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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该离开的总 ...

  •   该离开的总会离开,该到来的也一定会到来。
      秦庄襄王三年,蒙骜军队势如破竹,攻取赵国榆次、新城、狼孟等三十七座城池。赵国腹背受敌,遂与秦燕议和,交还两国质子。终于到了赢政、芄兰、燕丹和梦兮分离的时刻了。
      质子行馆的上空不见半点阳光,却是漫天的阴霪。芄兰默默地收拾着行装,燕丹站在一旁,一言不发。因为特殊的原因,他们两个将早一步离开邯郸。能离开赵国回到燕国应该是一件他们期盼已久的事情了,可是此刻没有人的脸上还挂地住笑容。
      突然,燕丹走了过来,一把拉过芄兰手里的包袱,啪地一下扔在了地上,大声道:“别收拾了!有什么好收拾的!等我们回去了什么东西没有啊!还要带这些破玩意儿干什么?这些赵国的恶心东西,都给我滚蛋!”说着,他重重地垂了一下墙。
      芄兰站了起来,拾起被燕丹扔在地上的包袱,她能明白哥哥心里所想的:虽然,在赵国的这些日子,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气,被人监视,任人欺凌。可是却还是有那么多的回忆,美好的回忆啊~这些回忆都点点滴滴装载在这个包袱中,看到这个包袱,想起那些回忆,在即将分离的时刻,是多么的让人揪心啊!
      “哥……你别这样——我们应该高兴啊,我们终于可以回去了……”芄兰虽然如是说着,可是说着说着,眼泪却忍不住地流了出来,她只能不停地用手抹掉。
      “太子,公主,时辰差不多了,该进王宫向赵王辞行去了。不知两位殿下准备好了没有?”这时,一个奴仆走了进来,施礼后说道。此时的质子行馆上下,已被燕国使者带来的人所代替了。燕丹点了点头,挥手示意他下去,然后,他深吸了口气,道:“兰儿,快些准备吧,我们——该走了……”
      换上了燕国贵族的服饰,登上金缕马车,缓缓向赵王宫前进。虽说是去向赵王谢别辞行,可是大家心里都清楚,这只是一个再可笑不过的形式罢了。他们能起到的作用就是提醒着赵国战败议和的耻辱而已。因此,他们该趾高气昂扬眉吐气了不是吗?可是,又有谁能想到,这样风光回国的背后,是他们燕国献出河间十城作为秦相吕不韦的封邑,以及一场流血撕杀的战争作为代价的。这样,也应该没有人能笑得出来吧!
      出了赵王宫,就是通往家的路了。马车两边已被燕国使者带来的军队保卫了起来,街道上一个人也没有,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好似他们都是些可怕的瘟神似的。
      “燕丹——芄兰——”是梦兮的声音,她来了。
      燕丹暮地一下跳下马车,跑向梦兮:“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说不来了吗?”
      “我……”梦兮低着头,她的眼圈红红地,显然是刚刚哭过。好容易,她才抬起头来,道,“我来送你们啊——一路走好……”梦兮哽咽着声音,好容易才把这句话说出口。
      燕丹望着梦兮,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于是,他轻轻执起梦兮的手,说:“以后,如果有什么事,记得去燕国找我,我……我……”
      马车上,芄兰默默地看着车下哥哥与梦兮的话别,她的心却鼓噪了起来,梦兮已经来了,那嬴政呢?他为什么不来?
      “你放心吧,我会的——”梦兮答道,虽然,她知道,他不会在燕国呆太久的,因为如果梦兮没记错的话,在过几个月,燕丹就要到秦国当质子了。
      “好了,你们还是早点离开这里吧,我想我们以后还能再见面的,很快——”说着,梦兮把燕丹推上了马车,她微笑着向他们挥手,眼底却偷偷地含上了眼泪。车又缓缓向前行去,车上的人儿,却不住回首,直到梦兮的身影越来越小,变成了一个小黑点,马车已然到了邯郸城的城门口。
      此时,忽有一人一骑向他们驶来。身影渐渐进了,是高渐离。看他应是匆匆赶来的。
      “丹太子,芄兰公主,等一等!”
