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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飞飞 ...

  •   何清以前住的小区名叫华容小区,说是小区,更像是一个开放式建筑群,小区修得很早,九几年就建好了,那个年代是不讲究什么外观、绿化的,清一色的水泥色,楼不高只有六层但建得很密。

      对称排成两排,几栋楼围城一个封闭的小小区,数十个小小区连城一排,中间留了一条道。
      熟悉这一带的出租车司机都会走这儿过,节约时间,也有挺多小贩在两边做生意,卖菜的、冷锅串串、肥肠粉、卤肉…应有尽有,这个小区常年都充斥着各种香味和喧杂的人声。

      何清记得很小的时候,有个胖乎乎的阿姨每天天不亮就支着大伞在底下炸油条。何清在门口等妈妈骑电瓶车出来的时候,会扒在一旁看。

      阿姨肥胖的手像是会魔法一样,粗短的五指灵巧地上下翻飞,先将面团揉好,在把面团切成一小块一小块长方形的剂子,两块剂子叠在一起用筷子往中间一压,面团在滚油中翻滚膨胀,直至面皮被撑成金黄色,捞出放在竹篓子里,有人点了就用镊子夹出放在案板上,菜刀“咔嚓咔嚓”得将其切成小段呈放在不锈钢盘上,配上一碗冒着热气的奶白豆浆,每次馋得何清不停得咽口水。

      可她直到胖阿姨搬走,一次都没吃过,李郁兰管教孩子的方式从来没有那些弯弯绕绕,一向是走的简单粗暴的路线。她告诉何清油条不卫生,小孩子吃了会死。

      何清和沈汀洲轻车驾熟的从嘈杂的人群中穿过走向其中一个小小区,刚进去后面便跑来一个小姑娘,看着也就七八岁,眼睛大大的,脑后面的马尾甩来甩去,喊着“汀州哥哥”。
      声音很甜。

      何清有一瞬间的怔仲,很小的时候她也是这么喊着沈汀洲,“汀州哥哥”长“汀州哥哥”短的,就是沈汀洲的一个小跟屁虫,沈汀洲也不过比她大一岁,却很有大哥哥的风范,喊她“清清妹妹”走哪儿都牵着她。

      后来年龄大了谁也叫不出口了,便连名带姓得称呼对方。

      两人走到单元门底下时,沈汀洲还转过头说道“以前不是经常和葛业他们在楼下跳五步猫儿吗,阿姨不让你出来,你就趴在窗户上让我帮你代跳,你还记得吗?”

      何清当然记得。

      她的房间窗户就靠着小区内部,何清不能出门和他们一块儿玩,她就趴在窗户上一边注意身后的动态一边和人划拳,跳的时候沈汀洲替她跳完又回到自己位置,一个人记两个人位置,从小就展现了非凡的记忆力。

      “怎么不记得,输得永远是葛业。”
      这算是两人久别重逢后何清说的唯一熟稔的话了,沈汀洲一愣,随即缓缓绽开一笑。

      沈汀洲家布置得很有年代感,墙面刷的大白,早年工人装修时还不太用心,一处厚一处薄的,经过岁月的洗涤墙面有些斑驳了,地板也是十几年前时兴的褐红的地砖,客厅就孤零零得摆着几件木质家具,看上去有些冷清。

      沈汀洲家里常年只有他奶奶邱雪华,这会儿估计还在哪个茶馆和人打牌还没回来,何清看他奶奶没在还松了口气,有段时间李郁兰实在是工作太忙,又找不到人照顾何清,就花钱让何清带过一阵,邱雪华的泼辣给何清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这位身体好肺活量更是惊人,经常动不动得就吼人,她每次一吼何清耳膜都要被震破。

      窗台边传来几声“啾啾”叫声,一个黑花的胖脑袋从门框中歪出来看向来人。
      是一只胖鹌鹑。

      何清来沈汀洲家就是为了看这只胖鹌鹑,这鹌鹑是她在下水沟下捡的。

      一些年代久远的老小区总是有一些让人疑惑的建筑,他们小区是一条意义不明的下水沟,下水沟没有加盖,敞开的环绕小区一圈,里面却没有水,反而堆积着很多垃圾,每次从单元楼下来都能闻到一股腐烂的恶臭味。

