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姐弟 我是元 ...
-
紫宸殿的白玉地砖浸着深秋渗人的凉意,殿内空气凝滞得如同凝固的寒冰。连日来朝堂积攒的制衡裂痕,在丞相柳茵开口的那一瞬轰然崩裂。
柳茵一身玄色官袍,肩线冷硬挺拔,执掌朝柄多年,早已深谙取舍之道。女帝步步紧逼削夺世家权柄,柳家的地盘一日日被蚕食,她想要稳固自身在朝堂的站位,便必须抛出一枚足够分量的筹码,转移朝野所有视线。立于大殿之下的柳松枋心口微微一沉,隐约猜到了姐姐心中打算,却来不及出言阻拦。
“启禀陛下,花郁雾,乃是远在北疆冰夷一族遗留的帝师血脉。”
一句话轻飘飘落于殿中,宛若投入静水的一块寒石,瞬间炸开满殿哗然。文武百官交头接耳,诧异、戒备、猜忌的目光齐刷刷扫向立于柳松枋身侧的红衣少女。花郁雾眉间那枚素来明媚的桃花花钿此刻黯淡几分,一身热烈如火的红衣,在满堂审视的视线里竟显得格格不入。她从前行走江湖四处行医,从不愿提起自己冰夷的身世,只想着以医者身份自在度日,奈何世事从来不由人。
柳茵垂着眼帘,面上不见半分波澜,只有权衡利弊之后的冷静漠然。于她而言,抛出花郁雾的身世,可以暂时将女帝针对柳家的矛头转向北疆异族,柳家便能借着朝堂舆论暂缓受压。可她全然没有顾及,这个决定会将自己唯一的亲弟弟推入两难之地,也会将柳松枋放在心尖呵护的少女推入深渊。
柳松枋素来温润柔和的眉眼骤然覆上一层薄霜,常年病弱的身躯微微绷紧,往日待人永远带着谦和笑意的唇角此刻抿成一道冷硬的弧线。在外人眼中,他永远是那位佩戴淡黄帷帽、饱读诗书性情温吞的贵公子,极少在朝堂之上公然辩驳自己的姐姐。
“阿姐此言不妥。”
他往前踏出半步,单薄的身形挡在花郁雾身前,清浅的嗓音不高,却穿透周遭细碎的议论声,字字铿锵。“血脉从不能界定一个人的立场。郁雾自小长在中原医庐,遍学医术救济大月百姓,从未和冰夷一族暗中互通消息,凭何要凭着遥远的血脉背负所有猜忌?陛下若是仅凭一纸身世便定人之罪,难免寒了天下行医之人的心。”
他表层依旧维持着君子端方的仪态,脊背挺直,谈吐有理有据,句句都在依照朝堂礼法据理力争。唯有藏在广袖之下的手指死死攥紧,心底阴暗的偏执正在缓缓爬行翻涌。
他清楚柳茵是为保全柳家权位才舍弃花郁雾,这份取舍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口,姐弟多年积攒的温情在此刻飞速降温。他理解姐姐身居高位的身不由己,却无法原谅她随意拿自己的心上人当作弃子,母子之间往日温存彻底降至冰点,一道无形的鸿沟横亘在二人中间。
柳茵望着与自己对峙的儿子,眼底掠过一丝疲惫的冷意,不再多做辩解。筹码已经抛出,朝堂矛盾已然激化,她的目的已然达成。
高居帝座之上的月荣生披着一袭雪白帝袍,瀑布般的粉长发顺着肩头倾泻而下,艳丽妖娆的眉眼弯起一抹凉薄的弧度。她生得一副倾世美人皮囊,眼尾勾人的媚意之下包裹着万丈帝王野心,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御座扶手。
冰夷帝师血脉现世,北疆蓄谋已久,借着这个由头整顿边防、调动兵权,恰好契合她收拢天下权势的计划。
殿侧阴影之处,一袭渐变蓝衣的罗渐文静立如故,乌黑长发未束,散漫垂落脊背。他素来以闲散宫廷琴师自居,不参与朝堂争辩,冷眼俯瞰殿内所有人的喜怒哀乐、取舍挣扎。
不过三日,北疆冰夷帝师正式举兵来犯,铁骑踏破边境三座城关,攻势势如破竹,边关急报源源不断送入皇城。朝野上下人心惶惶,所有人将所有矛盾源头全部归咎于花郁雾的异族血脉。女帝借着汹涌的舆论下达诏令,暂且拘禁花郁雾,关押在皇城地底的水牢之中,杜绝她暗中向冰夷传递情报。
