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雾长欢》鹅溪

12、渡口

　　一夜安歇，城郊别院的晨雾裹着草木清香漫过檐角。

　　花郁雾一早便挎着药篓在后院培植草药，昨夜柳松枋调配的润肺汤药已经消解了大半胸腔寒气，腕间纱布稳妥缠绕，行动不再滞涩。红衣被晨风吹得微微扬起，眉间桃花花钿迎着天光明媚动人，举手投足依旧是那份不受俗世纷扰的洒脱。

　　柳松枋立在廊下静静望着她，一身素色长衫随风微动，面容温润清雅，看上去仿佛还是那个不问世事的病弱公子。可自从斩断和柳茵的姐弟羁绊之后，他心底那层束缚已久的枷锁已然脱落，往日萦绕心头的愧疚、退让全部烟消云散，只剩下守护心上人的执念稳稳扎根。他暗中梳理蛰伏多年积攒的人脉与隐秘力量，清楚柳茵绝不会咽下姐弟决裂的闷气，一场来自朝堂的发难近在眼前。

　　果然，日上三竿之时，一身宫装的月文晓乘着皇家轻辇匆匆赶来别院，浅绿色罗裙衬得她身姿娴静，淡黄帷帽的薄纱遮住眉眼，唯有眼角一点朱砂痣透着几分焦灼。

　　她刚走下马车，守在一旁的江凌立刻迎了上去，白头带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原本挂在嘴角的散漫笑意尽数敛去。昨夜他特意安排江湖探子盯紧柳丞相府邸，凌晨时分便收到消息，柳茵联合朝中一众守旧老臣整理弹劾奏折。

　　“柳茵动用了大半世家朝臣，今日早朝集体递上弹章。”月文晓抬手撩开帷帽轻纱，眉宇间凝着淡淡的忧虑，“奏折罗列三条罪名，其一便是花郁雾身为冰夷血脉，潜伏中原暗藏祸心；其二柳松枋徇私包庇异族，背弃柳氏门楣；其三江凌暗中勾结江湖闲散人士，意图干预朝政。就连我屡次私下庇护你们，也被一众老臣隐晦提及，指责我身为皇室公主公私不分。”

　　江凌眉头紧锁，指尖摩挲腕间绸带，那是昨日裁下的发带布料：“这群老顽固借着柳茵的势力抱团发难，摆明了想要借着这件事一网打尽我们几人。柳茵心里清楚单凭自己无法扳倒柳松枋，便拉拢守旧派借力施压，逼迫女帝依照律法降罪。”

　　“女帝如今是什么态度？”柳松枋语气平和，听不出丝毫慌乱，仿佛朝堂弹劾与自己毫无干系，只有心底深处翻涌着冷意。柳茵一而再再而三利用权柄制造困境，往日残存的姐弟念想彻底消磨干净。

　　“月荣生没有当场敲定罪责，将奏折全部搁置，借口需要细细核查延后处置。”月文晓娓娓道出宫内局势，“女帝本意想要借着柳茵拉拢的老旧世家顺势清退朝堂冗官，如今反倒被对方抢先一步发难，陷入短暂被动。深宫之中的罗渐文依旧闭门抚琴，从不主动出面干涉朝局，可每一次局势走向，冥冥之中都在顺着他的棋局游走。”

　　花郁雾放下手中的小锄头，走到三人身前，明媚的眼眸多了几分沉静。她向来不愿卷入朝堂纷争，一心只想背着药箱游历四方治病救人，可身世将她强行拖拽进棋局漩涡。

　　“如若最后女帝迫于朝臣压力定罪，我一人出面承担所有罪责便可，不必牵连你们。我本就是漂泊之人，大不了重新远走江湖，远离京城是非之地。”

　　话音刚落，柳松枋立刻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温润的眼眸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执拗，皮囊依旧谦和，内里偏执显露：“不要再说独自承担这种话。从前我任由旁人摆布，才让你落入水牢受尽苦楚，往后任何风波，我都会挡在你的身前。柳茵想要借朝堂律法定我们的罪，那我们便堂堂正正前往金銮殿对峙。”

　　江凌一拍胸脯，黑衣劲装英气飒爽：“江湖之中数万友人都愿意为我们作证，郁雾这些年游走各地行医，救治过无数百姓，何来暗藏祸心一说？那些老臣空口捏造罪名，我便搜集他们私下贪墨的证据，既然对方想要朝堂博弈，我们自然奉陪到底。”

