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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04坠海 他说,姐姐 ...

  •   7.

      觉榷这些天抽空去了一趟江洵说的那个地方,完成了他交给自己的任务。

      竟然是一间很小的租房,老旧破败,积满了灰尘,还是由车库改造的。

      说是最近要回来,可都一个月了,也没有任何消息。

      那封书信好像是给一个女人寄的,挺有意思。

      只是令他更意外的是,书信旁放着一个小盒子,贴了张字条,字迹有力得似乎要戳破纸张。

      生日礼物,十六岁快乐。

      犹豫了一下,觉榷还是打开盒子看了看。里面装着一个崭新的怀表,复古式,做工精细,一看就是上上品。

      觉榷弯了弯唇,但最终还是没有拿走那块表。

      他拍下照片,打印出来,随着那张字条一齐锁进了书桌下的第二个抽屉。

      天气渐渐转凉,院子里的银杏叶随风打转,落了满院,不知不觉到了九月。

      最终旅游的事情还是作罢,原因是林书白的父亲林维忽然生了场大病,毫无缘由,因此家中的产业需要有人打理。

      说来也巧,林维就是刚来曙市时帮助过桑措他们的那个人,但这些年姐弟俩早就陆陆续续还清那些钱了,桑措没想到竟还能有这样一层缘分。

      陪林维在病房待了半天,桑措也该回去了。

      两个人在病房门口的椅子上坐下,桑措发现林书白有些不对劲,捉住他的手写下几个字:怎么了?

      林书白眼神复杂,手指缠绕着桑措的发丝,说他其实是被林维领养的。

      生活过于优渥,转变太快,刚到林家时林书白还会害怕会不会突然多出来一个母亲,自己会不会受欺负。可,二十几年了,他没见林维身边有过任何一个女人。

      他又开始担心林维一个人会不会太孤独,开始催他结婚。

      当时林维说什么来着。

      他摆摆手,“不碍事,这么多年不也是这样过来的,我不怕孤独。”

      听说林维年少时有个门当户对的青梅竹马,两家人包括林维自己都是抱着两个人一定会在一起的想法。但后来那个小青梅不知是因为什么和家里决裂,再也没回来过。

      当时的林维已经去了国外,彻底和小青梅断了联系。

      林维的病,是心病。

      二十几年了,他心里还是记挂着那个小青梅。

      听完这样的故事,桑措低头不语,替林维感到可惜。

      只是,替戏中人哀叹的她,并不清楚自己与戏中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原定的旅游计划泡汤,最松了一口气的,是觉榷。

      他实在学不会如何拒绝桑措。

      可若是真的答应了,难道他要一路上看着自己放在心上的人与她的爱人甜甜蜜蜜吗?

      又是一年开学季,姐弟两人都忙着新生入学的准备事项,商量后决定两个人都住校,一是目前他们的经济水平不需要天天打小工,二是有助于学业的完成。

      觉榷目前就读的高中是桑措的母校,他还算熟悉,但开学第一天回到家就接到班主任的电话让他看一下微信。

      点开微信,一大堆眼花缭乱的消息映入眼帘,觉榷皱了皱眉,很久才找到班主任发来的内容。

      ——确定不住校了吗?

      ——确认了的话,我发给你一份退宿申请书,你打下来填一下,明天交过来。

      班主任估计也觉得这学生莫名其妙,这才第一天,而且行李都搬进去了,却突然说要退宿。

      消息栏的新消息闪个不停,觉榷烦躁地摘下白色耳机,回复:好,谢谢。

      他本来就没打算住宿,只是为了不让桑措担心。

      如果留自己一个人在家,她肯定不能放心。

      合上手机前,又是一条微信消息:和你聊天就像留时间胶囊,什么时候你心情好了才把我挖出来看看。

      他看到了,顿了顿,还是没回复。

      觉榷留下了ktv的那一份工作。

      照例是午夜场,觉榷站在吧台旁,由于样貌出众,总吸引女人风情万种地走到他身边,为的是勾搭这个白净年轻的服务生。

      这次的女人极其露骨,手指甚至慢慢攀爬到他的白衬衫上,觉榷面无表情地后退,退到安全距离,“不好意思。”

      女人没放弃:“跟我,你不会后悔……”

      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感谢您的抬爱,我可能无福消受了。”

