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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济世医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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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月,景和十三年,暮春。
满院梨花缀满枝桠,清甜花香萦绕不散。
木门吱呀作响,济世医馆的青石院门缓缓敞开。
登门的是丞相府嫡子柳松枋,年方七岁,亦是丞相心头最为珍视的幼子。
青海挥手示意仆从搬入随行行李。柳松枋裹着一身织纹繁复的锦缎披风,华贵气韵萦绕周身,他掩住唇轻轻咳了两声。
“先去拜见裴先生。”
这位裴先生乃是济世医馆的坐诊医师,早年曾远赴冰夷部族游历。此刻他正坐在案前,替一名粉雕玉琢的女童诊脉。
一条靛蓝色丝带束住女童双目,丝带垂落脊背,末端拴着一枚小巧银铃。微风掠过院落,铃铛便叮咚轻鸣。
柳松枋抬手示意众人止步等候,他与青海静立梨花树下。日光穿过层层花瓣,落得一地斑驳碎影,四下静谧安然。
裴乐涯收回搭在腕间的手指,见女童体内淤积的毒素暂且平复,眉眼微松。
“小五,往后不可独自去往街市,这条遮眼丝带,你要连续佩戴半年。”
话音未落,他余光瞥见树下人影,语气略带诧异:“原来是柳公子。”
柳松枋缓步上前。小五闻言鼓着腮帮子转头,身后银铃随着动作连绵作响。
一缕清浅冷香顺着风飘至鼻尖,目不能视物的小五无从分辨来人方位,只能局促攥紧腰间丝带,模样楚楚可怜。
裴乐涯端坐原位,噙着笑意静静望着局促的小姑娘。
柳松枋唇角浅浅勾起,将一柄雕花木杖放置在小五身侧。
“早前听闻医馆中有一位眼盲的小姑娘,往后几日我会在此暂住,不知妹妹可愿意接纳我?”
小五伸手摸索杖身,玉质杖身触手温凉,表面雕琢着细碎小花。她迟疑片刻,试探将手杖递回。柳松枋伸手接住,耳畔响起软糯的嗓音。
“我愿意,哥哥要陪着我玩耍。”
柳松枋闷咳一声,柔声应下:“好。”
二人一见如故,全然没有初次相逢的生疏感。一旁的青海轻咳两声,暗中示意柳松枋不要再围着女童打转,该正式拜见裴乐涯了。
裴乐涯笑意温和,抬手遣退小五,随即屈膝蹲下身。
“稍后月姑娘会过来陪你消遣,安分待在此处便可,到了饭点我自会唤你。她还会为你诵读书卷,课业不可荒废。”
小五乖乖应声:“知道了。”
柳松枋缓缓抬臂。七岁的少年身形纤薄,肤白似玉,腕间浅青色的血管隐约分明。
裴乐涯三指轻搭他的寸口,指尖触感微凉,笑意顷刻敛去,神色凝重下来。
“公子何时染的毒?”
柳松枋眸光轻垂,语气平淡:“近期方才觉出异样,如何?”
裴乐涯眉心骤然紧蹙。
“公子若不肯据实相告,济世医馆,恐不敢收治。”
柳松枋轻轻一叹。
身侧的青海闻声骤然跪地,语气焦灼恳切:“先生!我家公子此毒来得蹊跷,先前毫无征兆,当真只是近日才发作……”
裴乐涯目光落回少年脸上,沉声道:“你自己说。”
片刻沉寂后,柳松枋轻声吐出四个字,轻得像落雪,却重得压塌满堂春意。
“是女帝。”
一语落地,满堂寂然。
院外忽然传来轻快的脚步声,裴乐涯适时开口,打破这片凝滞:
“小五,你月姐姐来了。”
月文晓掀帘而入,一眼便看见小姑娘怀里环着一支玉雕手杖,不由得轻讶一声。
“这是何人送的?玉质沉,抱久了不累手吗?”
银铃轻响。
小五凭触感摸索桌沿,稳稳放下手杖,顺势扑进月文晓怀中,软软唤道:“姐姐。”
柳松枋静静望了她一眼,未曾多言,转身退往青石庭院。
裴乐涯任由两个小姑娘嬉闹相伴,转身下厨备饭。
月文晓眼底含着浅浅笑意,伸手替她理顺乱发,换了一身干净衣裙,又细心将丝带余缕编进发丝里,动作温柔娴熟。
“今日这般开心?”