　　月文晓微微颔首，心底那份克制的情意伴着担忧缓缓蔓延：“我可以利用公主身份在朝堂之上据理申辩，梳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只是柳茵身居相位，话语权远超寻常朝臣，正面对峙依旧风险重重。”

　　几人很快敲定方案，午后一同入宫面圣。

　　皇城金銮殿威严肃穆，白玉石阶冰凉刺骨。柳茵立于文官之首，一身深色朝服气场冷冽，目光扫过走入大殿的四人，眼神淡漠疏离，没有半分昔日对待弟弟的温情，只剩下权场博弈的冰冷。周遭一众老臣交头接耳，目光带着猜忌与审视落在红衣的花郁雾身上，流言蜚语在空气里悄然流转。

　　月荣生端坐在龙椅之上，粉白长发顺着帝王冕服垂落，美艳的眉眼藏着深不见底的算计，视线缓缓扫过殿内众人。

　　“诸位爱卿接连上奏弹劾，今日当事人已然到场，不妨当堂把心中疑虑尽数道出。”

　　一名白发老臣踏出队列，手持笏板高声启奏，字字铿锵，不断放大花郁雾的冰夷血脉隐患，又指责柳松枋弃家族大义于不顾。

　　待老臣话音落下，柳松枋缓步向前踏出一步，身姿清瘦温润，谈吐文雅有礼，每一句话条理分明。

　　“老大人仅凭血脉便判定一人心怀歹念未免太过武断。郁雾行走江湖数年，救治过的官吏平民数不胜数，各地留存无数百姓的感恩凭据，江凌已经将各地书信全部带来陈列殿中。若是身负异族血脉便是祸根，那么世间所有混血之人，难道都要被无端治罪？”

　　他话音落下，江凌立刻将一叠厚厚的信函摆在大殿中央的案几之上，信件来自大月各个州县，全部是受过花郁雾恩惠的百姓写下的证词。

　　柳茵面色不变，冷冷开口：“行医为善只是伪装，冰夷帝师屯兵边关，日日想要迎她归北，一旦她心念故土，便是引外敌入关的隐患。”

　　“帝师执意寻我，是他执着于千年血脉传承，从来不是我的意愿。”花郁雾抬眸而立，红衣在肃穆大殿之中格外耀眼，江湖儿女坦荡风骨展露无遗，“我手握药箱，心向大月山河，边关战火从不是由我挑起。倘若丞相一定要将外敌的野心安在我的身上，未免太过牵强。”

　　殿内一时陷入僵持，老臣们一时找不到辩驳的说辞。龙椅上的月荣生眼底掠过一丝笑意，老旧世家的论调漏洞百出，正是她借机削弱这群朝臣势力的绝佳机会。

　　就在朝堂对峙陷入胶着之时，一名内侍匆匆走入大殿，递上来一封来自北疆边关的密信。

　　信中内容出乎所有人意料：冰夷帝师送来文书，表明不会强行逼迫花郁雾回归北疆，短期内不会挑起两国战事，但是提出一个条件，想要在半月之后于中立渡口和花郁雾单独会面，解开千年冰夷遗留的一桩旧事。

　　柳茵神色一变，她本想要借着北疆的威胁坐实罪名，如今帝师主动放下兵戈，她手中最关键的筹码瞬间落空。

　　月荣生捏着信纸，唇角勾起冷艳弧度：“既然对方并无开战之意，凭空捏造罪名便不再成立，今日所有弹劾奏折暂且作废。半月之后的渡口会面，朕准许花郁雾前往，柳松枋、江凌、月文晓四人一同随行，全程由皇家卫队护送。”

　　散朝之后，柳茵望着柳松枋离去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不甘。接连两次布局全部落空，姐弟之间再无一丝缓和的余地，她深知自己想要依靠朝堂困住几人已然行不通，心中悄然萌生另外一条计策。

　　深宫琴阁，蓝衣长发的罗渐文独坐窗前，琴弦轻轻震颤。他透过窗棂望向远方渡口的方向，清淡的眼底泛起微光。

　　“柳茵的计谋接连落空，接下来会动用暗处的死士进行阻挠，渡口会面不会一帆风顺。”他低声自语，棋局的丝线继续缠绕所有人的命运，“磨难不断，爱意才会愈发牢固，待到渡口一事了结，女帝肃清朝堂的时机便彻底成熟。”