消息传到城郊别院之时,柳松枋正在煎制调理经脉的汤药,陶罐之内咕嘟作响,滚烫的药液几乎溢出锅沿。他想要动用柳家全部人脉前去求情,柳茵态度强硬不肯松口,母子二人彻底断了往来。另一边,月文晓听闻消息,坐在窗边捻着浅绿色罗裙的流苏,眼角那颗朱砂痣衬得她柔和的面容添了几分郁结。她素来不争朝堂纷争,偏爱闭门读书,平日里总被吊儿郎当的江凌纠缠打趣,嘴上次次出言嫌弃对方聒噪,心底却早已默许了少年的存在。
一身黑衣束着白色发带的江凌听闻水牢之事,当即翻身上马打算私闯地牢救人,刚绕过宫墙就被月文晓拦下。浅绿色帷帽遮住了她大半眉眼,唯有柔和的下颌若隐若现。
“贸然闯狱等同于谋逆,你一腔意气行事,只会把自己一并搭进去。”月文晓语调清冷克制,话语里藏着担忧,嘴硬不肯直白流露关心。
江凌勒住缰绳,高马尾随着动作晃动,吊儿郎当的神色收敛大半,眼底是旁人看不到的靠谱沉稳:“我不能看着裴姑娘白白蒙受冤屈。”
二人一个内敛矜持、口是心非,一个外放洒脱、外浪内稳,暂时搁置争执,打算从长计议,在外寻找营救的契机。
地底水牢终年不见天光,石壁之上遍布潮湿的青苔,阴冷的水汽顺着肌理钻进骨骼缝隙。牢内大半地面蓄着浑浊冰冷的积水,寒气刺骨。花郁雾一身单薄红衣被牢狱的冷风刮得褶皱凌乱,往日总是笑意明媚、四处结交友人的小太阳医师此刻褪去了所有鲜活的气息。她本就算不上体魄强健,常年钻研医术疏于习武,被铁链锁住手腕拴在石壁之上,冰凉的铁环磨破了细腻的皮肉,淡淡的血丝顺着小臂蜿蜒滑落。
看管水牢的狱卒奉命敲打惩戒,趁着值守无人留意,猛地从身后狠狠一推。
单薄的身子失去依托,直直向前扑倒,整个人摔进没过腰腹的冰水之中。
骤然的冰冷瞬间包裹全身,刺骨的寒意顺着衣料浸透皮肉,花郁雾下意识蹙紧眉头,长长的眼睫慌乱地扑扇着,像被暴雨打湿的蝶翼。浑浊的冰水不断灌入鼻腔与口腔,呛得她胸腔剧烈发闷,细碎的呜咽被水波吞没。她上半身想要挣扎抬起,手腕铁链牢牢固定在石壁,手臂被拉扯得皮肉生疼,只能借着腰腹微弱的力量不断扭动身子。水面漾开一圈圈破碎的涟漪,红衣布料漂浮在暗色水面之上,衬得她脸色惨白如雪,下颌绷起脆弱优美的弧线,细碎的发丝黏在苍白的脸颊两侧,眉间桃花花钿被冷水打湿,朦胧模糊,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破碎感。
窒息的恐慌裹挟着寒意席卷而来,她没有就此放弃沉沦。数年游走江湖救治病患,练就了坚韧的心性,江湖儿女从不会轻易向绝境低头。她快速摒住口鼻不再大口吸气,微微侧过脖颈避开不断涌来的冷水,脚尖在水下摸索凹凸不平的石壁棱角,借着脚尖蹬踏石壁产生的微弱力道,一点点将上半身抬离水面。脖颈绷出纤细优美的曲线,肩膀因为持续发力微微颤抖,腕间伤口泡在冷水里隐隐作痛,细密的冷汗混杂着冰水顺着下颌不断滴落。她有条不紊调整胸腔之内残存的气息,一边缓慢蓄力挣动铁链,一边留意牢门外的动静,理智压制住心底的恐惧,有条不紊地完成自救,勉强将口鼻露在水面之上,大口喘息着新鲜空气,单薄的肩头此起彼伏。
就在她耗尽大半力气,即将再度脱力坠入深水的刹那,两道截然不同的身影同时朝着水牢快步奔来。
北疆冰夷帝师身披银白兽裘,隔着牢栏一眼望见在冰水之中苦苦支撑的血脉后裔,心头一紧,抬手运力就要震碎牢锁,伸手将水中的花郁雾捞起。他此行举兵进犯大月,一半是为开拓疆土,一半便是为了寻回流落中原的帝师血脉。
几乎同一瞬间,紫袍曳地的月荣生也踏着石阶走入幽暗水牢。粉长发在昏暗的牢室之中格外醒目,妖艳的眉眼凝着复杂难辨的情绪。她心中清楚花郁雾从没有勾结异族,拘禁她只是用来牵制柳家的棋子,眼见少女身陷冰水濒临遇险,心底那一丝帝王算计之外的恻隐骤然翻涌,同样伸出手,想要将人从冰冷的积水之中拉上岸。