      女人明白了些什么,脸通红,嘟嚷了句“不早说”就赶紧拿着包走了,犹如在避什么洪水猛兽。

      觉榷被叫去给一个包间送酒。

      包间很大,里头的人群魔乱舞,好似是喝醉酒了,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觉榷皱着眉,内心警铃大作。

      播放着杨千嬅的《处处吻》,却没人唱,坐在点歌台旁的男人被黑暗遮掩面容,相比其他人而言,是唯一看上去正常的了。

      觉榷推着酒车走过去,礼貌询问, “你好,这是你们包厢点的酒吗——”

      恰好,那人抬头。

      寸头,黑眸,颧骨突出,五官立体感极强,指尖处的火光猩红,映照出他的脸。

      一张和觉榷极为相似的脸。

      视线相对,彼此错愕。

      “你!凭什么能爬到这样的位置!”沙发旁有个醉得东倒西歪的秃头男,向这边的方向吼,一时打破了觉榷和江洵之间诡异的氛围。

      觉榷知道江洵在出任务,这不是叙旧的好时机。

      他沉默了几秒,松开推车的手,打算离开。

      “感谢享用。”

      可任谁也没想到意外来得这么猝不及防。

      秃头男见江洵压根懒得理他,只是自顾自的抽烟,心里的嫉妒与不满快冲破云霄了。

      他不甘心。

      他刚逃窜到鲤岛的时候,跟着老大混的时候,出第一批货的时候,他江洵还不知道在哪里!

      凭什么老大这么器重他,这次出来交货也是让他出面,这次的老板势力大到笼罩了半片天,让他出面,不就是为了给他积累关系线吗!!

      一时间怒火中烧,他拿起桌上的水果刀,趁着江洵发愣的时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他的要害刺去。

      觉榷注意到了银白色的光芒,但那已经来不及阻止了。他没有思考,跑过来一把推开了江洵。

      ——而后刀子直直捅进觉榷胸口。

      江洵呼吸一窒。

      喝醉了的秃头没发现自己捅错了人,只听见一声闷哼,心下一狠,按着刀柄用力往对方更深处插去。

      突然有人狠狠把他踹开。

      秃头吃痛地叫了一声,吸引了包厢里其他人的视线,他们很是兴奋,兴致勃勃地欣赏这出大戏,现场乱做一团。

      被捅的一瞬间,觉榷没感觉到一点痛,大脑在那时彻底短路,甚至没意识到有把刀插进了自己胸口,只有刺骨的凉意。

      江洵朝旁边自己的人使了个眼色,整个包厢下一瞬间陷入一片黑暗,他背起整张脸都苍白,胸口的血还在不停滴的觉榷,往外面跑去。

      “在老娘的地方撒什么野?”忽然,包厢门被踹开,光亮透进来,极冷的女声在门口响起。

      又是四目相对。

      昏暗的光线下,江洵眼睫一颤。

      觉榷凭借残存的理智,对着江洵摇了摇头,示意他现在的身份还不能曝光。而后艰难地直起身,虚弱地唤了声杏姐。

      虚弱到没察觉出来向来理智冷静的钟幸在看到江洵的那一刹那,整个人彻底僵住了。

      江洵眨了眨酸涩的眼,拼命平复呼吸。

      还不是时候,还没到时候。

      周围人声喧嚣,吵闹无章。时隔四年,杏姐终于再次听见了那个人的声音。

      只是已经不再清亮稚嫩,而变得低哑暗沉。

      “带他去医院。”

      许是怕被人发现,他离得很近,几乎贴在她耳边说的,只是不再像以前那样慌乱急促,多了几分成熟与稳重。

      就那一瞬间,钟幸脑海中走马观花似的回荡着过去的一些片段。

      “钟幸姐,我一定要去吗?”

      “钟幸姐,教我用枪!”

      “钟幸姐,别抽烟了好不好?”