小五小手摸索着她的掌心,轻轻点头。
“我快要六岁了,姐姐要记得,帮我取一个好听的名字。”
月文晓心头微软,轻声应下:“好。”
暮色悄落,医馆厅堂静谧无声。
三人围桌而坐,气氛沉沉。裴乐涯修长指尖轻叩桌沿,节奏缓慢,带着几分思忖的意味。
柳松枋端盏抿了口温水,率先打破沉默。
“裴医师不必过于忧心。”
青海连忙跟着点头附和。
裴乐涯抬眸,淡淡扫过二人紧绷的神色,语气松弛又笃定:
“你的毒并非无解,只是看你们想要何种结果。”
他话锋轻转,漫不经心抛出一句惊雷:
“我方才在想——小五,要不要随我姓裴。”
一语落下,满堂微滞。
柳松枋余光扫过身侧,只见青海双拳骤然攥紧,愤愤难平,却只能隐忍侧身。堂堂丞相嫡子寄居医馆,如今竟要拱手让一个来路不明的孩童冠上别家姓氏,属实欺人太甚。
短暂静默后,柳松枋轻咳两声,嗓音偏虚,却态度坚定。
“便随您姓。”
“我不知她身世来由,但她依恋您,心性亦随医馆清净。济世医馆名声清正,往后岁月,唯有此处能护她安稳,让她有根可依。”
“不然。”
裴乐涯倏然摇头,抬手取出一纸药方,轻轻推至柳松枋面前。
“随你姓柳。说服她的人,是你。”
夜色沉入青石庭院。
月色溶溶,满树梨花静静盛放,清甜花香穿窗入户,落满桌案青瓷。
青海望着身侧年少公子,满脸忧心忡忡。
“小公子,您若是平白带回一个无亲无故的女童、让她冠上柳姓……夫人知晓,定然不会轻饶您。”
翌日清晨。
小五刚用过早膳,便听见梨花别院传来细碎脚步声。
她心头微紧,下意识抱紧怀中玉杖,指腹用力,捏得白皙掌心泛起浅浅绯色。
院外,柳松枋闻声微怔,示意仆从尽数退远。
他轻叩门扇,嗓音带着晨起温软的暖意,轻柔有度。
“是我,柳松枋。我可以进来吗?”
门内静默片刻。
小五迟疑颔首,细若蚊吟:“嗯。”
“我进来了。”
柳松枋缓步入内,将一碟精致茶点轻轻摆在她面前的案上。
“正前方是糕点,你若喜欢,尽管吃。”
小五垂着睫带,微微抿唇,端端正正地道:“无功不受禄。”
柳松枋闻言不答,只指尖轻分糕体,掰下半块,温柔递至她唇边。
“是桂花糕。若是不合口味,还有别的。”
他声线轻软,带着几分年少认真。
“往后我会在此长住许久,妹妹可别恼我。”
清甜桂香扑面而来,小五心头微松,小口轻咬。软糯糕体入唇,甜香漫满齿间,是她喜欢的味道。
片刻后,她捧着糕点,耳根悄悄染开浅红,声音软软却端正有礼。
“师父常外出问诊,我一人早已习惯,不碍事的。”
她顿了顿,认真补上一句。
“多谢哥哥赠我手杖。往后哥哥若是有事,我虽年幼眼盲,也定会尽力相助。”
柳松枋静默片刻,似是攒了许久勇气,轻声开口。
“往后,妹妹可以陪我一同用膳吗?”
小五微微一怔,随即眉眼弯弯,笑出声来。
“好呀,柳哥哥。”
“快吃。”柳松枋眼底漾开浅淡温柔,“吃完,哥哥带你上街走走。”
时至午后,京城长街人来人往。
柳松枋头戴一顶青纱帷帽,帽檐垂落绵长流苏,缀着细碎银铃。
人行步移,铃声便簌簌轻响,清脆不绝。
小五牵着他袖角,指尖攥着柔软的宝相花缎。
她目不能视,听觉愈发灵敏,心底悄悄暗想:柳哥哥平日那般沉静寡言,偏偏一身行头叮咚不止,竟有几分吵闹。
柳松枋边走边轻声为她解说街边风物,温柔耐心。
侧头一瞬,却见小姑娘垂着首,安安静静,不知思绪飘往何处。
他扯了扯被攥住的袖角,俯身轻问。
“怎么了?同我出来,不开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