      那只鹌鹑就躺在那堆腐朽的垃圾堆里,黑花的羽毛几乎与鹌鹑融为一体,要不是当时它发出几声微弱得“啾啾”声,何清根本没法看到它。

      何清将它从下水道捡起来时,它双翅不知道被谁残忍的剪断,血迹都已经干涸,羽毛上全是结块的血迹。

      没死也是个奇迹。

      何清将它揣到裤兜里小心得带回家,那是她第一次对李郁兰有所隐瞒,她紧张的浑身都在发抖,一副随时要休克过去的模样,幸好李郁兰被未发现她的异样,她将鹌鹑放在床底下,以自己仅知的医护知识,给它消毒,包扎伤口,偷偷去厨房找剩饭剩菜喂养它。

      兴许是这只鹌鹑命不该绝,何清过家家一样的包扎手法竟真让它焕发了新的生机,这只胖鹌鹑一点不懂自己身在敌营的处境,一恢复力气就可劲儿的啾啾叫。
      这么一叫,就被李郁兰听到。

      那天家里刚找上门一泼要债的人,何清不知道她爸在外面做什么,欠了一屁股债,三天两头的总是有人上家里敲门。

      李郁兰拿着晾衣杆高抬着头,像个斗士一样气势汹汹得将人轰走,一回来就发现这只啾啾叫的鹌鹑,她连手里的晾衣杆都没有放,抓着鹌鹑的几撮门,就要把它从窗户扔下去。

      鹌鹑也知道自己命悬一线,“啾啾”得叫得很惨厉。

      何清做出了个惊人的举动,她冲上去咬住了李郁兰的手。
      她咬得很狠,狼崽子似的,李郁兰手上都渗出了血印子。

      李郁兰哭了。

      先是红了眼眶,紧接着眼泪满溢而出。

      大颗大颗的眼泪砸了下来。

      那眼泪像是飞溅出的火星子,砸在何清手背上,烫得她心神一抖。

      那是她有记忆里第一次看见李郁兰的眼泪,她惴惴不安得等着李郁兰的惩罚。没想到李郁兰不向往常一样歇斯底里的朝着她咆哮,她一向笔直的脊梁塌了下来,蹲在地上眼泪无声得流,在脸上蜿蜒撑一条小河。

      何清低着头抱着鹌鹑一言不发,那只鹌鹑毛茸茸得直往她手心里拱。

      她无人可托付,只有抱着鹌鹑去找沈汀洲,她费尽脑汁为这只小鹌鹑取了一个名字——

      “飞飞。”沈汀洲喊道。
      胖鹌鹑也知道自己他在叫自己,圆滚滚的身体一颠一颠滚来。

      它一面用小花脑袋磨蹭着沈汀洲的手掌啊,一面对着何清“啾啾”叫个不停,气势嚣张地要把何清驱逐出去。

      白眼狼,哦不,白眼鹌鹑。何清心想道。

      何清看向它背上被剪短的翅膀,重新生长的羽毛覆盖住了它的伤口,但是它一翻身还是能清晰得看到背上两道突兀的肉疤。

      胖鹌鹑脚上还拴着红线,另一端连着阳台,胖鹌鹑的活动范围被固定在阳台上。

      “我奶奶怕它到处跑。”沈汀洲将它脚提起来,红线勒的有些紧,已经嵌入肉中,融为一体。

      何清点点头,两人就默默无言看着鹌鹑在地上扑腾,半晌何清才说道“鹌鹑也能活这么久啊。”

      何清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这只胖鹌鹑少说都有八岁了吧,这要成妖了吧。

      “我上网查过了,鹌鹑一般活三至五年,但说不定飞飞混了点其他的血统,鸡之类…”

      沈汀洲说完,发现何清目不转睛得看着他,“鸡和鹌鹑没有生殖隔离吗?”

      生殖隔离?这都是高一生物下学期的内容了。

      “你把教材都提前看完了吗?”沈汀洲问道。

      “嗯,害怕自己成绩下滑。”虽然她成绩在红里二中就没下过前十,但是李郁兰一直耳提面命得告诉她,进了高中大家都是优中选优,她要想不掉队就得比别人更刻苦。

      何清基本整个暑假都在上衔接班。

      小的时候只是李郁兰管何清学习管得很紧,何清本人还是很贪玩的,沈汀洲没想到这么久不见她对自己学习也那么紧张。

      他没在纠结这个问题,只是笑一下问道“那你觉得它为什么活这么久?”

