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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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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室的水汽迟迟未散,像一层轻薄朦胧的纱,笼住方才落定的一吻情深。
温热的相贴骤然分开半寸,余温却死死黏在唇瓣、眉眼、骨血里,漫得人四肢百骸都发暖。
花郁雾还软软靠在柳松枋怀中,双臂轻环着他的脖颈,整个人像被温水泡软的云,半点力气也提不起来。
她生得本就明艳张扬,眉间一点天然桃花花钿,平日里悬壶济世、行走江湖时,眉眼利落坦荡,红衣烈烈,是敢单刀赴险、敢直面生死的俏神医,从无半分扭捏怯懦。
可此刻全然不同。
方才那一场浅吻太过珍重、太过缱绻,撞碎了她所有故作的坦然。
少女白皙的面皮从唇角一路泛红,热度飞快蔓延,染透下颌、耳根,最后连纤细修长的脖颈都浸上一层通透的绯色。那红不是浓烈艳色,是极浅、极软、极干净的羞赧,像春日初绽的桃花浸了朝露,娇嫩得不敢触碰。
她长长的眼睫不住轻颤,像受惊蝶翼,密密麻麻的阴影落在眼下细腻的肌肤上,遮不住眼底氤氲的水光。原本明亮澄澈的眼眸微微垂着,不敢抬头对视身前之人,视线慌乱地藏在他衣襟处,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浅,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方才敢伸手相拥、敢轻声回应的勇气,尽数化作此刻绵软的羞涩。
整个人敛去了江湖儿女的飒爽凌厉,只剩下属于十七岁少女的懵懂与羞怯,温顺地窝在他怀里,肩头微微收紧,指尖无意识轻轻攥着他后背的衣料,细细的、轻轻的,是藏不住的心动与不好意思。
明明是坦荡相爱的心意,可真的捅破暧昧、落定情深,她偏偏羞得无处遁形,连耳尖都红得快要滴血。
柳松枋垂眸拥着她。
外人眼底的他,永远是那副温润如玉、清雅绝尘的模样。
浅色衣袍干净素净,眉眼温和疏离,气质清淡如松,久病的孱弱让他更显温柔克制,待人永远谦和有礼、分寸得体,像是不染人间烟火的公子,从容通透,无半分偏执戾气。
此刻面上亦是如此。
眼底盛着融融温柔,掌心轻轻虚托着她的后腰,力道轻柔稳妥,生怕力道重了惊扰怀中羞怯的少女,呼吸平缓克制,姿态端方雅致,依旧是那副人人称赞、温润无瑕的模样。
可无人知晓,他平静皮囊之下,心底早已疯狂阴暗爬行。
十年隐忍克制,十年遥遥相望,十年只能以友人、以医患身份小心翼翼靠近,看着她嬉笑、看着她坦荡、看着她身边掠过形形色色的人,每一次暗自吃醋、每一次不敢言说、每一次怕缘分尽散的惶恐,全都积压在心底深处。
方才一吻落地,心意摆明,她完完全全属于他,是他十年求而不得的圆满。
心底藏着偏执又阴暗的念头翻涌不止——
想把这束热烈明媚的红,牢牢锁在自己身边,不让旁人多看一眼,不让风雨碰她半分,不让世间任何人事再隔开他们分毫。想碾碎所有曾经靠近过她的人,想抹去所有让她心绪波动的外物,想让她眼底从此只映着自己一人。
他素来清冷温和的内里,藏着极致的占有与偏执。
只是这份疯狂,被他死死封在温润皮囊之下,半点不敢外露。
他的小姑娘这般明媚干净,他舍不得让自己心底的阴暗偏执,半分沾染她的纯粹。
于是只能愈发温柔地拥紧,用最端方的姿态,藏起最汹涌的私心。
“害羞了?”
