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光》花枝春满

8、（八）

　　“我过年能找你玩吗？”这次余星没让林子月帮她收拾东西，林子月就坐她床沿上玩她的弱智小游戏。
　　“嗯。”林子月走了个神移错了一个色块，屏幕上蹦出通关失败四个大字，她才猛然回过神，“嗯？”
　　“过年——找你玩。”余星在把衣柜最里面的衣服拽出来，一边用力一边说话。
　　“你过寒假呢带这么多衣服回去你会穿吗？你短袖咋也拿出来了？”林子月终于想起来自己是来指导智障儿童收拾行李的了，连忙把余星还没抽出来的衣服塞回去，“在这边还没玩够吗？总共就回去那么几天哪有时间玩啊？”
　　虽然说是这么说，实际情况也确实是这样，但是林子月就是不想拒绝余星。
　　于是她在表示没时间以后又接着问：“去哪玩啊？”
　　“不知道……”余星想了想，“要不去我高中校门口吃烤鱼，那有家烤鱼好吃。”
　　“我们高中校门口也有家好吃的烤鱼。”林子月笑，小城市顶尖高中就那么一所，能进这家公司的八成都是从那里考出去的，突然意识到自己应该和余星是同一所高中的林子月有点开心，但还是问了一句，“你哪个高中的啊？”
　　“一中啊。”
　　“那真巧了。”
　　“诶，我在高中都没见过你。”余星有点失望。
　　“因为你进入学的时候我已经毕业了啊，你是弱智吗？”
　　余星觉得自己可能是吧。她摸了摸鼻子，心下有点可惜，突然很想看高中的林子月是什么样的，套在校服里是不是也跟别人不一样。
　　她是不是也能像平时一样在超市人潮中一眼就看到林子月。
　　她侧过头去看林子月的脸，这人还是在笑，正低头帮她整理刚刚翻乱的衣柜睫毛纤长，眨一下就把眼里的星星擦一擦再放出来。
　　高中的林子月会经常难过吗？那件事一直埋在心里她有跟别人说过吗？难过的时候怎么办？有人抱抱她吗？谁抱啊？
　　余星看着林子月胡思乱想，给自己莫名其妙整生气了。
　　东西是清不下去了，余星抱着大棉袄坐到了地上，咚地一声，林子月低头望过来。
　　余星也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的弱智行为，抱着棉袄蹭了两下，编道：“我饿。”
　　林子月：“……”
　　“行吧，我去煮饺子，你吃几个？”两人对视几秒，林子月认输。
　　“五个吧，也不是特别饿。”
　　“……”林子月无语，“你真饿了？”
　　“……那就八个吧。”

　　晚饭她想着接下来一段时间不仅吃不到林子月做的饭还要回家接受她妈的摧残，心下悲痛万分，还多添了一碗饭，这八个饺子实在是吃得艰难万分，甚至又把她撑失眠了。
　　她跟梦游一样把这间不大的房子每个角落都走了一遍，除了林子月的房间，然后进厨房给自己泡了杯牛奶。
　　今天晚上看不到月亮，余星站在厨房的窗边感叹。

　　因为昨天睡得太晚余星差点没起得来，还一度试图跟林子月撒娇，说不想回去了。
　　“我真不想回家了，我起不来我真的起不来。”
　　“那你上车再睡。”林子月冷面冷情，毫不犹豫就把她被子掀了，“反正你现在得给我起来。”
　　然后余星就跟林子月一直赌气到了上车，但是由于平时余星也话不多，林子月一直没发现，以为她就是没睡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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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点更生气了。
　　这可能就是年前最后一次见面了，余星在靠窗的位置，车站光线不好，能隐约从玻璃上看到林子月低头玩手机的样子。
　　还是那个弱智游戏。
　　她突然想起来林子月昨天晚上还说她弱智来着，大家又谁比谁好啊。
　　“你还睡不睡了？”
　　林子月以为她还在看风景，实在不知道还没发车的火车站有什么好看的。
　　“不好睡。”余星指指后面的老人，示意她椅子不能放太低。
　　“那要不你睡我腿上？”林子月把腿一摊，问。
　　那敢情好，余星本来不想睡的，舍不得浪费最后相处的时间，现在毫不犹豫就躺了下去。大概是昨晚睡得太少了，她一觉死沉躺到终点，直到林子月把她叫起来。
　　“快到了快到了。”林子月推她，“我起来站会，腿都要给你睡麻了。”
　　余星看着林子月以比后面老人家还迟缓的动作龇牙咧嘴地起身走了两步，然后回头无奈地瞪了她一眼。
　　余星回了一个特灿烂的笑。
　　林子月大概没让别人枕过这么久，余星想。
　　确实没有。

　　余星忍了一天没有找林子月，第二天就没忍住，除夕晚上稍微喝了点酒，就更忍不住了。
　　各个群都在发红包，她对着林子月的对话框的时候总有消息弹出来，于是她不为外物所动地把这些群全屏蔽了。
　　她和林子月的消息记录不多，毕竟两个人几乎时刻都相处在一起，没有什么需要通过聊天软件交流的。
　　往上翻几乎全是文件传输记录，以及两个人逛超市走散了问对方在哪，林子月大部分时候都在蔬菜区，她大部分时候都在挑酸奶，字里行间都是铺面而来的温馨琐碎，仿佛事感情正好的两个人在过日子，而且还要一直这么过下去，直到白头。
　　这样一对比看不到林子月的现在就很难受。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小心翼翼，但是输入了老半天，最后就发了个新年快乐过去。
　　对面大概又在玩弱智小游戏，回消息特别快，同样的四个字，也是祝她新年快乐。
　　余星有点不满。
　　大概是酒精上头，平时压抑着的的情绪情感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感觉自己是在冲动，可是这件事她想了无数次，哪能再算是冲动。
　　她跟林子月说，我喜欢你，我想和你谈恋爱。
　　她翻来覆去地把这几句话想了好久，最后脑子里就只剩了这几句话。
　　我喜欢你，我想和你谈恋爱。
　　心一横，就发出去了。