      何清盯着它绿豆大的眼睛想了一会儿到“因为它不能飞。”
      “不能飞就活得久?”

      “鹌鹑飞也不飞了多高,也没什么攻击性,外面环境艰苦天敌又太多,自然活不长。而它呢整天在屋里也不用风吹雨淋的,自然活得就长了。”

      何清伸出手给了飞飞一脑蹦儿,飞飞被弹得“鸟”仰马翻。

      沈汀洲看着何清一本正经的样子默默点了点头“那它还挺幸运的,多赚了几年。”
      何清看着飞飞,它正和它脚上的红绳斗得不可开交。

      傻鸟。

      日子总是在不经意间流走。

      从刚升入高中时的踌躇满志,发誓不虚度光阴给自己搏出一个好未来到现在课堂上昏昏欲睡只需要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头顶风扇“呼啦啦”的吹着,粉笔“嗒嗒嗒”的声音像机关枪在扫射,听着就让人不由得绷紧脑中的弦,不“唰唰”得跟着做笔记心里就有沉重的负罪感。

      在众多“唰唰”的声响着夹杂着略显怪异的“咔擦咔擦”的声响。

      何清眉头微蹙,往一旁看去。

      在课桌上堆积如山的课本的遮掩下,周令果然又像个贼似的,高大的身子弓在课桌下,嘴里塞得满满当当的,不知道又在吃什么膨化食品,还有一股子辛辣的味道。。

      和周令做同桌的一个月,周令的嘴就没歇过。
      不是在吃东西,就是在讲话。

      桐梓高中有很多社团,活动也不少,班上什么都没参加得寥寥无几,有何清一个,也有周令一个。
      何清是为了不耽误学习,周令就不知道不耽误什么了。

      周令正抬起头观察老师的动向时,不经意看到何清正斜眼看着他。
      那眼神怎么说呢,周令仿佛看到了三分冷漠三分嫌弃三分愤懑一分怨恨。

      周令:???

      何清从来对这些垃圾食品敬而远之,可现在看她这眼神他又有点拿不准主意了,他犹疑的将课桌里的锅巴掏出来,递给何清。
      “你吃不?”

      锅巴口袋开得有些大,这么一抖有几片锅巴就从里成功“越狱”,掉落在何清的衣服上。
      更糟糕的是,周令吃的不是那种普通的膨化锅巴,而是那种混着干辣椒和油的重口味锅巴。

      周令几乎是立刻去看何清的脸色。

      显然一月的相处,周令也知道她的洁癖,病入膏肓。

      “何姐,冷静,这个不会沾到衣服上。”周令一边宽慰她一边麻痹自己,他小心翼翼得将锅巴移开,但事与愿违,校服下摆赫然出现一块油污。

      何清眉头又蹙得深了一分。
      “洗得掉洗得掉,肯定洗得掉!”周令连忙说道。

      兴许是何清小时候打遍天下无敌手的模样实在给周令印象太深了,也兴许是因为一相认就把她撞翻在垃圾桶里的兴许作祟。周令这种狂人鲜少害怕什么,但是何清一皱眉,他心里还是忍不住发怵,生怕她飞起来给他一脚。

      何清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过了几分钟后,她开始转笔。
      何清转笔的功力十分深厚,她能从食指一路转到小拇指,旁边的人只能看到一道道虚影。

      周令连锅巴都不敢吃了,总觉得她手上舞的不是笔,是张翼德丈八蛇矛,下一秒就要暴起刺在他身上。

      下课铃声一响,何清从课桌里翻出了一小瓶蓝色液体,起身去了外面,过了几分钟回来时,脸上神情舒缓了很多。

      周令一看,何清衣服下摆一片全是湿的,但已经没有油污了。
      “还随身带洗洁精?”周令对何清的洁癖程度又有了新的认识。

      “便携洗手液,”何清晃眼一看周令的手上还沾着辣椒皮,她将桌里的抽纸扔给他“我建议你也买点,很方便,纸也建议你买点。”