柳松枋低头,贴着她泛红的耳尖轻问,嗓音低哑温柔,听不出半分心底的翻江倒海,只有满满的纵容宠溺。
花郁雾闻言,睫毛颤得更凶,脑袋下意识往他怀里埋得更深,闷闷的一声不吭,只肩头微微耸动,羞怯得快要藏不住身形。
那副眉眼含羞、纯情软糯的模样,足以溃尽他所有克制。
石室洞口忽然传来一声轻轻的笑,清脆明媚,打破了一室缱绻安静。
苏桃倚在石壁旁,一双杏眼弯成月牙,笑意盈盈地望着相拥的两人,半点没有窥探的局促,只有满心真诚的打趣与释然。
“好了好了,我可不敢打扰二位有情人终成眷属。”
她语调轻快鲜活,带着江湖儿女特有的坦荡洒脱,不扭捏、不避讳,明目张胆地替他们欢喜。
“从前看你们两个互相别扭、暗自吃醋,拉扯得旁人都跟着着急,如今总算捅破了这层窗户纸。”
苏桃眨眨眼,故意拖长语调打趣:“原来鼎鼎大名、救人无数的花神医,也有这般羞得不敢抬头的时候啊?”
花郁雾本就羞赧难耐,被她直白打趣,脸颊热度更盛,连眼底水光都晃了晃,窘迫地抿紧唇角,依旧不敢抬头。
柳松枋抬眼望向苏桃,眼底温柔不变,唯独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护短占有,转瞬即逝,依旧是那副温和模样,轻声替她解围:“别打趣她。”
苏桃看得通透,一眼便看穿这温润公子底下藏着的深重偏爱,笑得更欢,却也识趣地不再逗留。
“行行行,不打趣了,我走,给你们留足温存的时辰。”
她转身迈步,红衣裙摆扫过青石地面,洒脱肆意,步履轻快。江湖相逢,随性而来,尽兴而归,从不拘泥儿女情长的细碎分寸。
临走前,她遥遥补了一句:“外头天色渐亮,风雨将歇,皇城那边,恐怕要有新动静了。你们温存够了,便早些归程吧。”
话音落,身影彻底消失在洞口。
石室之内,重归安静。
苏桃的话,轻轻点破了片刻温柔之下暗藏的风波。
此间山河温柔,儿女情长皆是暖意,可千里之外的京城,从来未曾安稳。
大月皇城,紫宸殿彻夜未熄灯火。
殿内窗门大开,晚风卷着秋夜凉意涌入。女帝月荣生一身素白帝袍,衬得那头罕见艳丽的粉发愈发夺目张扬,墨色眉眼生得极致妖艳,偏偏眼底覆着万丈寒霜与勃勃野心。
她指尖轻捻一枚暗部递来的密信,纸张薄凉,上面清晰记录着江湖众人动向、柳松枋与裴舞衣重逢定情、几队羁绊尽数归位的讯息。
指尖微微用力,信纸褶皱四起。
身侧立着一道清冷淡漠的身影。
罗渐文一袭渐变蓝衣,墨发如瀑,身姿孤绝挺拔,不染半分俗世烟火。他立于殿角阴影之中,不拜不跪、不言不语,一双冷眼俯瞰殿内帝色风云,也俯瞰着天下所有人的命运棋局。
他是皇城最闲散的琴师,不问朝堂政事,不沾权势纷争,日日抚琴自处。
可天下风起云涌、人人宿命离合,尽数在他掌中推演排布。
月荣生侧眸看他,艳色眉眼带着帝王独有的审视与威压,声线慵懒冷冽:“你布了数年的局,棋子,终于尽数归位了。”
罗渐文眸光淡淡,无波无澜,轻声应答,音色清冷如玉石相击:“时序而已,该聚则聚,该归则归。”
他从不邀功、从不辩解,只静静看着自己亲手排布的棋局,一步步走向既定的终局。儿女情长、少年羁绊、朝堂权斗、江湖风波,尽数是他棋盘之上的落子。
月荣生唇角勾起一抹妖艳冷峭的弧度,眼底野心灼灼:“柳茵盘踞朝堂多年,制衡朕太久。她这唯一的幼弟,动了心、落了情,便有了软肋。”
从前柳松枋无欲无求、无牵无挂,隐于山水之间,是柳家最稳妥的闲子,无懈可击。
如今,他心上有了裴舞衣,便有了软肋,有了牵绊,有了顾忌。