      “是渐离哥哥,停车。”
      马在马车旁嘎然停下,高渐离喘了口气道:“是政殿下让我来追二位的。”
      “他……他让你来的?那他人呢?为什么不来?”芄兰揪心道。
      “我正要告诉公主,夫人怕外面最近时局混乱会有有心之人企图不轨,担心政殿下的安危,所以,不许政殿下出门了,政殿下才叫我赶来告诉公主和太子的。”
      “原来是这样……”听高渐离如此说道,芄兰的脸黯淡了下来,她低着头,缓缓坐回车上。于是,马车又再一次行驶了起来。高渐离望着芄兰离去的身影,久久不能成言,甚至都没有听见燕丹向他告别的话语。他叹了口气,压下心中的苦涩,刚掉转了马头,却见远处有一个身影急弛而来。是嬴政!他来了!
      “兰儿——燕丹——兰儿——”嬴政便驰马飞奔,边大声喊道,奈何距离有限,马车还是出了邯郸城。
      芄兰坐在车上,依稀仿佛听见有人在喊她,他回头一看:
      “是嬴政——是嬴政!他来了——快停车!”芄兰急道。
      “公主,已经出了邯郸城了,未防有变,还是不要再停留了。”来接他们的使者却如是说道。
      “可是……可是……”芄兰手足无措起来,眼看嬴政就进在咫尺,却被邯郸城的守卫拦住了,质子尚未被允许归国,是不可以出邯郸城一步的。情急之下,芄兰想到了怀里的那一对同心扣,于是,她把一块解了下来,使劲向嬴政抛去,她喊道:“嬴政,别追了!我走了!这个留给你——”
      嬴政捧着那半枚同心扣,芄兰的声音早已听不见了,可是,他仍旧直直地站在那里,就像一座石像一样。忽然有一股湿润的源泉,从他望向远方的双眼之中,悄悄流了下来。
      原来,眼泪真的很咸……

      梦兮第一次见到嬴政的母亲,那个在历史上很有名的女人赵姬,是在燕丹和芄兰回国的第二天。那一天,梦兮突然接到了邀请,是赵姬亲自下贴邀请她去一聚。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邀请,梦兮倒也猜到了几分原因。虽然不是十成,却也有九成是与芄兰走的那天嬴政不听其母劝告,私自离开质子行馆为芄兰送行的事情有关系。当然啦,这还是小事,更加严重的是那天她和嬴政就像是疯了似的,跑到燕丹和芄兰原来的住处,一起喝酒一直喝到了天亮。那天晚上,她几乎是听嬴政讲了一整夜他们小时侯在那间屋子里所发生的往事。什么他在这儿扯掉了芄兰的辫子把芄兰弄哭了,他在哪儿把芄兰的娃娃给偷偷藏了起来让她着急……呵呵,这可是她第一次尝到宿醉的味道啊。可是没想到的是,宿醉的代价竟然会是这样的。
      于是,她便带着她的熊猫眼来到了嬴政所住的质子行馆。
      毋庸质疑,赵姬果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大美人,柳叶眉,瓜子脸,水蛇腰,完全符合一个想当年当红歌伎的形象。可是,却也有一点是与梦兮的想象不一样的地方,就是她的气韵。照理说,当年她被吕不惟送给嬴异人的时候,只是一个小小的歌伎,一个下等的平民,而这些年来在赵国亦过着寄人篱下受人监视的生活。可是,在她的身上却完全没有一个下等的平民妇女给人的庸俗之感。相反,她很典雅,娇而不妖,更衬托拖出她与众不同的卓然气韵。好个看似花团锦簇,实则内藏深韵的女人!也难怪当年吕不惟会把她这样一个如此特别的女人送给秦国的王子了,也只有这样一个女人可以拢地住嬴异人的心。
      而此时,赵姬正坐在首座上,淡淡地看着梦兮。她的眼里,含着一份不知是有意亦或只是一种习惯的傲然。梦兮觉得,嬴政长得应该比较像他的母亲,至少有七分像,尤其这眼里的傲然,正是与他的母亲如出一撤。
      只听她缓缓道:“今天,能请到李小姐光临是我赵姬的荣幸。这些年,我们母子身在赵国为质,政儿更是得到了小姐的多方照顾,赵姬在此谢过李小姐了。”说着,她微微欠了欠身,算是行礼,梦兮也不以为意,人家毕竟是嬴政的母亲,算起来,现在也是她的长辈了,哪有长辈向小辈行礼的道理。她能这么客气的对她说话,已经是很给她面子了。所以,梦兮倒是马上回了一礼道:“夫人客气了,嬴政是梦兮的朋友,帮助朋友是梦兮该做的事,算不上照顾。”说着,梦兮心里突然有些偷偷地窃喜,想他堂堂秦始皇,在赵国为质还要她的照顾呢!