      “……”

      “钟幸,我看不透你。”

      “钟幸,你知道的,我自出生以来就有自己的使命。做我们这一行的,最不怕的就是死,这可是你让我记住的。所以,现在我要去完成自己的使命了。”

      “钟幸,你等我!如果我平安归来的话,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如果没有……不!不会的。我一定会回来的。”

      “……”

      原来已经四年了啊,钟幸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眼眶悄悄红了。

      躺在担架上被送上救护车时,觉榷终于支撑不住,昏迷了过去,神志陷入昏迷前还在喃喃念着:

      “别告诉桑措。”

      觉榷的右胸口被扎进去四厘米,导致肺部感染损伤,由于江洵的及时处理,与手术医生医术的高超,并没有危及到性命危险。

      医生在手术室抢救了整整六个小时。

      转入ICU病房后,他又昏睡了一天一夜。

      江洵除了在某个深夜来看过一眼,确保觉榷安然无恙后,便没有再来过。

      那群家伙警惕得很,发生这次意外后交货的事情便一拖再拖,那也就意味着没办法将这群庞大的组织一网打尽,他最近正忙得焦头烂额。

      最近事情多,钟幸也耗费了巨大心力来解决ktv的乱子,只能抽空在早上来医院看看觉榷有没有醒。

      第三天,钟幸来的时候正好赶上觉榷醒着。

      少年穿着蓝白条纹的病服躺在病床上,上半身缠着绷带,紧紧抿着唇,嘴唇很薄,又极其苍白,几乎没有什么血色,手背也满是被针扎的青青紫紫。

      睁着漆黑的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才几天时间,他瘦了好多。

      钟幸忽然有一种错觉。

      他像是一条搁浅的鱼,一只缚在茧中的蚕。

      只是不知道会不会有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觉榷慢慢转过身,见到来人,轻声开口:“杏姐,能帮我一个忙吗?”

      ……

      接到觉榷电话的时候,桑措正坐在学校林荫道的木椅上忙着填一堆刚开学要用的资料,她瞥了眼来电显示,用胳膊夹着手机,另一只写字的手也没停,声音含笑:

      “阿榷。”

      对面反常地沉默了许久。

      今天的阳光很舒服,顺着树叶缝隙触碰到大地,柏油路上布满斑驳的影子,桑措停下笔,奇怪地看了手机屏幕一眼,确认自己是接通了电话的。

      她试探着又喊了一声:“阿榷?”

      “在。”

      见对面还是没有主动要开口的意思,桑措注视着脚下踩着的影子,突然问:“阿榷,你说,树荫下透过的影子,就那些斑斑点点,究竟是因为树叶,还是太阳?”

      “光沿直线传播,是太阳。”他答。

      “可是,如果没有树叶,又怎么会出现树影呢?我们怎么能看见那些阴暗的角落?”

      “所以你看,世界上很多东西,很多事情都是相辅相成的。包括我们所见的那些光明,都是有了黑暗的衬托才显得可贵。而那些身处灰暗中的人需要有人去拉他们一把。”

      经过这么长的铺垫,她终于将自己真正想说的话说出来了:“我想去山里支教。”

      桑措很久之前就发现了,觉榷好像对外界任何事物都存在着一种漠不关己的态度。如果直接跟他提这件事,他肯定会困惑,不理解为什么要去耗费自己的时间精力做一件看似没有价值的事情。

      就在桑措以为即将陷入良久的沉默中时,觉榷说:“好。”

      你想去的地方,你想做的事情,本身就具有很大的价值了。

      我支持你做的一切决定。

      觉榷想,既然这样的话,他让钟幸帮的忙,就派不上用场了。

      “这周我会回来一趟收拾东西,走之前正好给你过个生日。”

      另一边,病房门忽然被推开,是江洵。觉榷立马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江洵会意,没发出半点声响。

      觉榷:“姐,我这周要去参加一个比赛,回不来。”

      他知道,她是不会为自己停留的。

      桑措沉默了几秒,开口时有些埋怨,“我要去六个月啊……”

      “算了,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她很快就想开了,从木椅上站起来,用手遮挡过于刺眼的阳光:“那你好好照顾自己,比赛加油啊。”

      这次支教是桑措渴望已久的,林书白听说后,一声不吭地动用自家关系给自己安排到了那个山村。

      桑措哭笑不得,让他别闹了,认认真真讲述了那边有多贫穷多落后,在那待着有多不容易。

      他却好像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样子,也很认真。

      于是尘埃落定。

      离开曙市前,她去医院看了看林维。

      在医院护工的悉心照料下,他身体上的问题已经好得都差不多了,也快出院了。

      和林维聊了大概半个小时,她又去主治医生那里嘱咐了一些话,才从医院回家收拾东西。

      殊不知,在她与林维相谈甚欢时,自己的弟弟正在隔壁的抢救室抢救,生死未卜。

      从医院楼梯下来时,一个带着黑色鸭舌帽的男人从旁边经过,带过一阵风。桑措一面与林书白打着电话,一面越过男人走了两步,像是才反应到什么,倏的停下脚步。

      她迟钝地扭头,对方却早已消失不见,像是一阵风。

      是错觉吗?刚刚擦肩而过的男人,很像觉榷。

      8.

