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措觉》葵迢迢

4、003见证 “少年的爱

　　5.
　　夏天的傍晚，一场雨刚过，冲刷了世间万物，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气息。

　　觉榷端着刚烧好的饭菜从厨房出来，见桑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手机，皱眉敲了敲碗提醒。

　　“你明天高考。” 还看手机这么入神。

　　也不好好吃饭。

　　桑措没应答，过了几秒，她忽然放下手机，抬起头，注视着觉榷的脸。

　　桃花眼，高鼻梁，唇珠分外明显。

　　瞳孔黑漆漆的，却很明亮。额前碎发遮掩了部分额头，红色胎记倒显露了出来。

　　很奇怪，他站在那，什么也不说，都有一种破碎的美感。

　　她看了许久，觉榷抿着唇，先是慢慢侧过头，不和她对视，却任由她盯着自己，没过一会儿他突然站起身，动作很急，筷子“啪嗒”一声掉落在地上，他风轻云淡:

　　“我去洗一下。”

　　落荒而逃。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依稀听见了笑声。

　　再次回来的时候，觉榷额前碎发上聚集了许多水珠，整张脸也是被水打湿过的样子，顺着缓缓滴落在地上。

　　面对桑措略显疑惑的眼神，他抓了抓头发，语气中带着点不好意思，“有点热，洗了把脸。”

　　虽然就是因为闷热他们才搬到院子里吃饭，但其实下过雨后空气还是比较清新的。

　　桑措“嗯”了一声，不太在意他话里的漏洞也没多想:“确实热，夏天嘛。”

　　她将手机递给觉榷，示意他看。

　　购物界面，图片上是一个穿着鲜艳的大红色外套的小朋友，露着一口白牙,朝着镜头竖了个大拇指。

　　觉榷沉默了几秒，见桑措的眼神满是期待，一拿不准她在想什么主意，试探着说，“这个小朋友真可爱?”

　　说实话，这张照片，挺阴森的。

　　“或者说，你这是在让我帮你挑衣服?”

　　桑措摇摇头，眼睛亮晶晶的:“这是给你买的。”

　　“你不是下周也快要中考了吗？我听说这三天的衣服都有讲究，得好好准备，没准能带来好运气！

　　“第一天红色,象征着开门红。

　　“第二天绿色，一路绿灯。

　　“第三天灰搭黄，寓意着走向辉煌。”

　　女生眼里闪着细碎的光亮，仿佛一切阴霾都已经烟消云散，她笑道:

　　“祝我们阿榷，中考顺利，考上自己心仪的高中，和喜欢的女孩子在同一所学校。当然我更希望阿榷能够永远平安顺遂，快快乐乐地度过每一天！”

　　觉榷没说话，脸上未干的水滴缓缓滑落。

　　一滴，又一滴。

　　奇迹般地和自己猛烈的心跳声重合。

　　一下，又一下。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明明自己的路都走得崎岖不平又坎坷，明明经受过那么多不好的事情，明明可以有很多阴暗面滋生，甚至，她完全可以丢下他不管。

　　没有人会责怪她，因为本来就没有这个义务。

　　但她偏偏正直又善良，活得通透又明亮。

　　“谢谢....姐。”他的声音带着些微沙哑。

　　没有人注意谢谢后面一瞬间的停顿是意味着什么。但觉榷清楚。

　　这么浑浊的我，无比美好的你。

　　而阻隔在我们之间的是，沟壑万里。

　　“还有……”

　　像是被上天特意安排好的故事情节，倏然刮过了一阵猛烈的风。风声太大了，掩盖了少年的话。

　　桑措茫然了一瞬，并未深究他说了什么，低头看了眼手机，表情渐渐由不可置信转为欣喜不已，她急匆匆地丢下一句，“阿榷你先吃，我有点事要出去一下，不用等我了。”

　　觉榷眸光闪了闪，忍不住提醒:“外面，在在下雨。”

　　可她扭头洒脱地笑，发自内心的愉悦似乎都能感染到他：“没关系！我体质很棒，不容易感冒。”

　　头也不回的，一步一步小跑着出了他们的家。甚至没有带手机。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少年长长的睫毛微垂下来，眼神晦暗不明，而后他缓慢地扯了一下唇角，轻声说:

　　“高考加油啊，”顿了顿， “桑措。”像是喃喃自语。

　　高考三天，下了整整三天雨。

　　答完最后一科，铃声响，收卷，起立。

　　天已放晴，玻璃窗上仍弥漫着蒙蒙雾气。

　　出校的路上，桑措微笑着对每个认识的人告别，走出校门的瞬间，她第一眼便看见手里拿着一把伞等候的觉榷，他远远地唤了一声:“姐。”

　　桑措应了声阿榷，视线不停在人群中穿梭，却始终未曾见到那个人。

　　心中难掩失落。

　　刚想朝着觉榷的方向走过去，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简短干练的话语，嗓音极低。

　　“回头。”