      赵姬继续道:“哪里啊,李小姐过谦了。好在我们母子二人不日便要返回秦国了,虽说秦赵两国交换了和书已然算是修好,可是毕竟国有之别,想必日后小姐与政儿也不会有太多机会再相见了——这里有一件礼物,就当是我们母子二人谢过李小姐多年来的照应,还望李小姐收下。”说着,她命人从后面承上一个盒子,放在了梦兮的面前。
      这是什么意思?梦兮看着面前的盒子,很是纳闷。不知赵姬如此郑重其事的请她来,然后又说了这番话到底用意是什么?难道真的只是为了感谢她对嬴政的所谓照顾吗?恐怕没这么简单吧。
      赵姬见梦兮只是呆呆地看着面前的盒子,却不打开,于是道:“怎么,李小姐为何不打开瞧瞧呢?是不喜欢这份礼物吗?”
      “哦,不是,只是无功不受禄,梦兮并未做什么事情,哪敢收夫人的礼物。”梦兮欠了欠身道。虽然不知道赵姬的用意,可是直觉告诉她,她不该拿这份礼物的。
      赵姬听她如是说,脸色突然闪过些异样,可是眼光一转,便又恢复如常道:“既是这样,那我也不便强人所难,只是希望李小姐能明白我的意思,就行了——”
      意思?什么意思?难道……难道赵姬是认为她接近嬴政是有目的的?也许,她认为她这么做是为了攀上嬴政这个高枝吧。是了,嬴政再怎么说也是秦国的王子,又是长子,她梦兮只是个赵国小小的将军之女,如果不是为了荣华富贵她干什么要冒着通敌卖国罪名的危险与嬴政交好呢?尤其是在这样一个不安定的时期里。是的,赵姬心里应该就是这么想的了。也许,已经这么想很久了。只是,以前她还要在赵国生存,不能得罪任何人。而现在不同了,她当然是要扫清一切障碍才能安心回国了。所以,才会有今天的这次邀约吧。
      想到这儿,梦兮不免有些生气,却也很无奈,她正色道:“夫人请放心,夫人的意思,我想我明白,也请夫人不要担心,梦兮决非贪图回报之人,与政殿下交好,只是朋友情谊罢了,不必夫人挂心!如果,夫人没有其他的事情了,请允许梦兮不再打扰了。”说着,梦兮便躬了躬身,转身走了出去。
      刚走到门口,却见高渐离正向她走来。
      “李小姐要走了吗?”高渐离施了一礼道。
      “是啊,你呢?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吧。”梦兮向高渐离点点头,道。虽然她与高渐离不是很熟,可是也因着芄兰的关系与他见过几次面,对他的印象还好,毕竟人家也是历史上的名人嘛。
      “我……今晚是来向夫人和政殿下辞行的。”
      “辞行?你要走了?”梦兮惊讶地道,他难道不跟着嬴政一起去秦国吗?
      “是的,等政殿下回了秦国之后,这里也就没有我所留恋的了,我想四处游历一番,磨练琴艺,也临略以下各国的风土人情,其实,这也一直是我的志向。”虽然,高渐离说得很淡然,可是梦兮却仍能听出他语中的无奈,不知怎么的,她忽然想起了一首歌的歌词,是这样唱道的“爱我的人为我痴心不悔,我却为我爱的人甘心一生伤悲,在乎的人始终不对,谁对谁不必虚伪,爱我的人为我付出一切,我却为我爱的人流泪狂乱心碎,爱与被爱同样受罪,为什么不懂拒绝痴情的包围”哎,感情这个事儿啊,她也是到如今才明白的,不是吗?

