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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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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院青叶落尽,天光温柔得近乎残忍。
柳松枋一身病骨立在窗前,方才那阵毒咳几乎抽干了他浑身气力。唇上浅浅血色褪得干净,眉眼覆着一层久病难愈的倦怠,单薄的肩背微微塌着,像被经年风霜压弯的春枝。
他不敢再看花郁雾。
方才一句护她的禁锢,撞碎了她多年的心理阴影,也撞碎了他仅剩的体面与克制。他偏执、惶恐、怕失怕散,用尽笨拙阴鸷的方式想把她护在掌心,到头来只吓到了自己捧在心尖的人。
悔意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堵在胸腔,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屋内静得只剩窗纱拂动的轻响。
花郁雾坐在原地,心底那层冰封多年的应激寒意,终究抵不过他摇摇欲坠的病容。
她怕囚禁、怕束缚、怕重蹈冰夷雪宫永夜覆身的梦魇。
可她更怕柳松枋疼、怕他旧毒崩摧、怕这失而复得的重逢,转瞬又成别离。
数年江南烟雨,她自愈、自渡、自安稳,以为早已磨平了年少执念。可只要他一病、一痛、一示弱,她攒了数年的坚硬铠甲,便会寸寸瓦解。
眼底残留的茫然惶恐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泛滥成灾的软与疼。
她看不清他清晰眉眼,视线永远覆着一层薄雾,可她能精准捕捉他压抑的喘息、微颤的身形、濒临透支的虚弱。
幼时梨树下那个会揣着桂花糕、轻声哄她的少年,从未变过。
只是岁月磨出了他的偏执,别离养出了他的惶恐,剧毒困了他半生温柔。
花郁雾缓缓起身,素白裙摆轻扫地面,无声无息。
她走得很慢,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褪去所有戒备,敛尽所有疏离,一步步走向他。直到站定在他身侧,抬手,极轻、极软、带着一点不敢逾越的克制,轻轻靠在了他单薄的肩头。
肩头温热相触的刹那,柳松枋浑身一僵。
少女的身子很轻,软得像江南晨雾,温顺贴着他病弱的肩头,发丝拂过他颈侧,带着浅淡草木清香。
是救赎,也是沉沦。
是名正言顺的兄妹依恋,是越界隐忍的隐秘心动。
分寸极浅,依恋极深。
世人皆知他们是年少相伴的兄妹,情同骨肉、恩同至亲,坦荡无猜。
可只有他们自己清楚,这份相依为命的亲昵里,藏着一层不敢戳破、不敢宣之于口的禁忌温柔。
花郁雾声音轻得像风,落在他耳畔,温柔又克制:
“哥哥,我不怕了。”
“我知道你只是想护我。”
柳松枋垂眸看着靠在肩头的少女,睫羽轻颤,眼底翻涌着滔天柔软。所有阴鸷、偏执、占有欲,在她这一句妥协、这一靠的温柔里,尽数溃不成军。
他抬手,极轻极稳,虚虚环住她的腰,不敢收紧,不敢僭越,只堪堪护住她单薄的身子。久病沙哑的嗓音低得缱绻:
“是我不好。”
“我太怕你走,太怕你再被夺走,太怕我这一生,次次都留不住你。”
花郁雾鼻尖微酸,埋在他肩头轻轻摇头。
多年拉扯,多年芥蒂,多年一个不问、一个不说的隔阂,在此刻轰然消融大半。
她终于敢问,他终于敢说。
“哥哥当年为何突然走了?”
