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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安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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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绷的弓弦绷出细碎嗡鸣,密密麻麻的箭头泛着冷白寒光,隔着宽阔的江面对准渡口高台。江风呼啸卷动柳茵一身深色朝服,立在乌篷船头的她面色死寂,眼底只剩下被权欲裹挟的偏执。
在她看来,只要渡口四人尽数殒命,所有的罪证便会随之消散,柳家的权柄依旧稳固。
“放箭。”
冰冷二字自唇边落下,刹那之间漫天箭矢破空呼啸,割裂江面白雾,铺天盖地朝着渡口洒落。
江凌长剑横劈而出,剑光翻飞斩断迎面而来的数支羽箭,可箭矢数量太过庞大,单凭一柄长剑根本无法尽数阻拦。他下意识将月文晓护在自己身后,白衣带在空中剧烈飘扬,神色凝重。
月文晓浅绿色的衣袂被劲风吹乱,淡黄帷帽微微歪斜,眼角朱砂痣透着一丝沉静。她没有慌乱躲闪,目光死死盯着江面的乌篷船,心中清楚柳茵已经彻底走上绝路。
冰夷帝师抬手凝起一层薄冰壁垒挡在身前半边,冰晶撞上箭矢便碎裂成细碎冰渣,雪域之力可以护住自己,却难以笼罩全部四人。
就在箭雨即将笼罩众人的一瞬,柳松枋向前踏出一步,周身朦胧的灰雾再度升腾开来。交织流转的毒息化作圆弧形屏障牢牢笼罩整片高台,所有飞射而来的羽箭碰触雾壁之后,箭杆快速腐蚀弯折,铅制箭头落地之后尽数失去杀伤力,噼里啪啦滚落青石地面。
他眉眼依旧是惯有的温润模样,只是眸底再无半分暖意,望着江面上的柳茵,心中最后一丝幼时回忆的温情彻底烟消云散。一次次弹劾构陷、林间埋伏、如今当众动用弓箭手蓄意谋杀,身为一朝丞相,罔顾国法草菅人命,早已没有回头之路。
“姐姐,执迷不悟,只会自取灭亡。”柳松枋的声音顺着江风飘向乌篷船,清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柳茵望着毫无作用的箭雨,胸腔里的焦躁疯狂滋生,正要下令让船上残存的死士驾小船渡江近身搏杀,江面下游忽然传来整齐划一的马蹄踏水声。
数十艘雕着皇家纹路的大船破开薄雾,旌旗迎风舒展,身披铠甲的禁军手持长矛分列船舷,船首高高竖立起女帝专属的赤色凤旗。
月荣生一身雪白帝袍,一头柔顺的粉发披在肩头,立于主船甲板之上,美艳的眉眼带着冷冽的威严。她早已预判柳茵被逼到绝境会铤而走险,在四人动身前往渡口之时,便暗中调拨禁军顺着河道尾随,静静等候柳茵露出行凶把柄。
“柳茵,身居相位,私养死士、派遣刺客沿路埋伏、江面调动弓箭手蓄意谋害有功之人,暗中勾结外族细作挑拨两族关系,桩桩件件证据确凿,你还有何话要说?”
女帝的声音顺着风声扩散开来,威严笼罩整条江河。
乌篷船上的弓箭手看见皇家禁军船队,瞬间军心大乱,不少人手中弓弦不自觉松弛。柳茵周身的力气仿佛一瞬间被抽空,踉跄着后退半步,不敢置信望向迎面驶来的御船。她自以为布局缜密,从头到尾竟然都落入了月荣生的监视之中。
她苦心经营半生的朝堂势力,一瞬间摇摇欲坠。
禁军船只迅速合围,将孤零零的乌篷小船四面封堵,船上死士与弓箭手放弃抵抗,纷纷丢下兵器束手就擒。两名禁军武士跃上船板,上前锁住柳茵的双臂,曾经权倾朝野的当朝丞相,就此沦为阶下囚。
冰夷帝师望着眼前一幕轻轻叹息,转头看向身侧的花郁雾:“柳茵之事尘埃落定,往后再也没有人会借着你的血脉大做文章。先前我们定下的约定依旧作数,日后北疆爆发疫病,劳烦你抽空前往雪域行医。”
“一言为定。”花郁雾弯起眉眼,红衣在江风里明媚动人,眉间桃花花钿熠熠生辉。压在心头许久的枷锁尽数消散,她不必再因为身世自卑漂泊,中原是故土,北疆是同源,她随心而行便可。
柳松枋侧过头凝视着笑意盎然的少女,眼底偏执尽数化为柔软的宠溺。所有外在的危机全部清零,朝堂最大的隐患柳茵已经被捕,前路再也没有无休止的暗算与构陷。
江凌松了一口气,抬手扯了扯飘动的白色发带,转头看向身旁安静伫立的月文晓。他抬手轻轻摩挲她腕间那截白色绸带,眼底藏着绵绵情意:“如今风波快要落幕,等到朝堂整顿完毕,你打算留在皇宫继续做闲散公主,还是同我们一同远游?”