这盘帝王博弈的棋局,瞬间多了无数变数。
“归京吧。”
月荣生抬眼望向宫外沉沉夜色,粉发随风轻扬,艳绝又凌厉。
“这场戏,该回京城唱了。”
……
石室之中。
柳松枋听闻外头风声动静,轻轻抬手,揉了揉怀中人泛红的发顶,温柔声线褪去几分缱绻,多了几分沉稳。
“风起了。”
花郁雾此刻终于稍稍缓过羞怯,微微抬头。
眉眼依旧带着未褪的绯红,眼底水光潋滟,明艳的桃花眼清澈又明媚,褪去了方才的局促躲闪,多了几分少女初恋的柔软清甜。
她轻轻点头,声音细软软糯,带着一丝未散的羞涩:“嗯,我们回去。”
归京风起,朝堂弈局
破晓天光漫过京城十里长街,洗尽江湖一路的烟雨浮沉。
车马徐徐入都,城门巍峨依旧,朱墙高耸,压得人间风声都沉上几分。
一路行来,花郁雾眼底还残留着未褪干净的浅红羞怯。方才石室一吻的缱绻余热未散,她纵使一路强作镇定,指尖却依旧微微发烫。
她今日一身红衣敛得规整,不再是江湖肆意翻飞的模样,明艳眉眼收去大半锋芒,只余清丽沉静。眉间桃花花钿淡晕浅浅,衬得那张脸干净又明媚,但凡抬眼轻瞥,都藏着少年人初动心、藏不住的软意。
一路并肩随行,柳松枋始终半步护在她身侧。
他依旧是世人熟知的模样——素衣松骨,温雅清润,淡黄帷帽虽已摘下,眉眼却依旧淡如远山,待人接物分寸妥帖、温柔克制,病容清浅,气质绝尘,是京中人人称道的柳氏玉郎、温润君子。
过路官吏躬身行礼,街巷百姓侧目称颂,人人皆知丞相幼弟品性端方、与世无争。
无人知晓,他袖中指尖微收,心底早已是翻覆的暗流。
归京二字于旁人是归途,于他,是入局,也是守疆。
从前他避世隐居、隐忍藏情,是怕自身命数不定、怕拖累她一生浮沉。如今心意落定、情深昭然,他心底那点蛰伏多年的阴暗偏执,终于有了清晰的落点——
他要守他的小姑娘,安稳无忧,一世明媚。
为此,朝堂风雨、帝王算计、棋局滔天,他皆可接下。
温柔是他的皮囊,偏执是他的骨血。
车马停在柳府侧门。
府中青砖冷肃,庭院深深,全无江湖山野的松弛自在。刚踏入院落,一道凌厉挺拔的身影已然立在廊下。
当朝丞相,柳茵。
她一身朝服未卸,墨色衣料衬得眉眼极冷,周身带着朝堂杀伐沉淀的肃然气场。目光落向久别归京的弟弟,一瞬凌厉微松,随即又落向他身侧红衣而立的花郁雾,眼底明暗交错,瞬间洞悉所有。
数年牵绊,数年守护,数年隐忍拉扯。
柳茵何其通透,一眼便知——她弟弟那颗常年清冷无波的心,彻底落了人。
“回来了。”
柳茵开口,声线冷静沉稳,无多余温情,却藏着护犊底色。
柳松枋微微颔首,语气温雅如常:“劳阿姐挂心。”
姐弟二人简短对话,看似平和,实则早已默契互通。柳茵这些年拼命在朝堂制衡女帝、死守柳家权位,一半为国,一半,只为护住这个体弱多病、命途多舛的幼弟,让他能远离纷争、安稳度日。
可如今他动了情,便再也避不开这盘死局。
柳茵眸光微沉:“此番归京,皇城不会安宁。女帝蓄势多年,只差最后一步收权,你与裴姑娘……已成局中最关键的子。”
话音未落,远处皇城方向,钟鼓轻鸣。
紫宸殿晨光极盛,亮得刺眼。
大月女帝月荣生端坐帝座,一身皎白长袍纤尘不染,衬得那一头铺垂肩头的粉色长发艳色滔天、妖冶夺目。
世人皆惧她美貌夺魂,更惧她野心吞世。
她生得太过艳丽,眼尾上挑,眉眼含媚,偏偏眼底无半分柔情,只剩皇权独尊的冷绝与贪婪。执掌王朝数载,她隐忍、蛰伏、拉扯、制衡,步步为营,只为彻底挣脱世家桎梏,收拢天下兵权,独掌山河。
殿内文武分立,寂静无声。