两只手一左一右隔着数尺距离同时朝向水中的红衣少女探去。一边是举兵压境的外族帝师,代表着北疆的归乡之路;一边是执掌大月山河的妖艳女帝,手握赦免她罪名的皇权。两股力量遥遥对峙拉扯,空气之中弥漫着紧绷的张力,一边是异族血脉的宿命归属,一边是中原朝堂的人情牵绊,极致的拉扯感扑面而来。
牢外长廊,江凌护着头戴淡黄帷帽的月文晓静静站在阴影里。浅绿色裙裾避开地面水渍,帷帽薄纱微微晃动,饱读诗书的贵女目光落在牢内僵持的一幕,心底暗自盘算后续的布局;江凌白色发带随风轻晃,神色不再嬉皮笑脸,暗中调动自己积攒的江湖势力,随时准备伺机破局。
远处转角,蓝衣长发的罗渐文倚着石壁静静观望,淡漠的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棋局又生出全新的变数,棋子的命运开始脱离死板的轨道,生出鲜活的枝丫,这才是他布局数年最想看见的光景。
晚风结契,暗筹风云
离开了沉寂冰冷的柳府朱门,晚风卷着街边零碎的灯火落在二人肩头。柳松枋牵着花郁雾的手掌,指尖的温度安稳绵长,方才和柳茵决裂时心底翻涌的怅然,在触碰到掌心温热的一瞬间便缓缓沉淀下去。
他面上依旧是惯有的温润模样,外人瞧不出分毫心绪起伏,唯有心底深处还萦绕着一丝晦暗的落寞。数十年的姐弟情谊一朝割裂,纵使明白柳茵权欲深重、取舍凉薄,过往幼时相依相伴的零碎回忆依旧会隐隐拉扯心神。可这份落寞转瞬便被偏执的守护念头覆盖,从今往后柳家朝堂再与他无关,他所有的心思,尽数要围着身侧红衣少女打转。
花郁雾敏锐察觉到他指尖微微的僵硬,没有开口刻意宽慰,只是稍稍用力回握了一下。她常年游走江湖,见惯悲欢离别,清楚语言的安抚太过浅薄,沉默的陪伴才最是妥帖。眉间桃花花钿在夜色里浅浅泛着柔光,明艳的红衣在暮色之中像是一簇永不熄灭的烟火。
等候在路边马车旁的月文晓望见二人走来,浅绿罗裙顺着晚风铺开柔和的弧度,淡黄色帷帽的轻纱半垂,遮去大半眉眼,唯有右眼角那一颗朱砂痣在灯火之下若隐若现。她早已猜到柳松枋会和柳茵走向决裂,饱读史书的她深谙权力会消磨人情,只是目睹结局来临,免不了心生感慨。
“柳丞相不会就此作罢,她手握朝堂权柄,接下来多半会借着官职名目处处刁难你们二人。”月文晓语调带着一丝习惯性的冷淡,话语内里却是细致的提醒,“我身为皇室公主,可以借着觐见女帝的名义从中斡旋缓冲,但也只能拖延一时,无法永久抹平柳茵的猜忌。”
一旁靠着马车木栏的江凌晃了晃肩头,束起长发的白色发带随风飘摇,平日里吊儿郎当的笑意收敛大半,玄色劲装衬得身形利落挺拔。看似散漫的眸子精光内敛,这些日子他早已调动自己遍布各地的江湖人脉打探消息。
“江湖这边我已经安排妥当,城郊别院四周暗哨日夜轮换,柳府派遣的探子根本靠近不了半步。另外北疆冰夷帝师退回边关之后一直在整肃兵马,短时间不会贸然开战,却暗中派遣不少密探潜入京城搜寻郁雾的踪迹。”江凌说完,目光不自觉飘向身侧的月文晓,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不过某些贵女整日忧心旁人安危,倒不肯分一点心思顾及自身。前日夜里寒气浓重,你旧疾又犯了,偏偏还要嘴硬说无碍。”
月文晓耳尖倏地染上一层绯红,立刻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不肯承认对方说中了心事:“不过一点小风寒,何须小题大做,你整日四处游荡,倒是把窥探旁人琐事当成乐趣。”
看着两人口是心非的相处模样,花郁雾忍不住弯起唇角,连日来被困水牢、深陷对峙积攒的压抑消散大半。
柳松枋目光柔和地落在笑意盎然的少女身上,心底暗暗谋划。从前他刻意藏起一身修为与世隔绝,便是不想卷入朝堂纷争,如今枷锁尽数断开,蛰伏多年的底牌不必再刻意遮掩。他体内常年相伴的毒素并非桎梏,而是早年偶然习得的古法修为根基,若是完全催动,足以抗衡北疆帝师,就连手握重权的柳茵也无法随意拿捏他。
