牢记住了眼前这位红衣姑娘。

      就这样,他跟随裴舞衣回到医馆,正式开启了全新的人生。

      得知小巧阳还有一位年迈的奶奶姜明独自居住在贫民小巷,裴舞衣时常抽空前去探望。

      姜明年事已高,常年被病痛缠身,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老人一生善良宽厚,拼尽全部力气拉扯孙儿长大,生活清贫,心中依旧保留着善意。

      裴舞衣每次登门,都会带去粮食药材,免费为姜婆诊治病痛。

      姜婆十分感激裴舞衣的恩情。她时常主动前往济世医馆,帮忙晾晒药材,打扫院落。老人手脚麻利,待人温和,为满是药香的清冷医馆,添上了浓浓的市井烟火气息。

      柳松枋偶尔也会见到这位老人。他待人谦和,会叮嘱下人给姜婆准备御寒布料与粮食。

      只是所有人都清楚,姜婆年岁已经过大,身体损耗严重,生命力正在不断流逝。姜婆自己也明白时日无多,平日里不断叮嘱小巧阳,一定要知恩图报,勤勉上进,好好跟随裴舞衣学习本领,将来正直做人。

      两年时光匆匆逝去。

      裴舞衣医术已经小有成就,寻常病症都能够独立诊断医治。她每日按时调配汤药,为柳松枋调理先天顽疾。柳松枋的气色较之从前好了许多,可以在庭院里进行短时间散步。

      两人的羁绊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之中愈发深刻。

      在一个星光璀璨的夜晚。少年与少女并肩坐在院落的石阶之上。晚风轻柔,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柳松枋头戴一顶简单的薄纱小帷帽,淡黄纱料随风轻轻晃动。他侧头看向身旁明艳热烈的红衣少女。
      “往后岁岁年年,你都会在此处吗。”

      裴舞衣转头回望他,眼底满是纯粹坚定。“我会一直学医,一直守着你,让你永远不再被病痛折磨。我们一直待在一起。”

      孩童许下的约定,真挚而厚重。

      柳松枋心底被彻底填满。他平日里深居简出,唯独裴舞衣能够毫无阻碍出入自己的院落,能够摘下他的帷帽,窥见他卸下所有防备之后,全部的脆弱与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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