这句压在心底数年的话,说得极轻,没有怨怼,只剩释然。
柳松枋闭了闭眼,喉间微涩,字字坦诚,尽数摊开心底深埋的真相:
“当年女帝以你为掣,逼我归朝立誓效忠。若我滞留医馆半步,便会派人斩尽医馆上下,牵累裴先生,断你唯一安身之处。”
“我别无选择,只能仓促离开,装作无情无义,让你彻底忘了我、安稳度日。”
“我以为放手是护你,却没想,困住你的人,从来都是我。”
一语落地,风散雾开。
数年误会,数年心病,数年独自煎熬的日夜,瞬间有了归宿。
原来不是薄情别离,是身不由己。
原来不是弃她不顾,是舍尽体面护她周全。
花郁雾心口一松,酸涩混着滚烫的暖意漫遍四肢百骸。她终于懂了,为何他重逢之后偏执紧绷、患得患失,为何他总想将她牢牢护在眼底。
他这一生,身中剧毒、身不由己、步步受控,能自主守护的东西太少太少。
而她,是他唯一的私心,唯一的执念,唯一想攥紧的人间微光。
她微微抬头,眼底水光澄澈,朦胧视线定定望向他隐忍温柔的眉眼。
“哥哥,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我只是……很想你。”
柳松枋心口轰然一震。
经年克制、深埋心底、不敢袒露的心意,在此刻彻底破笼而出。
他低头,眸色深沉温柔,裹着少年最干净最赤诚的喜欢,褪去所有兄妹名分的伪装。
“小五,我也想你。”
“不止兄长之念,是少年心动,岁岁未歇。”
日光穿窗,梨风漫庭。
跨越数年别离、误会、阴影、拉扯,两人终于坦诚相对。
不是兄妹相亲的客气温存,是少年少女藏了整整年少、隐了整整岁月的,明目张胆又小心翼翼的相爱。
温柔明朗,干净剔透,带着初涉情事的懵懂羞涩,也带着历经别离的珍重克制。
——
心绪落地,心结尽散,满院氛围骤然松弛。
正当两人静静相依、岁月温柔之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爽朗恣意的笑声,少年音色清亮如风,洒脱坦荡,撞碎满室温柔静谧。
“听闻柳公子江南藏了故人,今日一见,果然风月不负。”
一道青衫身影随性踏入庭院,身姿挺拔,眉目朗阔,佩剑悬腰,衣衫带着江湖风露,整个人意气风发、肆意张扬,是天地间最明媚洒脱的少年模样。
来人正是江凌。
他出身江湖,性情磊落,坦荡自由,无世家桎梏,无朝堂牵绊,活得肆意热烈。一双桃花眼笑意盎然,看人坦荡无猜,不见试探,不见阴私,自带江湖儿女的通透洒脱。
江凌扫过院中相依二人,眼底笑意澄澈,不促不谑,坦荡打趣:
“久闻柳公子清冷多病、淡漠疏离,今日才知,原来世间唯一能绊住你的,是这满庭梨雾温柔。”
柳松枋松开怀中少女,面上褪去方才缱绻温柔,恢复几分清冷矜贵,却不见半分疏离,淡淡颔首:“江凌,怎会来江南?”
“江湖行路,随处是家,听闻此处有故人,顺路来凑热闹。”
江凌笑得自在,目光落在花郁雾身上,温和有礼,坦荡磊落,“这位便是你念了多年的小姑娘?果然灵气温柔,干净通透。”
花郁雾听得耳尖微热,浅浅垂眸一笑,温顺又明媚。
江凌的出现,像一阵自由坦荡的江湖长风,吹散了二人之间经年的沉郁压抑,让这段温柔情愫,多了几分人间鲜活、明媚烟火。
庭院氛围刚转热闹,巷口又踱来一道素雅清丽的身影。
月文晓一袭月白长裙,身姿亭亭,眉眼精致清冷,眉目间自带几分傲气,步伐端雅,神色淡淡,看着冷淡疏离、不好亲近,眉眼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倔强。
她一进门,目光先落在花郁雾身上,随即扫过柳松枋,眉峰微蹙,语气高傲直白,嘴硬得不留情面:
“柳松枋,多年不见,你倒是愈发会拖累人了。”
一句话直白坦率,半点情面不留。
柳松枋无奈轻咳,久病的眉眼透着几分纵容,不与她争辩。
江凌瞬间来了兴致,抱臂看戏,笑意盈盈看好这场相逢对峙。
花郁雾微微怔愣,随即明白过来,这是年少时常来医馆陪她读书、温柔耐心的月姐姐。只是数年未见,昔日温柔娴静的姑娘,如今长成了一身傲骨、嘴硬心软的模样。
月文晓看着温柔柔弱,实则性子刚烈、护短至极。她看着花郁雾眼底未散的朦胧,看着她多年心病缠身、反复失明,再看着柳松枋一身难愈旧疾、半生坎坷隐忍,心底又气又疼。
气柳松枋身不由己,让小姑娘苦等多年。