　　风似乎都显得格外雀跃，桑措没有丝毫犹豫地转了头，恰好撞进了一个男生的怀里。

　　他们，抱了个满怀。

　　她眼里聚满了璀璨的星星，内心盛满了见到心上人的喜悦之情。

　　桑措的脸颊上泛起了点点粉，她一边说着不好意思，一边打算从对方怀里脱身。

　　林书白垂眸看着女生，忽的伸出手，圈住了她。“在一起吧，嗯？”

　　觉榷背靠着大树，周围很安静，连风声都听不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少年静静看着手中那串佛珠。

　　还是没送出去啊。

　　他做了逃兵。

　　他弃权。丢盗弃甲。

　　他连看，都不敢看。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是她的回应吗。

　　她会答应的吧，一定会的，她那么喜欢他。

　　两情相悦，郎才女貌，一段佳话。

　　但于他而言，那一幕实在太刺眼。

　　他重重地倒在地上。膝盖是止不住的疼痛，心里也是。

　　他请了三天假。高考三天，觉榷去寺庙里为桑措跪拜了三天，只为祝她高考顺利，替她祈福。

　　少年的爱从来沉默固执也坚定。

　　不需要证明，不需要肯定。

　　或许，沿途的风与灵堂的佛像见证了吧。

　　事实上，他并不迷信，也不信佛，他只信桑措。迷信的是她，信佛的也是她。

　　可连续两个月，一天不少，日日去寺庙的人，是觉榷。

　　为请佛祖保佑她，长跪不起三天的，也是觉榷。那又如何。

　　他是爱桑措，可桑措，是自由的。

　　觉榷从小到大都没有什么愿望。

　　她过得平安快乐，就是他最大的心愿了。

　　这是觉榷昏迷前，最后的意识。

　　6.
　　天气逐渐燥热，曙市的温度直线上升，而距离高考结束还不到半个月，桑措接到了一份家教的工作。她去试课时，那个小孩儿特别不听话，她本就不是很缺这一份工作，原本是打算拒绝的。

　　试课结束后，桑措委婉地表示自己不想教。那个家长表现得特别可怜，卖惨说自家孩子只听得进去她的课，虽然效果不是立竿见影，但比起之前的那些，真的好太多了，又再三强调钱不是问题。

　　桑措犹豫了很久，暂且答应了下来。

　　她记得觉榷快要过生日了，得提前备好生日礼物。

　　回到家洗完澡，桑措拉开桌椅坐下，桌上摆着许多打满红叉的试卷，她准备给新收的学生制定学习计划。

　　学生杨浩今年初一，可能是从小娇生惯养，没吃过多少苦，学习不中用，调皮捣蛋倒是样样在行。

　　桌上的试卷，最高分也只有十打头的两位数。

　　思及此，又想到他在课上的表现，桑措就想仰天长叹。

　　制定好计划并分析试卷，做完这些已经将近十二点了，桑措舒了口气，给微信最上面置顶的人发消息：家教老师真不是一般人能做的！

　　退回主页，才发现自己发错人了，赶紧手忙脚乱地撤回。

　　她把原来要发给林书白的消息发给了觉榷。

　　想到觉榷，她才意识到从试课回来后就一直没见到他，但她并不担心，不紧不慢地点开了手机短信那一栏。

　　果然收到了他发的短信。

　　十点。

　　觉榷：桌上有切好的西瓜，忙完记得吃。

　　十点半。

　　觉榷：同学喊吃夜宵，出去了。

　　桑措推开房门，夏天的夜晚热气袭人，她拿了桌上摆的整整齐齐的一盘西瓜就回了房间，一边吃一边想，在这个通讯技术这么发达的时代，觉榷却偏偏喜欢用短信发消息，真奇怪。

　　算了，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她是琢磨不透的。

　　她回了句ok。

　　消息刚发出去，对面又发来一条：去唱歌了。

　　桑措：早点回来。

　　放下手机，桑措一边看书一边拿牙签戳西瓜吃，他切的西瓜总没有籽，也很甜。

　　另一边的ktv。

　　白衬黑裤，服务生打扮，是觉榷。

　　说的是唱歌，实际上是来工作。

　　他长得高，为显成熟还化了点妆，所以虚报年龄也并不惹人怀疑，更何况这家ktv本身就没有很正规。

　　桑措只知道他白天在花店打工，并不知道他还另接了三个兼职，分别是烧烤店、ktv以及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

　　如果可以，他想给桑措更好的生活。

　　即使她未来的生活没有自己。

　　午夜十二点，正是夜场开始的时刻，来喝酒唱歌的人格外多，浑水摸鱼做各种乱七八糟事情的人也格外多。

　　路过一个包厢时，觉榷清楚地听到了里面传出来的女生的呻吟声，夹杂着喘息与男人迷离的调笑，□□不堪。

　　………

　　意识到里面正在进行什么激烈的角逐，他愣住，耳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正当他准备离开时，有个女人单枪匹马冲进包厢，破口大骂起来，夹杂着“婊子”“小三”等等字眼，隔音效果很不好，觉榷能清楚地听到里面的一切动静。