月文晓面纱之下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绯红,素来克制的心意再也遮掩不住,嘴上依旧习惯性嘴硬:“皇宫自有我的职责,女帝肃清朝堂之后还有诸多事务需要我协助打理,哪有空闲四处游荡。”可指尖却悄悄贴近了江凌的手臂,没有半分推开的意思。
深宫琴阁之内,蓝衣长发的罗渐文凭窗远眺远方江河的方向,琴弦已经许久没有拨动。一盘缠绕所有人命运的棋局走到中段,柳茵落网,老旧世家失去靠山,女帝可以放手整顿朝堂;两对少年人的情愫历经磨难打磨得愈发牢固。
一旁的侍从躬身询问:“先生,柳丞相已经被捕,棋局已然快要收尾,您是否还要继续留在深宫?”
罗渐文眸光淡然,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笑意:“棋局尚未完全落幕,朝堂还有残余的旧势力需要清扫,待到天下安稳,便是他们归隐山林之时。我留在宫中,陪着女帝走完最后一程整顿之路便足矣。”
渡口这边,众人辞别冰夷帝师,登上皇家的返程大船,顺着流水朝着京城驶去。
关押在囚笼之内的柳茵默然坐在船舱角落,透过舷窗望向外面飞逝的江景,想起年幼之时,体弱的弟弟整日待在医馆养病,自己时常抽空前去探望。昔日温情历历在目,却因为追逐权柄一步步走到骨肉决裂的地步,无尽悔恨缠绕心头,只是一切为时已晚。
大船驶入京城护城河,城门之外早已等候百官。接下来便是朝堂会审,清算柳茵及其党羽,扫除盘踞多年的老旧势力,女帝的盛世宏图即将铺开。
金殿勘旧案,同心辅帝邦
御船顺着护城河驶入皇城码头,午后的日光铺洒在朱红宫墙之上,琉璃瓦流转着温润的光泽。柳茵被禁军押入天牢单独关押,往日依附她的一众朝臣人心惶惶,不少人闭门不出,暗自盘算退路。
第二日早朝,金銮殿庄严肃穆,冕旒垂落,一身雪白帝袍、粉发如云的月荣生端坐龙椅之上,眉眼褪去往日的闲散玩味,满是帝王威严。殿中笏板林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空气紧绷得仿佛一根随时会断裂的弦。
柳松枋、花郁雾、江凌与月文晓四人立于殿中偏位,林间死士的墨玉令牌、渡口岸边目击者证词、乌篷船上弓箭手的口供、冰夷帝师送来的书面佐证一一陈列在案台之上,条条证据清晰完整。
掌管刑狱的大理寺卿出列,依照物证逐条宣读柳茵罪状:私自豢养死士蓄意谋害无辜、朝堂捏造弹章构陷他人、暗中联络北疆细作挑拨两族关系、江面调动弓箭手当众行凶,数罪并罚,条条皆是重罪。
几名往日靠着柳茵庇护的老臣硬着头皮站出来想要求情,言辞之间不断遮掩柳茵的过错,将一切推作一时糊涂。
淡黄帷帽半垂的月文晓缓步走出队列,浅绿色裙摆曳过金砖地面,眼角朱砂痣在天光下明晰动人。她自幼饱读律法史书,条理清晰地细数这些老臣多年来结党营私、借着柳茵的庇护贪墨地方赋税、阻挠新政推行的隐秘旧事,江凌早已提前收集完整卷宗,一卷卷摊开,堵死了所有人狡辩的说辞。
方才还试图斡旋的说情老臣面色惨白,踉跄退回到队伍之中,再不敢言语。
龙椅上的月荣生淡淡扫视殿内众人:“柳茵沉迷权欲,罔顾国法亲情,贬去所有官职,囚于天牢终生不得出狱;其麾下党羽依照罪行轻重,或是罢官还乡,或是流放边疆。盘踞朝堂数十年的老旧派系,今日尽数清剿。”
旨意落下,大殿之内鸦雀无声,再无一人敢出言辩驳。纠缠许久的柳氏风波彻底画上句号。
朝会散去之后,月荣生将四人留于偏殿之内。窗外春风和煦,殿内燃着清雅的檀香。
“如今朝堂的阻力已经扫清,朕想要推行利民新政,削减世家特权、整顿地方吏治、完善各地医馆建制。”女帝指尖轻点桌面,目光依次扫过四人,“郁雾精通医术,可牵头在各州府设立普惠医馆,减免贫苦百姓诊金;江凌手握庞大江湖人脉,负责联络各地州县,督查地方官吏贪腐;文晓心思缜密博览群书,留在宫内帮我梳理政令文书;柳松枋智谋深远、实力莫测,作为朕的幕后谋臣,把控全盘大局。不知你们四人可愿意留下来辅佐我稳固江山?”