气世事不公,让两人年少牵绊、半生拉扯。
可她嘴硬,半句软话不肯说,只冷冷挑眉,字字带着傲气:
“当年丢下人一走了之,如今寻回来了,便好好护着。再让她受半分委屈、添半分心病,我第一个不饶你。”
语气强硬,神色冷淡,句句都是数落,眼底却藏着最软的护短与心疼。
典型的高傲倔强、嘴硬心软。
柳松枋微微颔首,认真应声:“我会的。”
一旁江凌看得乐不可支,笑着打趣:
“哟,初见便针锋相对?月姑娘看着清冷矜傲,实则护短得很啊。”
月文晓淡淡斜他一眼,语气疏离:“江湖人行事洒脱,不懂人间牵绊,自然看不明白。”
一句话轻轻怼回,不落下风。
江南烟雨止于渡头,一舟北向,渐离软风细柳。
越往北行,天地越显疏朗。水汽褪去,风色锋利,连日光都落得干脆坦荡。两岸田畴开阔,官道笔直通向远方的边城关隘,墙垛苍褐,连云叠嶂,是中原与北地交界最荒芜、也最利落的人间边界。
四人一路行来,步履松弛,各有姿态。
江凌走在最前,长剑斜挎,衣袂被长风掀得猎猎作响。他本是江湖散漫客,无拘无束,眼底盛着万里山河的明媚,逢山看山,遇水过水,连赶路都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意气张扬。
月文晓与他并行半步,素衣清绝,袖口收得利落,不见半分闺阁柔态。她眉眼仍带着惯有的清冷高傲,一路默记地形、盘查路径、甄别沿途痕迹,看似淡漠疏离,实则心思缜密,眼底藏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锐利。
两人一路口角未断。
江凌说她:“行路而已,不必如查案般步步谨慎。”
月文晓回他:“你随性浪荡,最易落人圈套。江湖从不是你想的那般坦荡。”
一句怼、一句笑,针尖麦芒,却偏偏步步同路,谁也没真的甩开谁半步。别扭、鲜活、嘴硬心软,偏偏越吵越熟,越拌嘴越默契。
队伍后方,是全然不同的氛围。
柳松枋牵着花郁雾的指尖,牵得轻、稳、克制。
他不敢用力,怕拘着她;又不敢太松,怕她视物朦胧、步履不稳。
一路北上,风燥日烈。他本就孱弱的身子经不住连日车马劳顿,偶尔会压抑着浅浅咳意,却次次都侧过身、压低气息,不愿让她听见半分痛楚。
花郁雾看得懂。
她视力仍旧覆着薄雾,看不清他细微的神色,却听得懂他呼吸的轻重,感知得到他掌心微凉的温度,体察得到他每一次隐忍的倦怠。
从前她怕他的偏执、怕他的禁锢、怕温柔裹着的牢笼。
可一路同行走来,她渐渐明白。
他的偏执从不是恶意掌控,是半生身不由己、次次错失后的极度惶恐。
他所有强势,皆源于太怕失去。
风掠过荒道,卷起细沙。
花郁雾脚步微顿,下意识往他身侧靠了半步,肩头轻轻蹭过他的衣袖,像本能的依偎,是挣脱所有阴影后全然放下的信赖。
依旧是世人眼中温顺依赖兄长的小女儿姿态。
可只有他们二人知晓——
这相依,早已越了兄妹分寸。
是明知禁忌仍忍不住贴近的朦胧心动,是藏在名分之下、岁岁年年拔节生长的深情。
柳松枋指尖微紧,侧首看她,眸光温柔得近乎沉溺:“累了?前方便是边城,入城我们便歇脚。”
“不累。”花郁雾轻轻摇头,声音软而清透,“跟着哥哥,不累。”
简单一句话,落得人心头发烫。
前路荒长、风尘浩荡、敌影暗藏。
可只要身旁是彼此,山河跋涉,皆是温柔归途。
边城城楼苍古,烟火寥落,比江南多了几分肃杀硬朗。
入暮色时,残阳铺满城墙,血色余晖漫过街巷,整条边城静得反常。
江凌脚步倏然停住,眼底散漫笑意瞬间敛尽,少年意气尽数收压,取而代之的是江湖多年沉淀的敏锐冷厉:“不对劲。”
“太静了。”
寻常边城交界,商旅往来、车马络绎、人声鼎沸。
可今日街巷空荡,铺户闭门,风里隐约压着一丝极淡的、冰夷暗卫独有的冷腥气息。
月文晓眸光一凛,瞬间戒备,指尖无声扣住袖中短刃,清冷声线压低:“是埋伏。针对性极强,冲我们来的。”
话音未落。
屋檐、巷角、墙垛之上,骤然黑影起落。
数十道黑衣暗卫自四方合围,身法诡谲、落步无声,招式凛冽阴毒,清一色冰夷秘术路数,招招致命,直指人群最中央的花郁雾。
他们目标极明确——
夺回帝师想要的人。
“护住她!”江凌长剑出鞘,铮然一声破风,少年瞬间从散漫游人化作杀伐江湖客,青衫掠出一道利落剑光,直接正面拦死大半攻势,“你们带她后撤!”