“柳茵想要动用朝堂势力施压便任由她来。”柳松枋声音清雅温和,听不出锋芒,却带着笃定的底气,“我不会再被动躲避,郁雾不愿受制于血脉宿命,我便替她斩断所有牵绊。江凌,往后江湖情报还需要多多劳烦你,文晓公主若是在宫内打探消息遇上阻碍,我也可以暗中出手相助。”
几人达成默契,一同登上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朝着城郊别院缓缓驶去。
皇城深处的紫宸殿灯火通明,雪白长袍衬得月荣生一头粉发妖娆夺目,精致狭长的眼眸翻阅着下方内侍呈上的密报,柳府姐弟决裂的全过程一字不差记录在册。她指尖轻轻摩挲纸面,嘴角漫开冷艳的笑意,多年想要分化柳氏世家的目标,竟然借着一场水牢风波悄然实现。
“柳茵如今孤立无援,为了稳固自己的相位,往后只会更加拼命依附朝堂,任由我调配。”月荣生抬眼望向窗边抚琴的罗渐文,“一切都顺着你的棋局在运转。”
罗渐文墨色长发散落肩头,渐变蓝衣清冷孤寂,修长的手指划过琴弦,泠泠琴音缠绕整座大殿。他目光越过宫墙遥遥望向城郊的方向,淡漠的眼底掠过一缕浅淡的兴致。
“棋局从不会依照我的想法死板运转。柳松枋斩断亲情束缚,不再有所顾虑;花郁雾拒绝血脉宿命,执意留在中原;江凌手握江湖势力甘愿入局;月文晓藏起内敛情意周旋深宫。他们每一个人都在挣脱既定的命运轨迹,这才是棋局最有趣的地方。”
“那你接下来打算如何布局?”月荣生问道。
“静观其变,顺势引导。”罗渐文垂眸拨动琴弦,“柳茵不甘落败一定会联合朝中老旧世家抱团,冰夷帝师执着于迎回血脉遗脉蠢蠢欲动,两股势力互相牵制,女帝恰好可以借此机会肃清朝堂老旧顽固派,稳固皇权。而那两对少年男女,会在风波之中慢慢明晰心底情意,待到天下格局安稳之日,便是他们归隐山林之时。”
马车稳稳停在别院门前,晚风裹挟着院中草木香气扑面而来。
入夜之后天色渐凉,花郁雾腕间的伤口经过上药包扎已经舒缓许多,只是肺部残留的寒气偶尔会引发细微的咳嗽。柳松枋记着白日里月文晓叮嘱的事项,进门之后便熟练地烧好温水,又取出自己珍藏的温润药材,打算帮她调理肺腑。
帘外廊下,江凌拦住正要走入卧房的月文晓,晚风撩动浅绿色裙摆,他抬手将一截柔软的白绸系在她的手腕之上,正是自己那条发带裁剪下来的布料。
“平日里待在深宫太过沉闷,往后若是觉得烦闷,不必独自闷在府邸看书,随时可以来找我游历城郊山水。”江凌收敛了玩笑的语气,眼底盛满认真,“你的身体孱弱,不要再硬撑着入宫周旋风险,万事还有我。”
月文晓低头望着腕间随风晃动的白色绸带,心底克制许久的情愫轻轻颤动,嘴上依旧维持着高傲的口吻:“不过一截绸布而已,不必这般费心,我自有分寸。”可她并没有伸手解开绸带,任由那份细碎的暖意缠绕在腕间。
卧房之内,烛火摇曳。
花郁雾靠在窗边软垫之上,看着低头研磨药粉的柳松枋。烛光勾勒出他清瘦温润的侧脸,谁也无法想象这般谦和的皮囊之下藏着偏执冷硬的内里。
“你会不会后悔和柳丞相决裂?”花郁雾轻声发问。
柳松枋停下手中动作,抬眸看向她,眼底所有深藏的阴郁尽数化为温柔,心底那份偏执安稳地藏在深处:“若是重来一次,我依旧会做出同样的选择。亲情固然珍贵,可她选择牺牲你的那一刻,就已经错过了继续维系情谊的机会。”
他缓步坐到少女身侧,目光缱绻:“往后前路还有无数风波,北疆的威胁、朝堂的刁难、棋局的算计都不会消失。但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让你独自一人面对风雨。你向往江湖洒脱,我便陪你走遍山河;你想要安稳平淡,我便陪你寻一处小院安居。”
花郁雾心头一暖,眉眼弯起明媚的弧度,眉间桃花花钿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