四人相视一眼,心底早已有了默契。
花郁雾红衣轻扬,眉眼明媚,眉间桃花花钿温婉动人:“医者本心便是救苦济民,建立州县医馆一事我愿意承接。往后我可以奔走各地,编撰简易医书,培养民间赤脚医师。”
江凌晃了晃束发的白色绸带,笑意爽朗:“江湖之人也盼天下太平,督查官吏一事交给我再合适不过,但凡有作威作福的官员,我的线人第一时间便能打探消息。”
月文晓脸颊泛起一丝浅红,目光下意识瞟向一旁的江凌,随后敛了心神从容回话:“我本便是皇室中人,辅佐陛下稳固朝政是分内之事,政令梳理我会尽心完成。”
最后只剩柳松枋,他望着身侧笑意盎然的红衣少女,温润的眼眸盛满温柔:“我可以留在京城出谋划策,但我所有辅佐的前提,是能够陪着郁雾四处奔走。新政安定天下是善事,我们四人一同出力便是。”
自此四人各司其职,开始全心全意辅佐女帝开创盛世。
接下来的数月时光,京城日日都有新的变化。
花郁雾大半时间奔波在外,从繁华州城到偏僻山野,规划医馆选址,整理药方,开设短期医术学堂。每当她风尘仆仆赶回京城,柳松枋必定会备好温补汤药,安静等候在院落之中,替她拂去衣衫上的尘土。平日里他留在皇宫商议谋略,处理繁杂规划事宜,一旦得知花郁雾去往偏远地带,便会放下手头琐事悄悄随行,默默挡掉沿途潜藏的细碎危险,那份独有的偏执守护从来没有消减过半分。
江凌游走于江湖与朝堂之间,白天奔赴各个州县暗访官员,傍晚便会去往公主府邸找寻月文晓。他不再整日嬉皮笑脸,遇事沉稳可靠,时常带上搜集完毕的卷宗来找她核对,闲暇之时便拉着不愿出门的月文晓出城踏青。腕间系着白绸的贵女依旧习惯嘴硬,却再也不会刻意躲开他靠近的身影,克制的情意缓缓落地生根。
深宫琴阁之中,蓝衣长发的罗渐文很少再拨动琴弦。看着朝堂一步步走向安稳,旧势力不断消亡,所有人挣脱了原本既定的命运轨迹,他谋划多年的棋局已然圆满。一日黄昏,他辞别了女帝,独自一人离开了皇宫,从此隐入世间红尘,不再插手朝堂任何纷争。
岁月缓缓流转,转眼一年过去。
新政落地生根,天下百姓安居乐业,边疆在冰夷帝师与花郁雾的维系之下和睦共处,再无战火硝烟。女帝月荣生牢牢坐稳帝位,四海太平,盛世已成。
城郊的小院之内,繁花开满院落,四人齐聚在此,商议往后的去向。
“朝堂已经步入正轨,朝中培养出大批能干的官员,再也不需要我们日日操劳。”月荣生昨日早已知晓几人的心思,特意准许四人卸下所有官职,“你们一路陪我走过风雨,如今大可放下俗世枷锁,去追寻自己想要的生活。皇宫永远是你们的后盾。”
江凌笑意璀璨,转头看向身旁一身浅绿衣裙、头戴淡黄薄纱帷帽的月文晓:“皇宫太过拘束,我早就寻好了一处隐于群山之中的谷地,溪水环绕,气候温润。你素来喜爱诗书花草,山谷之中可以开辟书屋花圃,往后不必再困于深宫处理文书。”
月文晓垂眸看着腕间飘荡的白绸,浅浅颔首,没有再说出推脱的话语。
花郁雾靠在柳松枋肩头,红衣衬着对方素色衣衫,眉眼柔和:“我依旧不愿困在一处,偶尔可以出门游历行医,闲来便定居山谷。”
柳松枋抬手轻轻拢住她的发丝,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你去往何处,我便相随何处。从前半生困于病痛与家族牵绊,往后余生,只伴你一人。”
几日之后,四人辞别京城。
两座小小的院落修建在清幽山谷之中,比邻而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