      长长的古栈道上,风沙四起,也许在千年之后,没有人会知道,历史上伟大的秦始皇帝当年第一次回到自己的国家的时候,走的便是这样一条路。大队的人马冒着这样一个风沙漫天的恶劣天气,不停前进着。
      “殿下,夫人,前面不远就到汾水了,我们已经回到秦国,应该没什么危险了。今晚就在此休息一下,明日再起程回咸阳。”奉命来接赵姬母子的使者是吕不韦的门客,名叫卫堰,他此次带了人马,领了吕不韦之命安全把母子俩接回咸阳。为了以防路上会有意外发生,这些时日,他们是连夜赶路,一步也不敢在赵国耽搁,而如今好容易才进入了秦国,于是他邀宠来了。正在这时,却有一身穿战甲,手持青铜短剑的青年军士走了过来,大声道:“不可!殿下,夫人,此时不宜停留!”
      “王翦,你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不可停留?这些时日以来我们日夜赶路,别说殿下和夫人,就连士兵们也早已困顿,现在终于回到了秦国,难道停下来休整一下也不可吗?”对于王翦的反对,卫堰很是不屑,想他只是蒙武手下的一名小小副将,此次奉命与卫堰一起为使迎接赵姬母子,这一路上却是一只连个屁也不放的闷子,现如今想在殿下与夫人面前反驳他不成?
      没想到,王翦接着道:“正是因为现在大家都人困马乏,若是此时遇上什么事,恐怕难以抵挡,何况我们虽然入了秦境,可是毕竟还是离赵境不远,因此属下觉得更应尽快回到咸阳才是。”
      “出事?能出什么事……王翦你别杞人忧天危言耸听!请殿下与夫人明查,小人是见夫人气色不佳,怕夫人太过疲劳以至身体不适,所以才想既已到了此地,也好让夫人和殿下休息一下。”听王翦这么一说,卫堰几乎跳起来,这王翦是存心与他过不去了!
      嬴政看着王翦,他心里倒是觉得他的话颇为有理,这时,赵姬却突然道:“既然如此,那我们还是休息一下吧,我想士兵们也需要休息,别让他们觉得本夫人对他们太过严苛才好。”
      “夫人睿智——”卫堰谄媚道,接着他有得意地看了王翦一眼。王翦却没有理会他,径自行礼退了下去。
      是夜,一行人马便在汾水河边找了一处地方落脚歇息。夜已经很深了,嬴政却发现自己有些难以入睡。自出生以来,他都没回过秦国,就连父王,他也几乎有十年没有见过了。可是一到了明天,他就要真正的回到咸阳,回到属于他的家。可是,他却一点高兴不起来。那儿的一切对于他来说实在是太陌生了,哈,一个用陌生二字形容的家啊!
      睡在床上,嬴政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些可有可无的事情,月光撒在窗间忽然照出了一个鬼鬼祟祟的影子。高度危险的信号在嬴政的胸中升起。那个黑影一下破窗而入,挨近了嬴政的床边。月光闪在他的短剑上,是个刺客!
      就在刺客提剑向嬴政刺来的那一瞬间,嬴政猛地一翻身,跃下了床,一脚踹上了刺客的大腿。接着,原本被抓在嬴政手里的被褥便套在了刺客的头上。嬴政趁着这个机会,跑到门边,没想到那刺客却已经撕烂了头上罩着的被褥,两三步便又到了嬴政的身边,他提剑就向嬴政刺来。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得当的一声,剑没有如期刺入嬴政的身体,而是被生生搁在他的胸前。是王翦,他已经冲了进来与那刺客缠斗起来。没多久,听见响动的士兵们陆续也赶了过来。
      “说!是谁派你来行刺王子的!”王翦一把抓住刺客的头,用肘制住他的身体,擒住了他,道。那刺客那刺客冷然地盯着擒住自己的王翦,咬破了口中含着的毒药,立刻便毒发身亡。
      而直到此时,卫堰才带着人匆匆赶来。
      而直到此时,卫堰才带着人匆匆赶来。
      赵姬心有余辜悸地拉着刚脱离险境的儿子,对卫堰喝道:“好啊,都是你说不会出什么事情的,现在倒好了,若是王子有什么闪失,你能担待得起?!”
      “夫人……我……我……”卫堰吓得魂飞破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哼,来人啊,把这个刺客的尸体给我拖下去,回咸阳之后,我要让大王为我们母子做主!”