　　城郊别院之内，四人望着天边落日。半月之后的渡口之行暗藏杀机，柳茵的暗中算计、冰夷尘封的旧事、罗渐文埋下的隐秘伏笔层层交织。

　　柳松枋侧身看向身侧明媚的红衣少女，外表温润如常，心底偏执的守护之心愈发坚定。无论渡口等候他们的是阴谋还是真相，他都会挡在花郁雾身前，携手跨过所有险阻。

　　距离中立渡口之约还剩七日，京城之内看似风波平息，暗流却早已顺着街巷沟壑悄然蔓延。

　　柳茵在金銮殿的弹劾之计落空之后，明白明面上依靠朝堂律法再也无法为难几人。身为一朝丞相，手中除了朝堂官员，还有早年为稳固柳家势力豢养的一批黑衣死士。这些人不见天光，不问缘由，只听从柳茵一人调遣。

　　暮色浸染朱红宫墙，丞相府书房烛火幽冷。柳茵指尖抚过案上一卷卷宗，眉眼褪去朝堂之上的端庄，只剩下一片寒凉漠然。在她的认知里，花郁雾便是缠绕柳松枋的心魔，只要此人消失，弟弟便会幡然醒悟，重新回归柳府，站在自己这边稳固世家基业。

　　她提笔落下简短指令，交由贴身暗卫：“不必在京城动手，沿路山林小道设伏，截断他们去往渡口的路线。记住，目标只有花郁雾，其余三人暂且牵制即可。”

　　暗卫躬身领命，转瞬消融在夜色阴影之中。

　　城郊别院这边，江凌一早便察觉周遭气氛不对。往日轮换的外围暗哨昨夜莫名少了两人，派人追查只寻到一丝打斗痕迹，人早已杳无音讯。他束着高马尾，白色发带随风飘摇，往日挂在唇角的戏谑笑意尽数敛去，一身玄色劲装平添凛冽之气。

　　他快步踏入庭院，找到正在院中晾晒草药的花郁雾，还有立于一旁静静看书的柳松枋。

　　“柳茵已经按捺不住了。”江凌开门见山，眉头紧锁，“外围打探消息的江湖眼线接连失联，依照柳茵一贯的行事风格，定然打算在我们动身前往渡口的半路设伏暗杀。明面上无法定罪，便打算依靠死士斩除隐患。”

　　花郁雾捏着手中的药草，红衣裙摆扫过青石地面，眉间桃花花钿微微蹙起。她早已料到柳茵不会就此收手，经历过水牢一难，她再不会天真以为对方会就此放下执念。

　　一旁的柳松枋合上手中书卷，素色长衫衬得面容温润斯文，从外表看不出半点波澜。旁人只当他体弱多病，遇事只能被动躲避，唯有他心底清楚柳茵此举彻底踩破了他最后的底线。

　　胸腔里压抑已久的阴冷偏执缓缓翻涌，一层淡淡的寒意在眼底掠过，转瞬又被温和的神色遮盖。

　　“她一而再再而三步步紧逼，已然不顾昔日姐弟情分。”柳松枋语调平缓，听不出怒气，内里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决断，“沿路小路必定布满埋伏，我们索性放弃偏僻近路，改走官道。官道之上常有巡防禁军，死士不敢明目张胆出手。但仅仅规避远远不够，对方既然动了杀心，一次不成，还会有第二次。”

　　廊帘轻轻晃动，浅绿色裙裾缓缓入内，月文晓头戴淡黄帷帽，薄纱半掩眉眼，右眼角那颗朱砂痣在烛色光影里若隐若现。她方才借着公主身份入宫，偶然听见丞相府调动府中私卫的风声，连忙匆匆赶回别院通风报信。

　　“我方才在宫内听闻，柳茵已经向掌管禁军的官员打过招呼，若是我们执意走官道，沿途禁军会刻意拖延放行，逼迫我们转而踏入山林小路。柳茵算计周全，堵死了两条前路。”月文晓素来心思缜密，饱读谋略之书，一眼便看穿了对方全盘布局，“我可以入宫去找女帝揭发柳茵私养死士一事，只是眼下没有实质证据，柳茵身居相位，巧言辩驳之下很难将她定罪，反倒会提前激怒她，让埋伏的死士即刻动手。”

　　江凌走到月文晓身侧，目光落在她腕间那截白色绸带，那是当初他剪下赠予她的发带布料。他放缓了语气，褪去方才的锋芒：“入宫举证太过冒险，深宫之中到处都是柳茵安插的眼线，稍有不慎你也会被冠上挑拨朝臣的罪名。这件事交给我便好，我调动江湖好手，提前分批次潜入沿路山林，反过来布下罗网，守株待兔。”