      修养了差不多半个月,觉榷回了学校上课。

      他时不时和远在另一个地方的桑措打视频,看她拍摄记录那些可爱的小朋友,看她眉眼弯弯,也看她发自内心的笑容与喜悦。

      他收到了桑措寄来的生日礼物。

      是一本手工制作的纪念册,装饰精美,一看就知道花费了不少心思。前半本的内容是桑措自己画的一个个治愈小故事,很有意思,后半本内容是这些年给觉榷记录的照片。

      从儿时模糊的合照开始,到长成如今眉若远山、翩若惊鸿的少年模样。

      觉榷垂眸看了良久,藏在了自己房间的枕头下。

      他开始慢慢减少与桑措的联系。

      从两天打一个视频,到五天,到一星期。

      最后保持在一个月才联系一次。

      刚开始桑措会觉得无措,直截了当地问怎么了,但觉榷总是静静地用那双漆黑的眸看着她,小幅度弯了弯唇角,轻描淡写:

      “没什么,高中学业忙而已。 ”

      说着便会扯到别的话题,不动声色地将这一问题敷衍掩盖过去。

      他更加努力地学习,倒不如说是拼命,不给自己留片刻喘息的余地,最终换来了提前招生的机会。

      时光飞逝,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高二那年,觉榷提交了预先准备的材料,成功通过考试,因此不需要参加来年高考,获得了保送国外名牌大学的名额。

      ……

      山区的雨季潮湿闷热,明明下着雨,却让人感受不到丝毫清爽,令人心浮气躁。

      该村唯一一所“希望小学”是国家级贫困学校,坐落在山脚下,前些年才被政府重新改造,特批了十几位教师来此支教,帮忙提高教育水平。

      难得的休息日,桑措正坐在那张白木桌前备课,林书白在忙碌间隙泡了杯咖啡,却突然听见“啪嗒”一声,声音很重。

      是桑措的手机滑落在地。

      他有点好笑,“手机怎么都拿不稳?”

      没听见回应,只有淅淅雨声。

      接到自家弟弟电话时,桑措还挺高兴,毕竟他们真的已经很久没有通话了。

      刚接通,这小孩儿就扔下一颗重磅炸弹,说他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了。

      桑措疑惑地皱了皱眉,第一反应是他被骗,紧接着对方就语速飞快地说:“亲子鉴定做过了,也见过很多次面,他们对我很好,你不要担心。”

      眉眼舒展开来,桑措由衷地替他开心,不管怎样,能找到自己亲生父母是再好不过的事。

      “那我——”回来见一下他们。

      “桑措。”觉榷叫她,像是想说些什么。

      桑措愣住,不解地眨了眨眼。他很少打断她的话的。

      隔着电话筒,对方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也可能是本身就无波无澜:“我父母那边,他们希望我跟你不要再联系了。”

      他一字一句说得很缓慢,“我也不想再跟你联系了。”

      说完,对面干脆利落地挂掉了电话,留下茫然的桑措。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林书白都坐到她身边,蹙着眉喊她的名字,桑措才回过神。

      桑措捡起手机,勉强稳住情绪,打开置顶的聊天框,敲了两个字:理由?

      发送成功。

      往上划了划,才发现觉榷刚刚给她发送了消息。

      -阿榷:[图片][图片]

      点开图片,一张是亲子鉴定的检测单,一张是几个人的合影。

      桑措滑动着手指,不停地放大第二张照片。

      她一眼就看见站在正中间的觉榷,熟悉的白衣黑裤,瞳孔是纯粹的黑,面色冷淡,有些紧绷着,又因唇角微微上扬而似乎多了几分温情。

      左上角有一个脸上划了伤疤的男生,除去那道伤疤,那张脸似乎与觉榷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正挽着一个明眸皓齿的女生。

      看到这里,觉榷恰好回了信息。

      -阿榷:需要理由吗。

      -阿榷:我不喜欢被管。

      -阿榷:而且桑措,你很麻烦。

      -阿榷:我现在这样很好,别来打扰我了。

      猛的被这一消息砸中,那一瞬间,困惑、难过、无奈与愤怒尽数占据桑措的大脑。但她很快冷静下来,没多做思考,当机立断买了回曙市的车票,向这边的领导请了几天假。

      当桑措千里迢迢赶回曙市,走进两人生活了好几年的房子时,外面正下着倾盆大雨。

      就如同她和觉榷刚来到这座城市的那天,也是一个万物凋零的暴雨天。

      从那一刻开始,迎接他们的就是崭新的生活,他们相依为命,是互相的依靠。

      可如今呢?

