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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血脉
幽深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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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深密林阴风翻卷,数十名黑衣死士手握寒刃呈合围之势,刀锋折射着穿透枝叶的细碎日光,凛冽的杀气牢牢锁在花郁雾身上。他们自小被柳茵驯养,没有自我意识,只遵从刺杀指令,眼中唯有杀意。
江凌长剑出鞘,剑风劈出一道白光,下意识将身侧的月文晓往后护了半寸,束发的白绸发带随风狂舞。他江湖阅历丰厚,剑术精湛,一人拦下迎面冲来的三四名死士尚且绰绰有余,可对方人数太多,源源不断从灌木之后窜出,长久缠斗必定会落入下风。
“郁雾躲在后面!”江凌高声提醒,目光紧绷地扫视周遭动向。
花郁雾背着药篓,指尖已经摸出数包事先备好的迷药粉,正要扬手撒出,身前素色长衫的柳松枋已然稳稳踏出一步,将她严严实实地护在了自己的阴影里。
往日萦绕在他身上孱弱多病的气韵一扫而空,一层灰蒙蒙的薄雾顺着衣袂缓缓向外弥散,这是常年与体内奇毒共生淬炼而成的内息。外人一直以为毒素日日侵蚀他的躯体,殊不知经年累月下来,毒素早已和内力融为一体,化作了独属于他的护身力量。
他脸上依旧维持着那份温润平和的浅笑,眉眼清雅,仿佛不是身处厮杀战场,只是在林间闲赏草木。可那双柔和的眼眸深处,翻涌着压抑许久的偏执冷冽。柳茵一而再再而三逼迫不休,姐弟仅剩的那一点念想,在此刻彻底化为虚无。
“我本不想动用这身力量,沾染杀伐。”柳松枋语声轻柔,随风漫开,“但你们奉令前来伤害我在意之人,便再没有退路了。”
话音落下,灰雾骤然向外席卷开来。
靠近前排的几名死士触碰到薄雾的瞬间,手中长刀哐当落地,四肢僵硬麻木,浑身经脉被细碎毒劲侵入,顷刻便跪倒在地,再无法起身。后排死士悍不畏死,依旧举刀往前猛冲,却只要踏入雾域半步,一身蛮力便会快速消散。
柳松枋没有赶尽杀绝,只是以内力封锁了这群人的经脉,废掉他们一身武力。他从不会无端屠戮性命,可凡是对准花郁雾的利刃,他都会毫不留情地折断。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数十名死士尽数瘫倒在林地之间,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凶戾模样。
江凌收剑伫立,眼底满是震撼。他原先只知晓柳松枋藏有底牌,却万万没想到实力已经强悍到这种地步,单凭周身弥散的气息,便能碾压一批久经训练的死士。
月文晓掀开帷帽轻纱一角,眼角朱砂痣在微光之下晃动,聪慧的心思瞬间了然。柳松枋刻意伪装体弱多年,一来是躲避朝堂纷争,不愿卷入柳家的权力漩涡;二来也是不想被旁人忌惮,唯有遇上危及花郁雾性命的绝境,才会展露锋芒。
花郁雾望着身前清瘦的背影,心口微微发颤。她明白这份强大从不是凭空得来,常年服药隐忍、独自与体内毒素博弈,其中的苦楚难以想象。她走上前,伸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眼底带着几分心疼。
柳松枋察觉到身后柔软的触碰,周身冰冷的灰雾瞬间收敛入体内,眼底的冷芒褪去,又变回了那个温润如玉的模样。他侧身转头,目光盛满缱绻温柔,刚刚杀伐过后的戾气荡然无存。
“别怕,已经结束了。”
“你的身体强行催动毒内力,会不会又旧伤复发?”花郁雾蹙眉问道,指尖下意识抚过他的手腕。
“早已磨合妥当,不会有事。”柳松枋安抚般拍了拍她的手背,随后视线重新落向瘫倒在地的死士,“柳茵行事谨慎,每一批私养死士身上都会配有专属信物,以此证明隶属丞相府,我们找到信物,便是扳倒她最关键的证据。”