      卫堰自知出了大事,便立即修书派人飞马给吕不惟送去。一行人也不敢再做停留,连夜出发,赶往咸阳去了。

      咸阳城,秦国最大的城市,也是秦国的国都。同样为国都,比起邯郸城来,它却更大,也更繁华,秦国自孝公商鞅变法以来,俨然已经成为六国之中最强大的国家。
      嬴政探出马车,望着远处的城门,心中忽然像是生出了万丈雄心似的,原本心里的那些点点微妙的惆怅也都被一扫而空。是的,他知道,这里便将是他以后一展抱负的舞台。
      此时天尚未亮透,城门还禁闭着,只有守城的禁军刚刚交换过班值。卫堰将要派人上前喊门,城门却忽然被呼啦一下打开了。城门之内早已肃立着的两队士兵,而站在士兵之前行礼的正是秦国的大小官员们。
      “臣,吕不韦,奉大王之命,率百官恭迎王子殿下和夫人归国——”为首说话的是一个身穿朝服的中年男子,他的身材不高大,身材微微发福,脸看上去是一团和气的样子,仿佛没什么脾气,总是与人为善似的,只有那两道粗而长的眉毛显示着此人的内藏深蕴。看不见目光,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与嬴政原本想象中的那个极富谋略城府的吕丞相很不相符。反而,他倒是更像一个真正的商贾,一个生意人。
      “吕丞相与众位卿家快请起吧。”这时,嬴政听见母亲如是说道,待众人皆起身后,赵姬接着道,“吕丞相别来无恙——这次多亏丞相相助,我母子二人才得以顺利归国。妾身在此先谢过丞相了。政儿,还不快见过吕丞相。”
      未等嬴政开口,吕不韦便抢道:“不敢,营救王子与夫人归国是微臣应当应份之事,臣不敢居功。王子初次归国,该是臣拜见才对——”说着,便又施了一礼。
      “吕丞相快免礼——”嬴政忙伸手相扶。
      “是啊,我们母子初归国,以后还得仰仗吕丞相多多照顾才是。”赵姬也跟着道。
      “不敢,向殿下与夫人尽忠,微臣自是当仁不让,绝不怠慢——
      大王已经在大殿等候王子与夫人多时了,请二位移步回宫!”
      “那就有请丞相带路了。”赵姬微笑地说
      吕不韦略施一礼即上马在前为赢政母子引路,一众官员和士兵则随在马车后面缓缓而行。
      进城门后就是平民聚居的外城,商业发达,店铺林立,现在虽然是深夜,但道路两旁仍挤满了寻常的百姓,都是为了想一睹赢政和赵姬而来的。他们手握火把,把这个外城照得如同白昼。
      赢政在马车中望着路旁夹道欢迎,群情振奋的百姓,心里百感交集,想当初自己在赵国是如何的落魄,寻常赵人不落井下石就好了,怎麽会对自己和颜悦色?而这里,就是属于他自己的国家,有着他自己的国民,他们对自己是这样的爱戴,这种淑荣是他以前想也想不到的。
      就在赢政感怀之时,车队已经来到了内城。
      内城横跨渭水,由渭北的咸阳宫、虢宫、蕲年宫、橐泉宫、高泉宫、羽阳宫、甘泉宫、平阳宫、回中宫,渭南的章台宫、长安宫、兴乐宫、长杨宫、五柞宫、芷阳宫、宜春宫、步寿宫、步高宫、华阳宫等宫殿群组成。如今,马队所去的正是秦国君主所在的主宫--咸阳宫。咸阳宫以高台建筑为主,气势磅礴,颇有君临天下的“法天”气魄(所谓“法天”即法家与天极的结合,显示王权至上和君权神授的思想)。
      赢政随着母亲下车,在吕不韦的带领下走进大殿。大殿由几根大柱做支撑,显得颇为宽敞且气势宏伟。地上铺着三尺见宽的方砖,间或铺着两块龙凤纹心砖,两旁的墙壁上绘有彩缯壁画,非常的富丽堂皇。大殿尽处是高出大殿两层的台阶,上面正跪坐着一个人。
      赢政知道这个人一定就是他的父亲,秦国的大王子楚了。于是他仔细打量这个从未见过面的父亲,他穿着滚金边的黑色冕服,头上戴着同色系的琉璃冕冠,相貌俊秀,但脸色却有着几进病态的白皙;长眉入鬓,但眼中神采不足。此时,他嘴角微微抽动,显示他现在的心情一定非常激动。
      “大王。”赵姬带着赢政在台阶下盈盈而跪。
      “不必多礼”,庄襄王急忙长身而起,三两步来到阶下,伸出双手扶起赢政母子。他凝视着赵姬,眼中闪着泪花,“爱姬,你受苦了。”
      “大王”,赵姬声音也哽咽起来,“妾身只要想到能有大王重聚的一天,妾身就不觉得苦了。”
      “好,好,你回来就好了。” 庄襄王激动地说着,又深深看了赵姬几眼才把眼光转向了赢政,“这一定就是政儿了吧?”