　　“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样，纸醉金迷，灯红酒绿，荒淫无度。”

　　觉榷侧过脸，走在她旁边并说话的是这家ktv的老板，大家都喊她杏姐。

　　三十而立的年纪，举手投足皆是风情，却老练无比，做事干脆利落，当初把觉榷招进来的时候，她盯着那张借来的身份证上的照片看了许久。

　　烟雾缭绕中，女人指尖燃着名为芙蓉王的香烟，看不清她的轮廓，只听得对方哑声道：“江洵？”

　　“嗯。”

　　“今年十八岁。”

　　“嗯，上个月刚过的生日。”

　　气氛凝固，良久，对方沉默到觉榷以为自己不会被录取，结果她大手一挥：“行，留下来。”

　　看她当时的神情，觉榷总觉得她是知道些什么的，只是没有戳破他的谎话而已。

　　但他并不想深究，装聋作哑就好。

　　“别这么大惊小怪，以后的路还很长，形形色色的人多了去了，”此刻，杏姐一袭红裙却不显老气，香水味很浓烈，她拍拍觉榷的肩，红唇微扬：“别太单纯。”

　　午夜过半，残星布于天空之中，寂静无声，昏暗的路灯映出一个孤零零的影子。

　　夜晚的风微凉，远处星子被阴云遮掩。

　　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打破了宁静，觉榷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赫然备注的是一个字“哥”。

　　“......我最近应该会回来一趟。”对面男人的声音显得沙哑疲惫，“也该带你回去见见他们了。”

　　觉榷倏然攥紧了拳，抿了抿唇，“江洵。”

　　我不想回去。

　　刚张口，就听见电话那边传来一阵骚乱，貌似是有人在喊他，紧接着是捂住话筒的动静。

　　那头躲进洗手间打电话的江洵凝神分辨了一会儿，当机立断装作醉酒，扯着嗓子骂骂咧咧：“催什么催，催命呢。”

　　借着门外的嘈杂混乱，他稳了稳心神，冷静快速地向觉榷交代未说完的话：

　　“云景花园58号109，钥匙在隔壁小卖部一位姓谭的女士手里，圆桌上有一封信，替我寄出去。另外，老规矩，挂完电话删除一切记录。切记，别打过来。”

　　随后电话中断，仅剩“嘟嘟”的忙音。

　　无力感一丝一缕缠绕着觉榷，搅合得他心绪不安又烦闷。

　　就是因为年纪小吗。

　　所以一次又一次，失去做选择的权利；一遍又一遍认真承诺，却被当作是孩童的戏言。

　　正逢高考放榜日，高三学子及家长的紧张感蔓延攀爬，似乎追赶得上夏季炙热的太阳。

　　即使是对自己的发挥很满意的桑措，也难逃对未知的恐惧。

　　七点五十八，电脑摆在客厅的茶几上，是查询分数的界面，桑措一圈又一圈地在屋内打转，手心已经积了一层薄汗，觉榷弯着身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心里默默倒数着时间。

　　三。

　　二。

　　一。

　　指针转到八点整——

　　桑措屏住呼吸，看着觉榷输入自己的准考证号。

　　“叮咚。”

　　林书白忽然发来消息：查到成绩了吗？

　　低头刚想回复，下一秒，对面发来了视频聊天的邀请，慌乱之下点成了语音通话。

　　与此同时，

　　“——648。”素来冷静的觉榷抬起头，额前的碎发遮挡了那双弯起来的眸，却挡不住他颤抖的声音中暗藏的激动与喜悦。

　　“！！”

　　“姐，恭喜上岸。”少年变戏法似的变出一束粉色满天星，送到还在发愣的桑措面前，嘴角漾着浅浅的笑意，

　　正在通话中的林书白也笑着祝贺：

　　“桑措，”他喊她的名字，声音明亮温润，“你可以去奔赴自己所热爱的生活了。”

　　清晨的第一抹阳光淡薄但温馨，恰时照射进尚且昏暗的屋内，像是，天光大亮。

　　桑措忽然觉得，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至少此时此刻，她最爱的两个人都陪在身旁。

　　林书白：“还有，我在门口。”

　　话还未落音，她就不见了踪影。

　　烈阳透过树缝稀稀落落，觉榷手里抱着桑措没有带走的花，孤零零地站在院子里，耳内尽数充斥着一墙之外桑措与林书白的甜蜜互动。

　　“……正好成绩出来也稳了心神，精神可以暂且松懈了。我带你出去旅游怎么样？带上你弟弟一起……”

　　“……我想想吧，先回去问问他怎么想的。”

　　觉榷沉默着站立，在心里又一遍重复了已经播放过了几十次的内容。

　　也只是在心里重复了。

　　桑措，恭喜上岸。

　　这一次，不是以“弟弟”的名义。

　　我不是你的弟弟。

　　我是，你的阿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