江凌立刻会意,俯身挨个搜查倒地之人的衣襟。片刻之后,一枚雕琢着柳家纹路的墨玉令牌被他从为首死士的脖颈处取下,玉质冰凉,纹路清晰,整个京城只有柳茵才有资格打造此物。除此之外,每个人腰间都系着同款暗色织带,全部是丞相府独有的织造纹样。
“物证齐全。”江凌掂了掂手中墨玉令牌,眼底掠过冷意,“有这些东西在手,我们大可直接入宫面见女帝,揭发柳茵私自豢养死士、蓄意谋害他人一事。”
月文晓轻轻摇头,理智地出言劝阻:“现在尚且不是最佳时机。柳茵在朝堂经营多年,党羽盘根错节,仅凭一批死士与令牌,那些依附她的老臣一定会想方设法帮她开脱,说辞不外乎死士是旁人伪造栽赃。我们暂且收好信物,先如期赶往中立渡口赴约,待到我们见过冰夷帝师,解开尘封旧事之后,再将所有证据一并上交,届时女帝顺势收网,才可以一次性连根拔除柳茵的朝堂势力。”
她饱读史书深谙权谋之道,懂得隐忍布局,不急于一时的胜负。
柳松枋微微颔首认同她的想法,心底自有考量:“文晓所言有理。柳茵如今已是焦躁不安,越是逼迫,越容易狗急跳墙,做出更加极端的举动。我们先继续赶路,信物妥善收好,由江凌安排江湖亲信保管,杜绝证据遗失的可能。”
江凌当即把墨玉令牌裹好,贴身存放妥当。
林间瘫倒的死士失去行动力,柳松枋没有随意处置,找来绳索将所有人捆绑在大树之上,又在旁边留下标记,待到路过的巡林禁军发现,便会押送入官府大牢,变相留存人证。
四人整顿行囊,再度启程,穿过幽深林地,前方视野豁然开朗,遥遥能够望见一条宽阔奔流的江河,中立渡口就在河水对岸,河面之上雾气缥缈,隐约能够看见一道白衣人影静立在渡口高台,正是等候多时的冰夷帝师。
而千里之外的丞相府内,柳茵坐在书案之后,指尖捻着茶杯,迟迟等不到死士归来的消息,心头隐隐生出不安。接连派出两拨前去打探消息的探子全部音讯全无,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精心布置的伏击已然溃败。
指尖猛地攥紧青瓷杯盏,杯壁冰凉的凉意顺着指尖蔓延全身。她一向运筹帷幄,步步算计,却屡次栽在自己刻意忽视的弟弟身上。
“柳松枋……竟然藏得这么深。”柳茵低声呢喃,眉眼覆上一层阴霾,心底的不甘愈发浓烈,“既然暗杀行不通,那便只能动用最后的筹码。”
她提笔写下密信,打算联络边关潜藏的细作,打算从冰夷帝师那边下手,搅乱渡口会面。
深宫琴阁之中,蓝衣长发的罗渐文指尖停在琴弦之上,目光望向渡口的方向,淡淡一笑。
“柳茵接连落子,步步皆输,慌乱之下只会不断露出破绽。渡口尘封千年的往事即将揭晓,花郁雾的身世还有另外一重隐秘,这盘棋,越发有趣了。”
龙椅大殿之内,粉发长发的月荣生翻阅着手下呈上的密报,艳丽的眼眸闪过一丝兴致,静待所有人慢慢走向收网的时刻。
大江流水滔滔不息,水汽裹挟着微凉的江风漫过整座渡口。白雾在江面层层翻涌,隔开了两岸疆界,此地不属于大月疆域,也不归北疆冰夷管辖,是百年定下的中立之地。
白衣猎猎的冰夷帝师立于青石高台之上,银饰顺着袖口垂落,被江风吹得叮当作响。他目光遥遥望向沿江走来的四人,视线最先落在一身红衣的花郁雾身上,眼底不再只有强求血脉归宗的执拗,反倒多了几分复杂的怅然。
花郁雾将背上的药篓往肩头拢了拢,眉间桃花花钿在水汽里晕开一抹柔和色泽。一路走来林间伏击的阴霾已经散去,只是心中一直缠绕着关于身世的疑惑,今日正好借着这场会面探寻答案。
柳松枋不动声色往前半步,将她半护在身后,素色长衫被江风扬起边角。外表温润从容,心底的戒备从未卸下,昨夜回想柳茵接连不断的算计,他早已不再相信任何表面平和的局面,一旦对方再起挟持之心,他体内的毒息便会即刻运转。
江凌手握剑柄,白色发带迎风飘摆,目光扫视渡口四周每一处隐蔽角落,提防柳茵派遣的第二批暗哨埋伏。月文晓立在靠后的位置,淡黄帷帽轻纱朦胧,眼角一点朱砂若隐若现,沉静的眼眸细细打量冰夷帝师的神情变化,试图从神态之中提前预判对方接下来的说辞。
“你们能够冲破沿路埋伏如期前来,倒是出乎我的意料。”冰夷帝师开口,声音混着江涛回响,“柳茵暗中派人联络北疆潜伏细作,想要借我的手强行带走花郁雾,挑拨我与你们之间的矛盾,这份算计,实在拙劣。”
