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措觉》葵迢迢

6、（番）无声独白 她看见十七

　　大雨滂沱中，她撑着伞，一步一步向前走去，站立。
　　驻足于一个冰冷的墓碑前。
　　灰白色底，照片上的少年表情冷淡，永远定格在这个瞬间。
　　冷风摇曳，晃了一地枝叶。
　　眼前模糊不清，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你能不能对我笑一笑啊。”

　　无声的梦境撕裂同样安静的夜晚，她忽然重重喘息一声，冷汗直下，在下一瞬间惊醒。
　　......原来是梦。
　　半晌，她又自嘲笑笑。
　　那种场景，本来就只可能在梦中出现。
　　他是不被允许立碑的。

　　夜色微浓，睡意全无，她推开阳台的门。
　　漫天星辰高悬于天际，会不会有哪颗是他呢。
　　这是他去世的第四个年头。
　　而她，发现自己仍然会常常想起他。

　　也不是忘不掉，只是年少时热烈地喜欢过的那个人，抬高了自己往后所有恋爱对象的标准。

　　想起在一个温暖的艳阳天，她一步步靠近，装作不经意地问他，“哎，你以后想做什么啊？”
　　他罕见失神片刻，再启唇时，目光里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她喜欢花，那便为她开家花店吧。”

　　她垂下眼，鼻头一酸，连呼吸都撕扯着，她慢慢绽开一个笑，艰难地答：“挺好的。”
　　她以为他生性冷淡，性格木讷，不爱说话。
　　原来他也可以很浪漫，只不过不是对她。

　　他听老师的话给她补习，借她作业本，甚至帮她赶跑骚扰她的人。
　　她本以为她是特殊的。
　　原来只是她一厢情愿，从来都是。

　　好友恨铁不成钢，对她说：“你这样的条件，什么样的男朋友找不着？凭什么要吊死在他那棵树上？”
　　是啊，她明明也是天之骄女一般的存在。
　　“人嘛，总该为自己的胆小买单。”
　　毕竟爱是勇敢者的游戏。
　　剩下的一句话她偷偷在心里说：
　　“可是我已经够勇敢了，该遗憾的不该是我。”

　　偶然一次考完试，她见到了他喜欢的她。
　　太阳没有落，光影寥寥，那个姐姐灿烂明媚，笑眼总是弯弯的。
　　原来他会笑啊，甚至还会偷偷脸红。
　　原来那个姐姐叫桑措。
　　她还没开始竞争，就已经输在起跑线。

　　她专心学业，不再奢望能和他在一起。
　　这段朋友的关系倒依旧延续。
　　她一次又一次地见他为桑措破例。
　　她问他值得吗。
　　为桑措做了这么多，对方却一无所知。
　　她想她有时候是怨恨的，是阴暗的。
　　但他只垂眸扫了她一眼，她便清楚了答案。
　　他乐意。

　　世事难料，后来发生的一切颠覆了所有人的想象。

　　阳光斜斜洒入，嫩芽破土而出。
　　她来到花店，开始包扎早上的几个订单。
　　觉榷离开后，读完研究生之后，她鬼迷心窍开了一家花店。
　　为什么会开花店，她不愿意去寻找答案。
　　不过自欺欺人罢了。

　　“一束康乃馨，谢谢。”温和礼貌的嗓音响起。
　　她侧过身，也笑笑，“一百二十元。”
　　面前的男人付了钱，不错眼地将视线转移到她装饰花束的背影上。
　　头发用一根银色簪子盘在脑后，身上裹了件针织开衫，恬淡温柔却又不失锋利。
　　想起她的脸，眉眼温婉，添了几分灵气。
　　康乃馨拿到手后，男人忽然询问：“能加个微信吗？我想以后继续在你这订花。”
　　“好。”
　　加上好友后，他却迟迟不走，似乎有些踟蹰。
　　她迟疑着问：“有事吗先生？”

　　“或许不太礼貌。”
　　“但我想询问一下你的名字。”

　　她抿了抿唇：“舒琪。”
　　“舍予舒，王其琪。”

　　男人这才离开。

　　她长舒一口气。
　　刚刚的男人温文儒雅，全程也很有礼貌，却莫名其妙让她觉得有一种压迫感。
　　他一双眸子极浅，眼睛的形状很好看。

　　下班回到家，她把包扔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墙上挂了一幅画，旭日东升图。
　　他留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
　　是高二两人一齐去参加竞赛时，在路边买的。

　　第二天上班时，出乎意料的又碰到了那个男人来买花。
　　“还是一束康乃馨吗？”见他久久不开口，她出于礼貌询问。
　　不知为何，男人眼里缀满了星星点点的笑意，他点头，“是的。”
　　他连续订了一个星期的康乃馨，每天都会来。
　　她想，真是个有孝心的人。

　　忽然某天，他跑过来，问：”你看不出来我在追你吗？“
　　她：？
　　三十岁的男人，却幼稚得像个小孩子。他一鼓作气：“我们单独吃了那么多次的饭。”
　　...不是因为他说他比较忙，等花的时间不能浪费，所以要留在店里吃饭吗。
　　”我们每天都聊天。“
　　...不是因为每天都要发消息拿花吗。
　　看她瞪大眼，好像很不可思议。
　　男人忽然清了清嗓子，”那就从现在重新开始。“

　　”抱歉，我心里有人了。“
　　”那我就不能追你吗？“
　　”我不会喜欢你的。“
　　”没关系，我愿意等。“
　　”......\"

　　半年后，她关掉了那家花店。

　　一年的时间过得不慢也不快，有人组织回高中母校看望老师，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应了。
　　她也报了名。
　　“毕业都六七年了啊。”有人感慨。
　　她微笑着附和，与以往几次不同的是，这次带了家属。

　　读书时的桌椅翻了新，不见斑驳的痕迹。
　　记忆翻涌而来。
　　他孤身一人，没什么朋友，就连下课都是留在座位上写题，她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本习题册去找他问题。
　　那时阳光正好，一阵风拂过，蓝色的窗帘被卷起。
　　她尝试过把风留住，只是没成功。

　　少年的照片被贴在往届优秀学生的墙上，隔了一层透明的玻璃框作护膜。
　　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那个少年仿佛还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四年过去了。
　　你应该早就出生了吧。
　　人生广阔天地无垠，山长水远，你下辈子要去看山川河流，花开花落，要去听鸟叫蝉鸣。
　　你要有大好的前程。

　　十七岁时，她总爱走他走过的路，常常会路过一条林荫道。
　　今天她又路过那条林荫道。
　　树木遮天蔽日，绿荫斜影，遮住了刺眼夺目的阳光。
　　她挽着别人的手。
　　她看见十七岁的他，叫她别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