阶下偏角,立着一抹孤绝蓝衣。
罗渐文一袭深浅渐变蓝袍,黑发如瀑垂落肩背,身姿清瘦孤冷,立于光影交界处,半沉于明,半隐于暗。他不站朝臣之列,不附帝党之势,无官无职,仅一介宫廷琴师,却能立于紫宸殿而无人敢斥。
他周身气质太冷、太淡、太不染烟火,仿佛人间权欲、朝堂兴衰、众生离合,皆与他无关。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
这满朝棋局,半出他手。
月荣生指尖轻轻划过御案,目光落向殿外长空,漫不经心开口,声线慵懒却极具威压:“柳氏幼弟归京,携医门少女而归,倒是一桩佳事。”
话是温和平淡的话,内里全是试探与算计。
她等这一日太久。
从前柳松枋无欲无求、无牵无挂,是柳茵最坚硬的软肋、也是最无解的壁垒,无从拿捏、无从撼动。
可现在,他有心系之人。
有牵挂,便有软肋。
有软肋,便可入局。
罗渐文垂眸而立,音色清泠如玉,淡淡接话:“因缘聚散,时序至矣。”
短短六字,轻描淡写,盖过数年布棋、万千算计。
所有重逢、所有心动、所有拉扯、所有归京,皆在他推演之中。
月荣生侧眸看他,艳色眉眼带着帝王洞悉一切的审视:“你布的局,如今好看多了。人有私情,才有破绽。柳茵稳压朕数年,这一次,终于有处可破。”
罗渐文不答,只是静默立着。
他从不多言、从不邀功,只冷眼观局。
他要的从不是女帝集权、不是朝堂更迭、不是世家倾覆。
他要的是——搅动这稳固百年的女尊秩序,撕裂死水一般的朝野格局,让所有人入局、所有人挣扎、所有人颠覆重塑。
少年情爱是他最温柔、也最锋利的棋子。
柳府庭院。
柳茵已将朝堂局势尽数道尽,字字冷锐,句句现实。
“女帝要收权,必先削柳家。削柳家,必先动你。”
柳松枋静静听着,面上依旧温润平和,无惊无扰,仿佛全然看淡风雨。
可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不可察收紧。
心底那点清冷温雅彻底褪去,剩下的是沉淀多年、无人窥见的阴鸷与笃定。
他从前避世,是为保命、为不拖累。
如今入世,是为护人、为相守。
他温声开口,语气清淡,却字字坚定:“阿姐无需护我。从前我避局,如今——我愿入局。”
他侧首看向身侧的花郁雾。
少女刚好抬眼,晨光落进她桃花眼眸里,清亮明媚,不染权谋污浊。见他看来,她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浅淡羞怯,耳尖微微泛粉,下意识轻轻抿唇。
那一点干净纯粹的羞意,足以抚平世间所有阴翳,也足以让柳松枋心底的偏执疯意,彻底落地生根。
他要护住这束落在他灰暗命途里的光。
纵使深陷棋局、纵使身染权谋、纵使双手沾局灰,亦无悔。
花郁雾看懂他眼底深藏的郑重,轻轻上前半步,红衣临风,坦荡坚定,带着江湖儿女独有的洒脱肆意。
“你入局,我便陪你。”
她医术可济苍生,亦可护至亲。
她能行走江湖救死扶伤,亦能立于朝堂风波之中,替他挡风雨、破危局。
少年情爱从不只是温存羞怯,更是并肩同归、风雨共担。
柳茵看着眼前并肩而立的两人,一温一烈,一静一明,一久病隐忍、一明媚坦荡。
良久,她轻轻吐出一口气,眼底冷锐散去些许,余下无奈与释然。
“也罢。”
“从此,柳家姐弟,医门少女,共对朝堂万里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