柳松枋淡淡应声:“丞相执念于朝堂权柄,早已不择手段,帝师没有顺着圈套行事,也算免去一场无谓纷争。你邀约我们到此,应当不只是执意要带回郁雾。”
冰夷帝师缓缓抬手,摊开掌心,一枚纹路繁复的冰晶玉佩静静躺在手心,玉佩流转淡淡的冷光。
“千年之前,冰夷王族分为两支血脉。一支留守雪域北疆,世代执掌部族大权,也就是我所承袭的王族;另一支为了谋求两族和平,远赴中原定居,游走在各国之间充当调和使者。”
他指尖摩挲冰凉玉面,眉眼染上悠远的落寞。
“世人一直以为花郁雾是北疆流落的王族遗脉,所以我才执意寻她归北。可翻阅封存的古老典籍之后我才知晓,她身上流淌的不单单是冰夷王族血液。她的先祖当年与大月上古行医世家通婚,一脉血脉牵连冰夷与中原两大族群。”
此言一出,在场四人皆是心头一震。
花郁雾怔在原地,红衣衣角随风晃动。她一直以为自己生来便是冰夷遗孤,从小到大四处行医,总隐隐觉得自己如同漂泊无根的浮萍,一边是养育自己的中原大地,一边是素未谋面的北疆故土,两边都无法全然归属。如今真相铺开,她本就是两族血脉交融而生,从没有所谓单一的宿命归属。
“千年以来,两支血脉定下约定,后裔不强制归往任何一方国土,可以随心选择栖身之地。”冰夷帝师收起冰晶玉佩,目光认真看向花郁雾,“之前我执着血脉传承,一味想要带你返回北疆,是我固守陈旧规矩,忽略了你自身的意愿。”
“我不再逼迫你回归雪域。但我此行还有一事相求,日后若是北疆遭遇疫病灾祸,希望你可以念及同源血脉,前往北疆行医救人。”
花郁雾紧绷的肩膀缓缓放松,眼底的郁结一扫而空,明媚的笑意浮上眉眼:“这件事我可以应允。医者本就不分国界族群,但凡有人饱受病痛折磨,只要我力所能及,必定前往施救。”
一桩缠绕许久的血脉枷锁,在此刻悄然解开。
柳松枋悬着的心终于落下,紧绷的脊背慢慢松弛。压在花郁雾身上最大的宿命桎梏不复存在,往后再也没有人能够单凭血脉为由,逼迫她做出违背本心的抉择。心底那份偏执的担忧化作柔软的暖意,他侧过头凝视身侧明艳的红衣少女,眼底缱绻温柔几乎要漫溢出来。
一旁的江凌长长呼出一口气,握着剑柄的手掌缓缓松开,调侃的语调再度浮现:“闹了这么久原来是一场误会,柳茵白白借着异族血脉的由头发动弹劾、布置暗杀,到头来所有说辞全部站不住脚。我们手中握着死士信物,如今又有帝师佐证柳茵挑拨两族关系,扳倒她的证据已经凑齐。”
月文晓轻轻颔首,浅绿色裙裾拂过青石地面,帷帽之下的声音清雅柔和:“证据完备便是收网之时。柳茵私养死士蓄意谋害朝臣亲友,暗中联络外族细作挑拨两族矛盾,任意一条罪名摆在女帝面前,都足以削去她的丞相之位。我们即刻启程折返京城,将所有证物一并上交。”
就在众人打算辞别冰夷帝师动身返程之时,江面远处驶来一艘乌篷快船,船身没有任何官府标识,船舱之内正是接连计划落空、不甘心就此落败的柳茵。她远远站在船头,面色冷沉,望着渡口谈笑的几人,眼底积压的恨意与不甘不断翻涌。
接连布局尽数破灭,自己在朝堂积攒的名望摇摇欲坠,亲弟弟彻底与自己决裂,眼下所有可以用来发难的借口全部消失。柳茵心知一旦几人回到皇城递交证据,自己多年的权位便会化为泡影。
绝望催生疯狂,她抬手一挥,船舱之内数十名暗藏的弓箭手立刻拉起弓弦,泛着冷芒的箭头齐齐瞄准渡口平台。
“既然所有道理都行不通,那就尽数留在此地。”柳茵的声音隔着江面遥遥传来,寒凉刺骨,“柳松枋,你执意要护着她背弃柳家,那便一同葬于大江之中。”
江凌神色骤变,瞬间挡在月文晓身前,长剑横举准备抵挡箭雨。冰夷帝师眉头紧锁,周身泛起雪域寒气,打算动用力量护住众人。
柳松枋目光冷了下来,温润的外壳裂开一丝寒意,潜藏的毒息在周身缓缓盘旋。姐弟之间最后一丝情面,随着漫天拉起的弓弦彻底断绝。
千里之外深宫琴阁,罗渐文望着窗外流云,指尖轻轻拨响琴弦。棋局行至高潮,柳茵被逼到绝境铤而走险,所有潜藏的线索全部收拢,女帝等候已久的收网之日已然到来。
龙殿之中,月荣生把玩玉璧,艳美的唇角扬起一抹了然的笑意,传令禁军整装待命,只待渡口传来消息,即刻围剿丞相府。
江面箭在弦上,一场决战迫在眉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