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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初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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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皆知,大月女帝月荣生权倾四海、心性冷艳,一生筹谋从无软肋。
亦皆知,深宫有一琴师罗渐文,蓝衣垂发、清冷绝尘,布局天下却从不求分毫功名。
人人都说,女帝掌人间棋局,琴师掌众生命运。
却无人知晓,这盘天下大棋,罗渐文唯独输她半生。
年少初遇,她还不是九五之尊,只是深宫步步惊心、无人庇护的弱小公主。
他是天外闲人、入世观棋,一身孤冷,俯瞰凡尘起落。
那时她眉眼还未染上帝王杀伐,夜里怕黑、怕凉、怕人心叵测。
整座皇宫唯有琴阁灯火常年不熄。
她夜夜溜去听琴。
泠泠琴音能抚平她所有惶恐,少年清冷的背影,成了她年少唯一的安稳。
那时月荣生便问他:“你布天下棋局,可否为我布一盘安稳余生?”
罗渐文指尖落弦,淡声答:“公主命格为帝,一生风雨,无人可替。我能护你棋局不败,护不了你一生无寒。”
他太清醒、太克制、太通透。
他知天命、知国运、知帝王无情最是稳妥。
于是他隐忍数年,看着她从怯懦公主蜕变成杀伐女帝。
看着她斩权臣、清旧党、坐稳万里江山。
看着她越来越冷、越来越孤、越来越不需要任何人。
他亲手把她推上巅峰,亲手为她扫平一切障碍。
世人皆道罗渐文是女帝棋子,无人知晓——女帝,才是他唯一心甘情愿、心甘情愿陷落的局。
他布局众生,唯独对她,乱了本心。
……
盛世既定,山河安稳。
柳松枋四人归隐山谷,江湖朝堂再无风波。
深宫彻底安静下来。
偌大紫宸殿,万里江山尽握在手,月荣生却常常独坐至深夜。
天下是她的,万民是她的,盛世是她的。
可她唯独缺一个人。
那个陪她走过半生棋局、看透她所有阴冷、知她所有软肋的琴师。
那日黄昏,她终于忍不住踏入久无人至的琴阁。
满室清寂,琴弦落薄灰。
窗边依旧是他常年伫立的位置,风动蓝衣残影仿佛还在。
世人都说罗渐文看破红尘、飘然远去。
只有月荣生轻轻开口,嗓音带一点帝王从不外露的低哑:
“你从来没走,对不对。”
阴影微动。
蓝衣垂发的青年缓缓自暗影中现身,眉目清冷,不染烟火,却唯独眼底藏着半世未曾宣之于口的温柔。
“陛下为何笃定?”他声音依旧浅淡,听不出情绪。
月荣生抬眸,粉发垂落雪白帝袍,美艳眉眼映着落日余晖,终于卸下万年帝王冷壳。
“因为你布尽天下棋,唯独舍不得我的结局孤独。”
一语破局。
罗渐文静默良久,指尖轻轻抚过落灰琴弦。
他这一生观遍离合、算尽天命、看透众生执念。
他能改山河格局,能转世人命运,唯独改不了自己——
他从年少,便动心于她。
隐忍、克制、疏离、旁观。
不是无情,是不敢。
他是执棋人,她是局中帝。
执棋人爱上局中人,本就是大忌,本就是万劫不复。
他忍了整整半生。
“陛下已成盛世明君,四海升平,无需我再护局。”他轻声道,“我留或走,皆无意义。”
月荣生一步步走近,美艳眼底是天下无人见过的执拗与柔软。
“于天下无意义,于我有。”
她抬手,指尖轻轻覆上他抚琴的手背。
帝王至尊,从不低头,此刻却甘愿落尽锋芒。
“罗渐文,你为我铺万里江山,为我清半生风雨。
你守我棋落无悔,谁守你岁岁无归?”
他身形微僵。
她笑了,艳绝倾城,却带着一点极轻、极委屈的涩:
“别人都有归处,柳松枋有花郁雾,江凌有月文晓。
唯独你,半生为我,孤身一人。”
“你要不要……留在我身边?不再是君臣,不再是棋师。”
落日穿窗,落在二人交握的指尖。
罗渐文清冷多年的心弦,在此刻彻底崩裂。
他从来无欲无求、无牵无挂。
唯独一个月荣生,是他整盘棋局里唯一的私心、唯一的破例、唯一的贪念。
他低声应答,音色轻得像风,却笃定万年:
“好。”
……
自此深宫变了模样。
世人依旧敬畏女帝杀伐果断、英明绝世。
唯独宫内所有人知晓——
陛下夜夜入琴阁,不再独宿紫宸殿。
曾经清冷绝尘、不问红尘的琴师,开始沾染人间烟火。
他会为她晨起调琴、夜读伴灯。
她会卸下帝袍,在他琴音里安静小憩。
从前他护她万里河山、助她君临天下。
如今他守她一人岁岁安稳、岁岁温柔。
某个雪夜,深宫落雪无声。
月荣生窝在他怀中,粉发散在他蓝衣衣襟,轻声呢喃:
“你当初明明动心,为何隐忍那么多年?”