月文晓身形一晃,清绝身姿瞬间切入战局,平日里书卷气尽数褪去,剑势凌厉干脆,招招精准,半点不逊江湖老手。
她一边格挡,一边还不忘冷声怼前方冲得最猛的江凌:“逞什么匹夫之勇!左侧漏人了!”
江凌侧身回剑,堪堪化解偷袭,回头笑得肆意张扬:“知道了知道了,月师父教训得是!”
生死关头,两人依旧不改拌嘴本色,却配合得愈发默契。
一刚一巧、一烈一稳、一放一收。
欢喜冤家的拉扯里,悄然生出并肩生死的难得羁绊。
后方。
暗卫分出三道死士,弃前方缠斗,绕后突袭,直扑花郁雾。
风骤然变厉。
柳松枋二话不说,直接将花郁雾整个人护在身后。
他久病体虚、不耐剧斗,常年被剧毒缠骨,气力本就不及常人。可这一刻,他挡得决绝、稳得坚定,单薄身形硬生生替她扛下所有扑面而来的凶险。
刀锋破空的瞬间,旧毒骤然翻涌,经脉刺痛,喉头腥甜上涌。
他闷不吭声,硬生生压住咳意,抬手卸力、侧身格挡,动作稳得不见半分慌乱,唯独肩头被刃风擦过,衣料破裂,渗出浅浅血色。
花郁雾被他护在身后,视线朦胧,看不清刀光剑影,却听得见他骤然变重的呼吸,感知得到他身形一瞬的微晃。
心口骤然一紧。
所有温顺、所有柔软、所有怯懦,瞬间被心慌取代。
她再也顾不得怕、顾不得眼前局势凶险,伸手从后轻轻环住他的腰,稳稳扶着他摇摇欲坠的病骨。
少年单薄、常年受苦、半生带病。
可他永远第一时间挡在她身前。
“哥哥。”
花郁雾声音轻颤,贴着他后背,温柔却异常坚定。
“别硬撑。”
柳松枋浑身一僵。
少女软软的怀抱贴在后背,温热、真切、全然信赖。
风刀霜剑在外,她把全部安稳都交付给他,也在无声支撑着他。
禁忌的界限在此刻彻底模糊。
不是兄妹相依。
是少女心疼少年病痛,是心悦之人共抵风雨。
他低低喘了一口气,压下喉间腥甜,侧首回头,眼底是卸下所有克制的滚烫温柔:“我没事。有我在,伤不到你。”
话音落,他反手扣住她手腕,将她牢牢护在臂弯之内,以孱弱病骨,撑起她一方无险天地。
片刻,前方江凌剑势横扫,利落清尽残敌。
月文晓最后一剑封喉,收刃转身,眉宇清冷,见后方安然无恙,方才悄悄松了紧绷的心弦。
满地黑衣偃旗,风声渐平。
边城暮色沉沉,落霞染红四野。
一场突袭落幕,硝烟未散,人心已然悄悄升温。
四人立在残阳之下,各有心事,各有温柔。
前方江凌收剑,转头看向一脸冷淡、实则全程为他兜底的月文晓,笑得坦荡明媚:“月姑娘,今日算我欠你一次。”
月文晓别开眼,耳尖微红,嘴硬依旧:“不必记恩,我只是不想你死了没人开路。”
江凌看着她别扭模样,眼底笑意更深。
嘴硬心软、高傲矜傲,偏偏最是善良护短。
这世间最有趣的相逢,大抵就是遇上一个次次怼你、却次次护你的人。
后方。
花郁雾抬手,指尖轻轻抚过柳松枋肩头破损的衣料,触到浅浅温热的血色,眼底水光微漾。
“疼不疼?”
“不疼。”柳松枋轻声答,目光落在她朦胧温柔的眼底,轻声补了一句,“护你,便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