　　月文晓耳尖微微泛红，嘴上依旧习惯性嘴硬：“我不过是不愿你们中途出事，打乱半月之后渡口会面的计划，并非特意担忧你们安危。”

　　柳松枋望着二人口是心非的模样，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心底的阴郁稍稍消散几分。所幸一路走来，从来不是孤身一人。

　　“不必劳烦江湖人手大规模布局。”柳松枋缓缓开口，眼底掠过一丝冷光，“蛰伏多年的修为，一直刻意隐藏，如今也没有继续遮掩的必要。柳茵派来的死士由我来阻拦，江凌你负责护送郁雾，文晓公主居于中段，一旦局势混乱，立刻联系就近的皇家驿站传递消息给女帝。分工明确，便不会落入圈套。”

　　花郁雾心中一动，抬眸看向身旁温润的男子。幽谷对峙冰夷帝师时，她便知晓柳松枋身怀深藏的力量，只是他向来不喜展露锋芒。如今为了护住自己，终于打算不再隐藏底牌。她上前半步，轻轻拉住他的衣袖：“那些死士悍不畏死，你体内常年留存毒素，强行催动内力难免伤及自身，不如一同周旋，不必独自硬扛。”

　　柳松枋垂眸看向她握着自己衣袖的纤细手指，眼底偏执化作似水温柔。外表依旧清雅从容，心底却早已打定主意，任何利刃想要落在她身上，必先踏过自己这一关。

　　“无妨，毒素与我的内力共生多年，早已不再是桎梏。”他轻声安抚，“我答应过你，往后所有风雨由我来挡。”

　　皇城深处的琴阁，蓝衣长发的罗渐文斜倚窗边，指尖漫不经心拨弄琴弦，泠泠琴音缠绕整座楼阁。窗外流云缓缓游走，他早已洞悉柳茵派遣死士埋伏的全盘计划。

　　一名隐在暗处的侍从低声禀报：“先生，柳丞相已然布好埋伏，柳松枋一行人即将踏入圈套，我们是否要从中干预？”

　　罗渐文指尖一顿，眸色淡漠疏离：“不必插手。磨难是淬炼人心最好的方式，柳茵不断释放恶意，只会一点点消耗自己所有筹码。柳松枋借着此次埋伏彻底放开束缚，不再困于体弱的假象；花郁雾慢慢放下心底的退让；江凌与月文晓的情愫历经波折愈发稳固。棋局循序渐进，无需外力干涉。”

　　龙椅宫殿之内，粉发白衣的月荣生把玩着一枚玉璧，听完内侍送来的情报，艳丽的眉眼含着淡淡的笑意。柳茵急于铲除心头隐患，私自豢养死士便是她最大的把柄，只要等到对方动手留下确凿证据，她便可以名正言顺削减柳茵手中的权力，拔除朝堂盘踞多年的柳氏势力。

　　“就让柳茵继续折腾下去。”月荣生唇角勾起一抹冷艳弧度，“等到死士落败、证据确凿，便是朕收网之时。”

　　七日光阴转瞬即逝，去往中立渡口的日子如期而至。

　　清晨薄雾笼罩山野，四人备好行囊辞别别院。江凌黑衣飒然，目光警惕扫视四周；月文晓浅绿色长裙搭配淡黄帷帽，举止娴静优雅；花郁雾一身红衣明媚如火，药篓斜挎在肩头；柳松枋素衣飘然，行走在红衣少女身侧，眉眼温润如常。

　　行至官道分叉路口，前方果然有禁军刻意阻拦，借口道路修缮禁止通行。别无选择之下，四人只能依照柳茵预想的路线，转入两侧幽深的山林小路。

　　林间林木参天，日光难以穿透层层枝叶，四下寂静得听不到鸟鸣。冷风穿过枝桠，隐隐带着肃杀之气。

　　四面八方的树丛之中，数十道黑衣身影骤然窜出，刀锋映着冷冽寒光，死死锁定正中的花郁雾。

　　江凌瞬间抽出腰间长剑，白头带迎着冷风飞舞，第一时间将月文晓护在身后。

　　眼看利刃即将朝着红衣少女劈落，一直温和淡然的柳松枋往前一步挡在花郁雾身前。往日孱弱的气息尽数褪去，周身萦绕起一层淡淡的灰雾，那是多年毒力内化形成的护体内息。

　　他面上依旧挂着浅浅温和的笑意，唯有眼底深处偏执的冷意缓缓绽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