      院子里有一个很小的花圃,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花,雨水打在花瓣上,凝聚,滑落,消散。却奇迹般地不失生机。

      目光凝于花圃之上,思绪飘离,桑措想,觉榷似乎很喜欢给她带花。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

      她念高中的最后一年,几乎每一天都能够收到一束,或是一小支满天星。

      全都是觉榷在花店打小工顺回来的。

      她曾经开玩笑问过为什么都是满天星,是不是有什么特殊含义啊。觉榷当时正在打理花圃,头都没回,答了句:“没,就是多。”

      想想也是。满天星需要的量本就多,鲜花的花期又都很短,时间长了总归会浪费掉一大批,倒不如带回来给自己欣赏,久而久之也就坦然接受。

      毕竟她确实也很喜欢这些摆弄花花草草,这种生命力蓬勃,有生机有活力的感觉都让她很舒适。

      “吱呀”一声,房门被外面推开,屋内的摆设让桑措既熟悉又陌生。一切都没有变。

      她绕了一圈,发现觉榷的任何私人物品都没有被清走。于是松了一口气,即使真的要离开,也至少是会回来一趟的。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掐着吃晚饭的点,桑措给觉榷发了消息:我在家,我们谈谈。

      下一刻,对面显示“正在输入中”。

      桑措静静地看着“正在输入中”变回“阿榷”,又再次变回“正在输入中”。

      这样的状态大概持续了五分钟,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对方简短地回了一个字:好。

      另一边。

      花店,干燥的风席卷着热气扑面而来,新来做兼职的短发女生边抱怨天气闷边往店里走,就见向来做任何事情都高效率的少年立在门口一动也不动。

      竟盯着早已黑了屏的手机屏幕罕见地发了愣。

      察觉到有人,觉榷略带迟缓地抬眸,眸子里仿若藏着一汪融化了的冰川,冷漠得拒人千里。很快便收回了视线。

      短发女生瘪了瘪嘴,开始专心致志干起活来,自然没注意到觉榷一直紧绷着的唇角。

      也没捕捉到对方眼角滑落的一滴泪。

      伴随着那句任何人都听不到的内心独白,一齐蒸发消散于夏天的风中。

      [桑措,你恨我吧,别不幸福。]

      年少的喜欢可以是炽热的太阳,轰轰烈烈,比得上风一吹野草便连了天的仲夏夜荒原。

      但更多是飞蛾,它一心扑火,为此不惜拼上全部,却只生存于阴暗的角落。

      该告一段落了。

      本就始于错误的,永远说不出口的喜欢,那些无止境的无法坦荡无处安放的心事,也就这样吧。

      得知觉榷有急事要回家一趟时,老板娘看了看屋外,天暗沉沉的一片,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烦躁的浓重水汽,天边已经闪过了几道光芒。

      “这天气,恐怕又是一场暴雨。”说着从柜子里取出一把伞递给他:“喏,别感冒了。”

      觉榷没推辞,道了声谢,然后出了店门。

      果不其然,没走几步路,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轰隆”一声,雨倾泻如注,大滴大滴的雨珠狠狠砸在伞上,街上行人不是匆匆往回赶,就是找了个地方躲雨,但觉榷视若无睹地继续往前走。

      不过几秒功夫,这场突如其来的骤雨又突然转小,直至停止,仿佛刚刚的一切都不曾发生。

      雨云飘聚又散开,小路上尽是坑坑洼洼,折射了一层泥泞不堪的水面,一团黑白色的东西窝在旁边,觉榷只垂眸看了一眼。

      谁知那团模糊的影子一下子掠过,紧接着觉榷就感觉到自己的裤脚被拽住了,无法再行走一步。

      他迫不得已低下头。

      是一只被淋湿的小猫。

      颜色是黑白,上半身纯白,下半身纯黑,尾巴长长竖着,眼中有一丸琥珀,中间飞舞着金色的丝线,它细声细气地“喵喵”叫着,松开了咬住裤脚的牙齿,一面绕着觉榷转圈圈。

      觉榷起先还沉默着,任它转,可那只小猫似乎没有要停歇的意思,只是不断重复着叫声和动作。

      不知想到什么,觉榷叹了口气,蹲下身。

      于是少年清缓凌冽的嗓音在这条空无一人的小巷飘荡。

      “一直……一直绕着我转什么意思啊?”