　　余星给自己找了一条不算退路的退路，吃年夜饭的时候她妈又在提让她回来，她盯着手机，想如果林子月说不喜欢她，她就不回去了。

　　余星想那句话想了多少遍，林子月看那句话就看了多少遍，但仍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心脏跳动得厉害，手抖到一个字也打不出来，林子月又想去兜里摸个刀片，然后想起来已经被余星收拾走了。
　　她想答应，可一个好字卡在胸中，怎么也出不了口。

　　“我这个人。”林子月的手在抖，所以一个字一个字蹦得很慢，她掰着指头一点点数自己的缺点，在喜欢的人面前。
　　这样来的冷静真的比刀刮火烧还要有效。
　　“我性格真的不是很好，你可能发现了，有时候一点莫明其妙的小事我能生一天的气。”
　　“我不够好看，你多看两眼你可能就会发现我眼睛不够大脸不够小。”
　　“我不够善良也不够诚实，而且……”
　　而且如果不是我不够善良不够诚实，你现在应该还有一个很好的姐姐。
　　这点林子月实在不忍心继续打下去，她深吸一口气跳过了然后继续列数下一条。

　　“我害怕你跟我在一起以后再后悔，那时候可能就没有机会了再回头了。这条路本来就难走，你应该选择更好的更适合的人一路同行。”
　　林子月知道自己不是那个更好的人，可是揪着心地妄图再给自己一个机会，余星是她的光，她早就发现了。
　　她沉在暗无天日的湖底，一朝得以见到光亮，就像小孩子攥着最后一颗糖，怎么也松不了手。
　　已经见过光了再暗下去她要怎么继续往前走？
　　于是她接着打字： “这个问题你至少再想十分钟再来问我好不好？”
　　林子月给自己判了缓刑，争取到了最后十分钟活在人间的日子。

　　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停了，整个屏幕都只有自己的消息，下面连多一个字一个标点也没有，看上去就像是已经被拒绝了一样。
　　果然安静的环境容易让人胡思乱想。
　　林子月爸妈留在奶奶家和其他大人守岁，她借口想睡觉就先回来了。太热闹了，她也想和别人说话，但是不知道和谁说。
　　刚刚其实林子月没有在玩游戏，她和余星一起盯着对话框，看着对面一直在动的对方正在输入，期待余星会给她一个怎样的祝福。
　　结果只有四个字。
　　林子月失望了还没一分钟，下面跟着的那句话把她吓到了，她做梦都没有敢这样做过。
　　家里没有别人，出门反手把房门一关整个屋子就没了灯，近一年没回来，她有点记不大清那些开关具体都在哪些地方了，窗外有昏暗月光打进来，这间住了快十年的房子这么看有点陌生。
　　冰箱里屯了一整排她妈给她买的可乐，其实这种天气放不放冰箱差不多，但它还是和满满当当的年货放在了一起，挤在角落里显得有点可怜，林子月费了点劲才抠出来一罐，就站在厨房一口口喝完了。
　　差不多有十分钟了。
　　她躁动且不知如何处理的情绪很奇妙地被这罐可乐安抚了下来。
　　她只感叹时间过得太快，站着厨房门口能看到客厅里不记得什么时候换的沙发和破了的墙纸，自己转眼间就这么大了。
　　人总能在时间面前感觉到自己的渺小，许多看起来不过如此的决定，可能这一辈子都没机会去挽回了。

　　手机在被窝里面疯狂震动。刚回来就被连脸都想不起来的合作过的人群发的拜年短信吵醒了，林子月刚蒙上被子继续睡，第二条短信又来了。
　　还是想不起脸的人。
　　她一气之下就把响铃关了，只剩了震动。

　　那边余星半天收不到回复就改打电话，她一直是固执得很，不管林子月答不答应，她总归是要个答案的。
　　到林子月接电话的时候她已经没间断地打了八个了。
　　“喂？”
　　“你怎么会想到让我再等十分钟。”余星没等林子月说话就开了口，林子月几乎没怎么见过她不冷静的样子，到现在她说话听起来也像是冷静的，除了字与字之间间断太长，像长久失声的人终于能够再说话，一字一顿颤抖着调整发音。
　　“这样的事情怎么可能是单纯的一时冲动，我想过千遍万遍了。”
　　“我一分钟都等不了，刚刚吃饭有人非要给我介绍对象，我就想你比我还大会不会也有很多人给你介绍。我突然就什么也吃不下，想下次我们再见你会不会就拿出手机给我看照片，说这是你新找的男朋友。
　　“我多等一分钟都怕有人把你拐跑，然后我连说这话的机会都没有了。”
　　“你说的那些缺点我都不知道你是怎么瞎扯出来的，我怎么想都只想出来你洗碗能溅一地的水然后自己对自己生气。”
　　“这也怎么都不能算成缺点，而且正好我喜欢洗碗。”
　　“我还喜欢你。”
　　“我很认真，林子月，你愿意以后的所有日子都跟我一起过吗？”

　　过年的最后一天，林子月哭着多了个女朋友，明年是崭新的，更加好的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