      “是呀,大王,这就是我们得孩子政儿。政儿,快叫父王。”赵姬把儿子拉到身边。
      “父王。”赢政轻轻地道,一向没有父亲的他正直直地望着庄襄王,眼中闪着茹慕之思。
      “好孩儿”,庄襄王高兴地答应着,一双大手来回抚摩着赢政的头,眼中的慈爱不容质疑。
      “你们一路定辛苦了,不如先去休息。” 庄襄王随即转身对阶下的众大臣说:“你们今天就先下去休息 ,明天再为王子与夫人设宴洗尘。”说完再不理众人的反应,牵
      着赵姬和赢政的手走进内殿。
      众大臣也纷纷散去,没有人注意到吕不韦正表情复杂地注视着庄襄王和赢政母子离开的方向……

      赢政挺胸迈步在回廊上穿行,对两旁侍卫的见礼视若不见,目不斜视,但微扬的唇角仍透漏了几分得意之色——现在宫中除了父王和母亲,每个人都对他必恭必敬的,简直威风得不得了,这种前拥后护、锦衣玉食的生活是在赵国想也不敢想的,就拿身上这件罗裳来说,它的价值都足够母亲和他在赵国时三个月的生活所费了呀!
      “赢政——啊,不,该叫一声大哥才是。”不甚友好的声音打断了赢政的思绪,赢政抬眼看去,发现说话的是一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少年。
      少年身材修长,穿着一件金线描花的深红色锦服,看起来即雍容又尔雅不凡。他的五官俊秀,跟庄襄王有几分相似,但高挺的鼻梁却显示出庄襄王所没有的傲慢,狭长的双眼更是射出几许不屑的光芒。
      “我是赢政。你又是谁?”赢政冷冷地回答,直觉上就不喜欢次此人。
      “我叫成峤,算起来也是你弟弟,我是特来见一见素未谋面的兄长究竟是何许人物的,”成峤上下打量赢政几眼,嗤了一声道,“如今看来,也与我所想不差呀。哼哼!”说完,便转身离去,根本不理会赢政的反应,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
      赢政紧握双拳愤愤地注视着成峤离去的背影,胸口气血翻腾。离开了赵国的赵的等人,没想到在秦国却还有一个成峤。哼,本王子也不是昔日邯郸城内任人欺负的质子,成峤,若是你要与本王子作对,那好啊!尽管放马过来,本王子会让你知道我究竟是何许人的!
      赢政身后的内侍见他盯着成峤离去的方向毫无动静,便出声提醒道:“殿下,大王和夫人正等着王子呢,请王子速速移步大殿。”
      赢政转头看向内侍,他知道此人名叫赵高,只比自己大两三岁,从小就入宫,对宫里的规矩十分熟悉,所以父王才会让他来服侍自己,于是,他低声问道:“赵高,这个成峤到底是何来头?”
      “这……”赵高低头支吾着,不知该如何说好。
      “但说无妨。”
      赵高想了一下,然后才小声说道:“回殿下,成峤王子是大王最宠爱的秀丽夫人所出,只比殿下小半年,他精通六艺,才华出众,很受大王喜爱。”虽是短短几句,可是却把嬴政想要知道的都说了个明白。
      “他好象对我有所不满呀?”
      “这——,因为成峤王子生来心高气傲,再加上他背后还有阳泉君——所以一直认为太子的位置非他莫属。此次殿下回国却给他造成了不小的影响,所以……”
      “哼哼,原来如此——”赢政簇眉颔首,心想道:成峤,看来你我二人非有一拼不可了,但愿,你是那个可以称之为对手的人!