      小猫仍然不知疲倦,它不懂少年的话也没有回答,而是一遍遍踩过那堆飘落在地的枯叶。

      “嗯?”

      为了观察它,觉榷半蹲着身,不由自主地也跟着小猫转了一圈又一圈。

      “下雨了,你有地方避雨吗?”

      话音落,小猫可能是疲惫了,止住了脚步,下半身的白毛显得脏兮兮的,竟是又蹭到了觉榷裤腿边。

      “你身上痒就别蹭我了。你找个车胎蹭蹭呗?”

      声音藏着一点无奈。

      “你有朋友吗?”

      “喵…”

      “有啊,朋友呢?”

      “喵…”

      似乎能察觉到面前少年的情绪似的,小猫大发慈悲放过了他,真的没再靠在他脚边,向前跑了一点。

      感觉到那团毛茸茸的触感离开,觉榷扯了扯嘴角,“这么听话啊。”

      小猫又喵喵叫了两声,朝他凑近了些。

      “算了,想蹭就过来吧。”是少年极少见的、带着温柔的叹息。

      那只小猫小心翼翼地蹭了蹭,发现眼前的人没有动,也没有抗拒,便得寸进尺,趴在了觉榷的鞋子上,没过多久又开始绕着他转圈圈。

      天不知不觉放了晴。

      觉榷临走前,将伞盖在了小猫躲雨的草丛旁。

      他没再回过头。

      小猫咪很懂事地不再叫唤,缩在偌大的深蓝色大伞下,很小一只,漂亮的眼珠转啊转,最后眼巴巴地望着那个离去的形影单只的背影。

      临近家门,少年的脚步越拖越慢,越拖越慢。

      “吱呀”一声,院子里的门终于被推开。

      “——你来了。”

      “——嗯。”

      “……”

      一周后,他又遇到了那只小猫。

      只是这次,它漂亮的瞳孔无神,也不再明亮,身体僵硬,原先只是有点灰扑扑的猫毛彻底沾染上泥泞,不再有任何反应。

      是冻死的。

      觉榷把它埋葬在了一棵树下。

      他平静地做好这一切,称得上有条不紊,甚至还能分神想起埋在树下这个法子还是桑措告诉他的,说是寓意着返璞归真。

      他坐在树下,细数点点滴滴。

      恍若那天的相遇只是幻觉。

      大梦一场。

      想起喜欢这种毛茸茸的小动物的是桑措,她总喜欢喂养路边的野猫,每当那时他都会冷静地分析情况,说这是没有用的。

      对他们来说,那些猫咪,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

      是的。

      他们当时连养自己都困难,谈何养一只宠物?

      后来资金慢慢充裕,又分不出时间和精力去养。

      桑措总是默默地听着,也不反驳,但下次碰见,仍然会心底柔软,给它们喂食,给它们遮风挡雨。

      目睹小猫尸体的那一刻,觉榷想,果然。
      仅凭一把萧瑟的伞,又怎足以抵挡严寒。

      他枯坐于海边,直至黎明将晓时。

      浪起汹涌,爱意随海风逐岸而行。
      彼时,皎洁的明月高高悬挂于天际。
      少年终是一点一点的,沉入海底。

      彼时,这座城市的最南端,他的她与她的他,对着这场久违的雪,正在偷偷许下一起到老的誓言。

      她曾说过,在海的那边,幸与不幸都有尽头。
      他想他是幸运的,也是幸福的。
      只是到尽头了。

      …

      波涛汹涌的浪潮,宁静无人的夜。

      白昼,沸反盈天,无数行人踏足而至;
      夜晚,寂静无声,却存在天人永隔。

      好像有并不清晰的老录音机缓缓转动着磁带。

      好像有人轻声哼唱着。

      我看不破
      我放不过
      只能默默忍受被情绪操纵
      我比他爱的多
      却只能错过有你的美梦
      就祝福你好过
      ...

      “姐姐,订婚快乐。”

      “姐姐,新婚快乐。”

      “桑措,你要幸福。”

      —THE END—

      《错觉》
      文/雾尽归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004坠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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