罗渐文低头,额头轻抵她的发顶,嗓音温柔得前所未有。
“因为我要你坐稳帝位、无忧无惧、不受情爱牵绊。”
“我要你的江山万代,再无人可拿捏你。”
“待你盛世安稳,我再来爱你。”
他克制半生,只为给她最稳妥、最体面、再无后患的爱意。
月荣生眼底微热,抬手抱住他的腰。
原来她这一生所向披靡、无人能敌的盛世,
是他隐忍半生、拱手相让的温柔。
“那往后。”她轻声说,“江山归万民,你归我。”
罗渐文低眸,吻落她发间落雪。
“余生棋局尽弃,唯你而已。”
*
入冬之后京城落了第一场薄雪,紫宸殿的暖炉整日燃着银丝炭,暖意漫过雕花木窗。罗渐文不再独居偏僻琴阁,日常起居全都搬进了帝王寝殿偏室,只是窗边那张陪伴他数十载的古琴依旧留在原处。
往日他抚琴是推演棋局动向,琴弦一动便牵动朝堂风云,如今拨弄旋律,只为哄身侧的女帝休憩。
月荣生处理完成堆奏折,卸下沉重的冕冠,一头柔顺的粉发散落在雪白锦袍上,身子顺势倚靠在罗渐文肩头。连日批阅政令耗光了精力,眉眼间笼着一丝倦意。
“回想从前,你总是刻意同我保持君臣距离。”她指尖绕着罗渐文垂落的蓝衣长发,语气带着一点浅浅的怅然,“每次我主动去往琴阁,你或是闭门推说无暇抚琴,或是言语疏离划清界限,那时我一度以为,你心里从来没有容纳我的位置。”
罗渐文拨弦的手指一顿,清冷的眼眸掠过一丝愧疚。
那些年刻意的冷淡并非无心,恰恰是思虑过重的煎熬。彼时朝堂旧党环伺,皇室血脉单薄,若是让人得知执棋琴师与当朝帝王互生情愫,所有暗中蛰伏的势力都会抓住把柄,借情爱祸国的由头发难,他半生布局便会化为泡影,月荣生辛苦得来的帝位也会摇摇欲坠。
他宁可独自咽下满腔爱慕,冷着心肠推开心上人,独自熬过无数个孤坐琴前的长夜。
“我不敢表露分毫心意。”他放下古琴,抬手拢住她微凉的手掌,掌心的薄茧是常年抚琴留下的痕迹,“我可以替你扫清外在的敌人,却堵不住世人悠悠众口。与其让你因为我深陷流言非议,不如我一人隐忍相思之苦。”
一句话勾起月荣生埋藏已久的委屈。身为九五之尊,她可以强硬镇压朝野所有质疑,可唯独面对罗渐文的疏离,屡屡生出无力之感。无数个孤寂深夜,她独自一人坐在空旷大殿,听着远处琴阁断断续续的琴音,明明相隔不过几条回廊,却像是隔着万重山海。
酸涩萦绕在心口,她微微抿起唇角,脑袋埋在他衣襟之中。
罗渐文察觉到她情绪低落,伸手轻柔顺着她的发丝,转身从木匣之中取出一枚打磨圆润的白玉坠子。玉坠纹路仿照当年中立渡口的流水雕琢,是他耗费半月闲暇亲手打磨而成。
“从前没能赠予你信物,如今补上可好?”
冰凉温润的玉石贴在颈间,暖意慢慢浸染开来。委屈转瞬被满满的甜蜜包裹,月荣生抬起眼眸,艳美的眼底漾开笑意。
“仅仅一枚玉坠可不够。往后宫里的风雪、黄昏、烟火,你都要陪着我。”
第二日,远在山谷的四人托信使送来一封书信。花郁雾在信中提及开春打算邀约众人同游北疆雪域,冰夷帝师已经备好住处。
月荣生拿着信纸,眼底生出几分向往。她身居皇宫执掌天下,自打登基之后便再也没有随心所欲出门游历。
“要不要一同去往北疆?”她转头看向正在整理琴谱的罗渐文。
罗渐文微微迟疑,心底生出一点顾虑。朝中事务繁杂,若是二人一同离京,难免又会引来朝臣议论。往日的顾虑下意识再度浮现。
月荣生看穿他的心思,伸手捏住他的衣袖:“江山已经稳固,朝中培养了足量的贤臣代管政务,不必事事由我们拘守皇宫。前半生你为了大局处处克制,往后不必再委屈自己。”
罗渐文望着她笃定温柔的眼神,紧绷的心弦缓缓松弛。是啊,棋局早已落幕,他不必再以执棋人的标准束缚自己。
雪停之后的几日,二人安排好朝中事宜,启程离开皇城。路途之中没有帝王仪仗,褪去帝袍的月荣生穿着素雅的长裙,挽着罗渐文的手臂,像一对寻常的俗世恋人,欣赏沿途山河冬景。
路过一处小镇集市,街边摊贩售卖各式各样的糖糕点心。还记得年少之时,她偷偷溜出皇宫,最爱吃这类甜食,却碍于身份很少能够如愿。罗渐文记得她所有喜好,挨个买下几种口味。
“从前只能借着琴音遥遥慰藉你的孤寂,如今我可以陪你尝遍世间零嘴。”
暮色降临,二人落脚河畔客栈。窗外晚风轻柔,罗渐文没有携带古琴,索性倚在窗边低声哼唱从前的琴曲。月荣生靠在他怀中,听着熟悉的调子,忽然感慨一路走来的曲折。
有求而不得的酸涩煎熬,也有苦尽甘来的万般甜蜜。
待到开春,山谷四人、北疆帝师、深宫琴师与女帝齐聚雪域。漫天冰雪之下,大家围坐篝火闲谈。
江凌打趣罗渐文总算放下棋局执念,甘愿沉沦情爱。罗渐文淡淡一笑,目光始终落在身侧粉发的女帝身上。
天下棋局于他而言早已无关紧要,唯独怀中之人,是他穷尽一生的圆满。
夜色漫漫,爱意绵长,过往所有隐忍的苦楚,全都化作往后朝夕相伴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