      真不是何清抠,她之前这纸是放在桌上的,顶多一天这抽纸就见底,原因全赖身边这位,周令人缘好,下课经常有人相约他上厕所,每次顺手就扯两张。其中最过分的当属刘乐源,别人抽一张他扯一摞,也不知道是去上厕所还是下去祭奠先人。

      周令接过纸,看见何清桌面上有两本杂志小说,封面都画着古风的女子眉心微蹙,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这是半月刊短篇古风言情杂志,姜婉琳前几天拿给何清的,一直疯狂给她安利何清到现在还没有翻开过。

      下节课正是胡桃的课,胡桃的课一向以催眠闻名全年级,在有趣的文字被她一念就十分的枯燥无味,催人入睡,周令正愁无法打发时间,拿起那两本杂志“你下节课看吗?不看借我看一下。”

      何清好学生中的标杆,怎么可能上看看其他杂书,周令问这话也是客套。

      接下来几节课,周令也不趴在书堆里睡觉了,也不偷偷摸摸吃零食,被按了静音键一样全身心沉醉在情情爱爱的世界。

      何清很是惊奇得看了周令几眼,这还是和他同桌一个多月来,身边第一次没有那种悉悉索索的声音。
      何清一直搞不懂周令为什么选择普高。

      弹琴好像已经成了周令深入骨髓的习惯,何清经常能看到周令不自觉得十指在课桌上上下翻飞,好似那里有架看不见的钢琴,每次周令回过神来,就会把双手捏成拳头,克制得放在课桌下。

      何清不懂他为何压制自己,也不懂他压制自己为了什么。

      放弃了一个那么高的起点,何清以为他一定是有更想完成的梦想,但是开学这么久,周令所有课本比他脸都干净,一个字的笔记都没做。
      作业要么抄,要么完全不写。

      大家都在展望未来时,只要他一副全然放弃的姿态,好像未来并没有什么让他期待的。

      周令对何清的展望浑然不觉,他不是眉头微蹙,便是一脸傻笑,有时甚至眼圈微红。

      周令一连看了几节课,连刘乐源前来诚邀他去上厕所也没有理会。

      刘乐源不想一个人下三楼上厕所,手臂从何清脑袋上略过抓住周令手里的小说就想抢过来,没想到周令运动神经着实出众,当时钳住了他的手腕不让他动。

      刘乐源只得歪着身子大声朗诵小说名字“‘魔君的瞎子宠妾’。”
      刘乐源“噗嗤”一声笑出声,阴阳怪气道“哦哟,周哥还看这种深沉严肃文学,小瞧了你了好……啊痛痛痛!”

      周令见好就收,冷笑一声,也不理会刘乐源继续看小说。

      刘乐源见冷嘲热讽不管用,便站在过道上对周令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尿千万憋不得,憋久了以后不孕不育。”

      “没事,有你这个孙子我就心满意足了。”周令头也不抬得说道。“对你爷爷孝敬点。”

      何清前排是两个女生,一个叫任时雨身高矮矮的,有点胖,脸上还有点婴儿肥,戴着个黑框眼镜,一个叫黄琳,黄琳这人身上莫名有老师的气质。

      任时雨笑得“咯咯咯”的,她说话有点娃娃音,“刘乐源你怎么知道…会不孕不育?”
      周令也搭腔道“是啊,刘乐源,你怎么知道,又去看男科了?”

      刘乐源气得倒吸一口凉气,眯着眼道“周令,你又不做人。”
      周令耸耸肩。

      刘乐源见周令是真不打算下去,也不再劝说他“有没有纸?”
      “没有。”

      刘乐源立马转向一旁专心整理试卷的何清“何姐有没有…”
      话还没说完,周令打断道“你没有纸拿手擦。”

      刘乐源听到此类不讲道德文明的粗鄙之语,咧着嘴“嘶—”得一声,站直了身,控诉得看向周令“哎你……老子上大的!”

      周令从笔袋下抽出刚刚擦手剩的半张纸递给刘乐源“省着点用。”

      就半张怎么省,屁|股折起来擦?
      刘乐源目光在那只有半个手掌大,还撕得参差不齐的卫生纸上停留了两秒,转头对何清说道

      “何姐,你让我一下,今天我就要手刃这个禽兽。”

      最后这场闹剧还是以何清友情赞助了几张纸才算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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