      行行走走,嬴政已然来到殿外,赵高即提嗓叫道:“政王子到——”
      刚走进殿内,便见各人均脸色异样。再抬头,见王座上庄襄王似一脸怒意,一旁的赵姬也似神情悲怨。而殿之中央,此时正站着两人,都垂着头,其中一人是吕不韦,而另一人嬴政却不认识。只见他亦是身穿贵服,头戴朝冠,身材适中,面目倒也算英俊,只是一双阴险的三角眼让人颇为讨厌。略略打量此人之后,嬴政便上前一步向庄襄王行礼道:“父王——”
      “啊,政儿来啦,来得正好,寡人问你,你和你母亲在回来的路上可是遇到了刺客行刺?当时情形是怎样的?”庄襄王见是嬴政这才缓和了脸色问道。
      “回父王,确有其事,不过幸而得一副将王翦及时相救,所以只是有惊无险罢了。”原来是为了这件事啊,不知是谁会在这个场合说出来,是母亲吗?嬴政心想。
      此时,吕不韦却上前一步道:“大王,保护王子与夫人安全归国是使者的任务,这次王子与夫人遇刺虽说是有惊无险,可却也是卫堰等人玩忽职守,未能尽保护之责,理当降罪。同时,微臣请陛下恩准臣彻查此事。为王子与夫人讨回公道。”
      吕不韦这是何意?那卫堰不还是他的门客吗?他怎么还自请降罪与他?嬴政心中很是不解得想,他这么做对他有什么好处呢?
      这时,只听庄襄王道:“好,吕爱卿,查办此事便由你全权负责。”
      “是,微臣一定务必给大王,王子与夫人一个交代。”吕不韦领命之后,便退了回去。而此时,站在他另一边的那个人,神色忽有些异样。可是不一会儿他又转了个脸,上前一步道:“大王,今天是迎接政王子与夫人归国接风洗尘,不要再谈这些不愉快的事了,免得破坏大王的雅兴。”
      “恩,阳泉君说得对。”庄襄王点了点头,然后转过头去对赵姬道,“夫人啊,你也不要太过忧虑,既然你和政儿已然回国,寡人便答应你,以后再也不让你和政儿受半点委屈了!”
      赵姬听了此话,幽幽地点了点头。庄襄王忽然眼神一转,道:“既然今天两位爱卿都在这儿,夫人也在此,寡人有一事要宣布,那就是寡人要册封夫人为王后!夫人,你看如何啊?”
      “大王——”赵姬原本还有些悲戚的脸上,因为庄襄王的这番话而突然有了些神采,可是她却不接话,只是很喟然地叫了声大王,便没了下文。因为她知道,事情不可能如此简单的就能定下来的。
      果不其然,阳泉君立即站了出来道:“大王,夫人刚刚回国,这个时候就册封夫人为王后是不是太过仓促了一点——”
      “什么太过急促!夫人与寡人伉俪情深,亦有结发之义,夫人为了寡人在赵国忍辱多年,封为王后有何不可!”庄襄王大声呵斥阳泉君道。
      “是啊,大王登基以来一直未立王后,以前阳泉君不是总催促大王立后嘛,怎么此时反倒说太过急促了呢?”吕不韦也跟着道,嘴角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这……大王,微臣是觉得夫人刚刚回国就立即册封时间太过仓促了,不如……”阳泉君听吕不韦这么一说,急忙辩解道,却被庄襄王截了回去,只听他道:“好了,什么都别说了!早封晚封都是要封,寡人已经决定了,不用再等时日了!吕丞相,你去拟一个黄道吉日,就行册封大典!”
      “是——微臣领旨——”吕不韦大声应和,立王后的事即成了定局,而大殿之上,却是各人有各人的表情,嬴政站在一旁看得很真切。是的,阳泉君为何要反对父王立母亲为后呢?还不是为了那太子之位?嫡长子继承制是祖宗的规矩,他现在已经是长子了,待母亲被册封为王后,便就成了嫡子,那倒时候,这太子之位还要传给别人可是怎么也说不过去的呀。所以,此时的母亲一副喜笑颜开的表情,她起身盈盈拜谢着,吕不韦也是几不可见但仍能微微感受到的得意之色。有开心的,有漠然的,还有一些人如阳泉君则是隐约一脸霪郁,焦急非常,看来赵高说得没错,他是支持成峤的。
      呵,没想到他才回来一天,便已经落入了这争位的大戏之中呀!不过,没有关系,他嬴政已不再是那个邯郸城质子行馆里的质子了,他是秦国的王子,将来也一定会是秦国的太子,秦国的大王,他一定会让那些曾经瞧不起他的人匍匐在他脚下,府首称臣!

      芄兰独自一人坐在花园的石阶之上,这里是蓟城,是燕国的国都,她回到这里已满一月。这里是她的家啊,可是为何回到这儿她却丝毫也不觉快乐。是否是因为她离开这里已经太久了呢?还是,在这儿已经没有她该留恋的事物了呢?初相见的孺慕之情,被父王的冷漠所代替。他可还是在怪她克死了母亲?亦或是害怕她也同样会克死自己?她,是个不吉祥的人,她早就明白了……想到这儿,她又忍不住拿起手中的那对同心扣轻轻抚摸着,不知是从哪一天开始,她已养成了这个习惯。
      “公主……兰公主——”身后有人唤道。
      “什么事?”芄兰转回头,却发现此人正是父亲燕王喜身边的贴身内侍。难道是父王找她吗?她的心突然微微浮动起来。
      “大王让奴婢请公主过去呐—”内侍笑着躬身道。虽然礼节上似无半点不周,可是眼中却没有一丝敬意。
      “好,那就烦请带路吧——”芄兰客气道,她已经非常清楚这宫中之人欺善怕恶的嘴脸了,她既不得父王欢心,那就算是贵为公主,也只是个不会有人过问的多余之人罢了。
      刚踏入燕王喜的寝宫,便见他已然做在首座之上等着芄兰了,他的身边还座着的他的宠妃剧茵。而首座下方站着的正是剧茵的哥哥,也是燕国的大将剧辛。芄兰的母亲过世得早,燕王喜现在的续弦是一位匈奴公主。燕国与匈奴相邻,匈奴一直是燕国和赵、秦之患。而这位公主便是和亲之来的。她虽贵为王后,实则在燕国地位尴尬。可是,芄兰却对她有种说不清得亲切感。而这位剧茵,自她回来也只不过见过两面而已。
      芄兰盈盈下拜道:“兰儿拜见父王,见过姨娘——”
      “兰儿快起来吧——”说话的却是剧茵,“你回国这么久了,姨娘我都没有好好与你相与,所以今天便找你来大家聚上一聚。哎,可惜,以后也难有这样的机会了——”
      这是什么意思?芄兰有些疑惑,却同时感到了一丝丝不安。
      只见燕王喜沉吟了一下,才道:“兰儿啊,你从小与哥哥留质在外,父王也没有好好教导于你,所幸你也是个深明大义的孩子,这次我们与秦国定盟,自是要送质子入秦,你又要为国家出份力了……”
      “为国家出力自有我们这些男儿,用不着让兰儿去做质子——”正在此时,燕丹走了进来道。
      “丹儿——”燕王喜显然对他的话很不满意,“你是我们燕国的太子,已经在赵国为质多年……”
      “父王,那兰儿也在赵国为质多年了呀——我们燕国又不是没有男人,为何要让兰儿一个女孩家去承担这些!如果,父王执意要送兰儿去秦国,那也把儿臣一起送去吧——”没等燕王喜的话说完,燕丹便抢着道。他说得字字有力铿锵,首座上一时无言以对。好一会儿,才听到燕王喜气结道:“好,好,你们两个要一起就一起去好了,寡人管不了了!”
      “多谢父王成全——”燕丹跪下一拜之后,便拉着芄兰大步走了出去。因此,他没有看见,首座一边剧茵得意的笑容。
      出了燕王寝宫,芄兰才拉住了哥哥,道:“哥,你何必这样呢?我……”
      “兰儿,你什么也别说了,哥是不会让你一个人去秦国为质的,要去哥也陪你一起去!哥是不会让你一个人的!”
      于是,燕国应盟约,送其太子燕丹和公主芄兰入秦国为质。时年燕王喜八年(公元前247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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